老鴇平日從這當紅的姑娘身上沒少賺錢,也深知沈宛的倔強脾氣,只好強壓著怒火說起好話:「我的姑娘,要不是總說我這當媽的嘮叨,媽這都是為你好,你這大好的青春,就這麼耗著,不是白白浪費了麼,趁著行情好,多見幾個,挑個好的從了良,日後你也有個依靠不是?」
「你老人家別忙著套近乎,不過看你白長我們幾歲,才叫你一聲媽媽,誰知你那肚子裡裝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們也用不著你的那點子好,你也有閨女的,怎麼不見你老操心她們呢?有好的,不自己留著,竟扔給我們?你老唬誰呢?」
「你?!」老鴇登時虎了臉:「真是越發張狂了些,到底是人大了,出息了,知道頂嘴了?不過我也告訴你,那是我平日哄著你,捧著你,不肯教你沒臉罷了,你一個賣手藝的,不過有點子歪才,論長相也算不得那絕色的,說到底能值幾個錢?眼眶子竟這樣高?別狂得沒了根本!我們家閨女可是正經女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萬事全聽她媽我的,正是做太太的命!還拿著架子和我閨女比,你配麼?」
沒想到這番話正戳了沈宛的肺,騰地站起來,厲聲辯道:「絕不絕不色又怎樣?總比那起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文不能測字,武不能賣拳的擺設來的好,誰家缺姑奶奶抬了你去?!」不等老鴇接話,沈宛抬手指著鼻子叱道:「你若真是個正經人,你那乖女兒遂了你,也不過就是指著找男人爭臉面,嫁個人你就高人一等了?我還沒咒你家好好一個女兒,進了人家的門變塊抹布教人嫌棄呢!說到底,還是塊擺在砧板上賣的肉!」老鴇早伸直脖子等著沈宛的氣口上還嘴,沈宛卻是片刻不讓:「還千金太太?你老這是教你那起拉皮條的同夥唬傻了,還是夢話說得太多,自個兒都信了?」老鴇不甘心被搶白,也指著沈宛要罵,卻又被佔了上風,沈宛一把撥開,高聲罵道:「呸!下流老婆,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那副淫賤相,還指著兒子閨女給你洗白?我勸你別做夢!」
「你?!好好好!我就等著看你的好日子,什麼時候老死在這兒,才現在我眼裡呢!」
「呵,你老這可是心急了些,好歹也得是我看著您走在前頭吧?」
「你?!」老鴇氣得直跺腳:「我才瞎了眼,十八年花了這許多銀子,竟養出這麼個白眼兒狼來,今兒索性潑開了,都別安生,我教你逞剛強,看是你強些,還是老孃強些!」說著,便要動手打,又想著打傷了壞了生意,上來便掀沈宛的棋盤,沈宛也不攔阻,由著那混賬老婆去,自己抱了膀子看熱鬧。那老鴇砸了杯盤還不過癮,掀了簾子直奔裡間臥室來,卻見月痕丫頭正守著一位陌生美人,見有人進來,二人都慌了,迎也不是,躲也不是,怔在原地挨著。
「喲,這是哪位千金呢?」在這老婆眼裡,這哪裡是什麼美人,分明是白花花的銀子:「快過來讓我看看肉皮兒!」說著,上來便拉。
那美人發恨掙開,老鴇本來又矮又肥活像個冰尜,冷不防被推得一個趔趄,美人後退兩步,怒目而視,卻不作聲,倒是老鴇並不見怒氣,只撂下臉來:「身量壯碩了些,眉毛要修一下噢,兇得嘞!模樣可真是一等一的!」正要往生意上扯,沈宛已經跟進來,喚道:「嫂子甭理她!教她砸去,反正是她的東西。」
聽說是位「嫂子」,老鴇才沒了興趣,扭著肥臀不甘地去了,臨走,還生生在沈宛膀子上狠狠抓了一把。
這邊三人見已混過去,才長舒一口氣,沈宛看著穿著自己衣裳狼狽的成德,不免笑出聲來。
「你只管笑,她沒傷著你?真看不出來,你竟還那樣伶牙俐齒。」
「提她做什麼?唉,在這骯髒泥淖之中討生活,沒幾分伶牙俐齒,也做不成我的清倌人了。」沈宛嫻熟地撕下纏在手指上的皮套和玳瑁義甲,扯得快了些,疼得「嘖」了一聲,「不妨,帶得久了,有時會連皮帶肉扯下一塊來呢。」
擔心時候晚了後門要上鎖,沈宛不敢多留,偷將自己的曲譜藏進了成德換上身的袍子裡,便急急教月痕把成德送出了集香院。
五
沒人問成德這半日去了哪裡,可顧貞觀從成德閃爍的眼光裡看得出來,他是喜悅的,是那種純粹和超脫的喜悅,可是顧貞觀卻做不到如釋重負,他是有顧慮的,隱隱的擔憂使他惴惴不安,嚴孫友是看得開的,何況此事不是他出面牽線,勸解起來十分輕鬆:「你既幫了沈姑娘的忙,了了她的心事,還了她賙濟你的情,成德也要感謝你做事周全,這是兩全其美的事,剩下的又不在你,擔的什麼心?」是啊,兩全其美了,可是成德趕去江寧扈駕時,仍然只帶著茹兒一個,那半日的事,隻字未提,「其實咱們什麼也沒做。」顧貞觀這樣想著,算是責怪自己,更是安慰自己。
六
華燈初上,作為行宮的江寧織造府裡熱鬧空前,可使成德欣喜的,卻與這些熱鬧無關,走在雕樑畫棟間,耳畔還回響著那靜謐湖面上飄來的嫋嫋琴聲,彷彿從遠處戲臺上傳來的喧鬧戲文也一下子變得悅耳起來——皇帝很開心,跟隨的眾臣工也自在許多,「看來,可以再放縱一日。」成德盤算著,撫摩著鼓鼓的袖管,卻和在皇上面前告假出來解手的明珠撞個正著。
「成大人好樂啊!」從安仁手中接過帕子拭手的明珠一見穿著便服的成德便沒好氣,邊急急往皇上燕坐的前殿去,邊嗔道。
「給阿瑪請安!」
「別!我擔不起。我們哪有你成大人過得優哉遊哉?」明珠「哼」了一聲,站住怒道:「皇上前頭正樂著,人人都巴不得圍在身邊討個歡喜,獨你!竟想得開躲清閒去,校場演習騎射你也不見,真是不知長進!穿成這樣就往回趕,你還怎麼上值去?當這行宮是咱們家呢麼?跟你的人呢?」
一通怒斥唬得後面的茹兒趕緊跑來回話:「回老爺,大爺這幾天身上不好,跟別人換了班歇了幾天,這才好些。」
「又病了?哼,可見你這當奴才的不盡心!不好好伺候不說,成日里調唆著不務正業,出來了也沒個正經。管家!你給我打著問他,這些日子到底做什麼去了?」安仁應著上來揪住便要打,茹兒年紀到底小些,一聽要打,便不顧規矩叫嚷起來,行宮巡夜人知道是明相跟前鬧起來,自然找來主人曹寅來解圍。
本來成德正為被明珠教訓憤憤難平,此時與少時的玩伴重逢卻使他興奮了許多,只是到底歲月在年輕的面孔上刻下了痕跡,昔日明眸秀眉的曹寅,已經是孩子的父親,細密的青須中規中矩,在成德的眼裡,著實有些可笑,他以為,他還是當年的子清,人前老成,人後頑皮。
曹寅卻把似笑非笑的面孔留給了明珠:「伯父何故在此耽誤工夫,前頭皇上都等急了,您還不去?」
明珠仍喋喋不休:「外頭都在風傳皇上要大用你,你自己要有數,別老教我替你操心!他若有子清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動這個氣了。」
見明珠不動,曹寅也不為難,只圖個清靜,藉口吩咐安排成德的下處,拎茹兒去了,問得成德私會了故人,一笑置之:「我當是什麼,就為這個你們老爺就那樣?不至於吧?」
「幸虧我們大爺自重,不曾同那女子有交往,不然,老爺知道還不知要怎麼樣呢!」
「哦?什麼女子?」
……
七
曹寅給成德安排的住處是府裡最偏僻的,忙於侍駕,二人竟連句寒暄也沒有,可是臨抽身去時,曹寅還不忘囑咐茹兒:「你帶我的人去辦吧,先別教你們主子知道。」
「可是那女子是那兒的頭牌,老鴇子怎麼肯放人呢?」
「傻小子,我要她的人,是給她面子,她敢不放?要銀子只管給,回來到我賬上領。」
……
八
持續幾日的外官覲見、鹽商進貢,曹寅又設宴、搬戲,來往珍稀古玩無數,各品級官員進出絡繹不絕,可笙歌管絃徹夜不歇的江寧織造府,卻總有一隅小屋只靜靜燃著一點明燈。
九
被曹寅強拉著與從前共事的近侍們一起湊飯局,成德是不情願的,畢竟情深情淺眾人不同,這樣的局,大多還是為仕途上的順遂而勉強聚在一起,再有就是同類間的廝殺,只不過是以比較和炫耀的形式出現而已。可主人是曹寅,這個自幼的玩伴,成德知道,能這樣並肩而坐的機會不會太多了,更何況箇中滋味已變得十分微妙。他來赴宴,更像是送別,與兒時無憂無慮的友情告別。
觥籌交錯是免不了的,曹寅為每位已擢升要職的昔日同僚都準備了貴重禮物——他才不會放過聯絡的好機會。聽著眾人的吹捧,曹寅也相信此次接待有功,受賞是指日可待,只有成德把他的危機看在眼裡,趁著醉意襲來前,湊近提醒:「皇上啟駕前,可是再三叮囑,此次南巡所有花銷不得額外向百姓徵稅,地方官也不許饋贈隨行扈從。」
「那不過是說給底下人聽的。咱們這也不算饋贈,是咱們眾人私下的情分,再者,還用得著管老百姓伸手?按常例,我們外員向皇上進獻的貢禮,皇上只挑幾樣,其餘都賜還回來了,也算不得什麼大開支。這些東西——」曹寅按筷指著眾人手中各樣巧奪天工的制器,笑道:「各地的鹽商早就預備下了,用不著咱們操心。」
成德仍不放心地望向窗外秦淮河上閃爍的燈火——皇上與宮中女眷的畫船在河面上擺開了一條長龍,兩岸上亦是火樹銀花,笙歌豔舞:「不挪官銀,你能應付下來這些?」
「這不教挪,這叫借,如今朝裡誰不借?咱們又沒亂花,你沒瞧見,咱們主子可樂著呢!」
成德一聲冷笑:「使著倒是快哉,可使完了,他不教你還?」
「不至於吧,皇上心裡有數,各中難處,他能不知道?」
「他知道?他憑什麼知道?他知道了又怎樣?」成德不敢懷疑,不想懷疑,不願懷疑。
「你看你,好不容易聚一回,只說這些做什麼,我給你看些新玩意兒。」曹寅揮手向下人示意。
有家奴上前低聲回:「回主子,那媽媽倒好說話,一聽說是大人要的人,只黑了些銀子就放了人。可那姐兒偏是個怪人,死活不肯露面,是奴才們唬她說‘你媽已經把你賣了,無處可去’的話,她才勉強跟來,饒這樣,還說——」
「怎樣?」
「只肯屏後賣藝,絕不人前賣笑。」
「呵呵,果真不是俗人,倒有些酸腐味兒,給她立座錦屏!」
……
屏後,響起的是熟悉的時鮮曲調,婉轉的歌喉,唱著成德的舊詞:「桃花羞作無情死,感激東風,吹落嬌紅,飛入窗間伴懊儂……」
是她?令成德驚喜的是,座中請來伴唱的果然是沈宛,這個孤高冷傲不可一世的小女子,竟然也折服在曹侍郎手下了?成德並沒多想,他不知道的是,她不過是曹寅連買帶搶而來,席前送給他的一件禮物,和那些送給同僚的禮物一樣,錦屏後的沈宛也不知道,此刻滿眼繁華後深埋在心頭的委屈和不甘,終於有人願為自己撫平。
酒席上體力不支的成德被灌得酩酊大醉,也有躲局的意思,便早早回織造府安置,榻邊淡淡的衣袖掃過昏睡著的臉頰時,沈宛發現了案上堆積的書稿,和自己留下的琴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