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聲息的密室裡,成德的身影被一點激烈的燈光映著,透過古繡屏,和屏上倚竹的美人相對而立,那身影猛然奮力撕扯,瞬間帛裂之聲打破了寂靜……
其實這密室還與後樓一樓的一間屋子相通,可以直通地上,可成德哪裡知道,估計被支走的兩個守夜人快回來覆命了,成德忙掩了淚,提燈順原路往回走,匆匆行至密室階前,稍定定神,又回身一抖手,將燈籠狠命扔進身後的舊紙堆,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前路……
六
穴硯齋後樓的大火被撲滅了,滿地狼藉,明珠顫巍巍擎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絕世名畫,欲哭無淚:「逆子,逆子!」痛罵聲響徹夜空。
七
索府裡,賦閒在家的索額圖得知明府書房失火,珍玩貴物毀了無數,氣得暴跳如雷,把正草擬的彈劾明珠賣官鬻爵的摺子撕了粉碎,直罵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下人不解,索額圖嚎得絡腮鬍子直顫:「他那燒的可都是我的錢!」
八
纏綿病榻已久的成德,除當值日掙扎著赴職外,數月沒有過府嚮明珠請安,連皇上撫慰重臣,加贈明珠太子太傅的喜訊也沒能打動他。闔府裡都被太太和玉祿玳下了死命,皆說是因大爺病未痊癒,只有這父子倆心裡明白,這死結是再難解開了。
這日成德下職在家,本意邀了剛獲擢升的嚴孫友一同秋遊,卻不想晨起天色即驟變,淅淅瀝瀝的雨總不住,及到晌午竟越發緊了,暴雨瀑布一樣砸在敞院裡,月門旁已顯頹色的竹枝被狂風裹挾著搖擺不定,成德被眾人攔著,只好困在西園裡,煩躁中閒翻書頁挨著時光,待到風聲漸緩雨漸悄,人又不覺困迷了,朦朧中隱約聽見後院有人咿呀吟唱小曲,細聽去,道是:「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歌聲悠揚婉轉,沁人心脾,成德好生納悶兒:誰唱我的《採桑子》?問明,原是先前奉玉祿玳之命搬進錦瀾院裡的小戲子在演習小調,不知是為討主子的好,還是應和著時下的流行,竟將成德的舊作翻出來唱。成德本是好奇,卻想著多有避諱,耐著性子聽完,莞爾一笑,將思緒收回來,問著玉兒的去處。
「回大爺,這些日子老爺外頭園子的工程報說竣工了,早幾天就請咱們府裡去驗看呢,奶奶一直抽不出空兒,可巧今兒一早天色發暗,眼見是一場好雨,奶奶說這樣的天氣驗工再好不過,就帶福姐姐過去了,咱們家那園子大呢,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初蓮以為大爺不召小戲子們來見,只是因為顧忌大奶奶,詳詳細細將玉兒行蹤告訴了一遍。
成德本意憐惜,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輕嘆一聲道:「你們這奶奶,想得還真是周到。只是這樣大的雨,不知我那園子裡的茅亭怎麼樣了,唉。」
不等雨住,成德拗著脾氣,執意來拾華館見嚴孫友,見只有二弟揆敘一人坐在課堂裡描畫,陪讀的小廝們都因下雨不來,揆敘抱怨說:「其實我也不想來,二嫂子逼著來。」成德不免發笑,又聽說暫為塾師的嚴孫友誇讚其刻苦之餘,又另送了絹本給他,由他隨意玩,自己則往花間草堂賞雨景去了,成德遂又沿著溜滑的石階上了後山。
案上畫中的雨景卻不是窗外北國的秋雨,「山色空濛雨亦奇。江南的雨總還是溫軟些的。」嚴孫友的話語中,已然夾著些許鄉愁:「虎頭回去了,我這心裡,嘿嘿,也癢癢的。」
成德無限憧憬著畫上的迷濛美景,卻對嚴孫友的話甚為不解:「先生無意做官,我倒知道,只是年前北行吃了許多辛苦,封官受賞是天經地義,此番剛得了編修的差事,多少人豔羨您,哪有走的理,豈不可惜?」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能隨你北去一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我之幸,我不敢邀功,更不巴望著這碗皇糧。皇糧,‘黃粱’啊!」嚴孫友說著,信手提筆在紙上寫下「黃粱」兩字,唏噓不已。
成德心中雖然深以為然,卻仍然極力挽留:「先生未免有些悲觀吧,你看朱彝尊朱先生,自入值南書房行走、侍講左右以來,春風得意,人都年輕了許多。」
嚴孫友一愣:「他?他!哈哈哈,容若,你真是個實誠人哪,他會老老實實被人拴著?哈哈哈……」成德雖然聽不懂嚴孫友的意思,只是覺得僅僅這樣坐在對面,心裡就有說不出的坦然。
……
九
「日講起居注官朱彝尊,為官不經,擅自抄錄四方所進圖書,洩露官中機要,甚負朕望,即日起,逐出南書房!」——乾清門前,被太監罵著「南蠻子」推搡出宮門的朱彝尊,絲毫未有戚色,收拾好拉扯中散落一地的各類書籍,用力將書囊往身前提了提,嘀咕著:「我是蠻子?哼,抄書就蠻了?那我也認了!不抄?留著這些好書爛在你們手裡?哼,蠻子!蠻子!」哼著小曲兒,步履矯健,樂顛顛地去了。
十
時光在孤獨、寂寞和懷疑裡,走得尤其慢,再次送走了故人的成德總在想,一切都會過去,會有更多的讚賞、支援和理解重新圍繞回來,會有更崇高的理想值得自己再燃起新的希望,再去創造、再去挑戰、再去收穫,聰明的人會想出各種辦法不教自己沉淪,會在積蓄力量的同時安心等待命運的轉機。
可成德在困惑中等了整整一年,他沉默寡言,他煢煢孑立,除了平靜,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幾次,他想打聽皇上向羅剎用兵的事,希望給自己抓住一個蛻變的機會,可他退縮了,他知道這很冒失;幾次,他試著像從前一樣,寫下幾首新詞,排解沉重的孤獨,可展眼左右,竟連個問詢的人都沒有,寫給遠方友人的信箋,如石沉大海,面對清燈素箋,更痛的寂寞以更快的速度咬噬著他,他甚至不敢再提筆;幾次,他努力在家宴上編出笑話緩和冰冷,可依然失敗了,他也猜測父子間是不會記仇的,可就是有那麼一道填不平的溝壑橫在兩人中間;幾次,他望著熟睡在身邊的美麗臉龐發呆,她太累了,她以為把整個自己都交給了他的家,可是,唯獨他感受不到溫暖,他覺得,她美得刺眼,他能感覺到,原本就不近的兩顆心,正漸行漸遠……
十一
成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進心中憧憬了多年的如畫的江南,是在這年的秋天,此行於他來說,意味著結束,意味著重溫,也意味著開始,而作為侍衛的成德,能有扈從江南的機會,要拜皇帝所賜。
「朕軫念蒼生,勤求治理。邇年以來,於畿輔郡縣,時行歷覽,補助兼施。今俯允廷議,諏吉東巡。正欲體察民情,周知吏治。」然而,僅僅東巡泰山完成祭祀,還不能滿足皇帝雄視天下的虛榮心,繼而南下領略江南人文風光,對於一個剛剛經歷過蜩螗歲月的國家君主來說,還是要輕鬆一些的,即便是這樣,皇上仍然採用了明珠所建議的「督導河工」的藉口。因為路途遙遠,安排的隨行扈從比以往更多,從親王皇族,到親兵侍衛,從內閣學士到起居注講官,鑾儀衛、各部尚書、郎中、監督、御醫,凡此百十來人各司其職伴駕左右,再有小吏、雜役伺候這些人,所到之處,必定又有地方官員和百姓迎駕,會合了浩浩蕩蕩千餘人的巡幸隊伍,日間徜徉在彩旗林立的寬敞街道,入夜魚貫於花燈閃爍的蜿蜒河面,熱鬧景象可想而知。
扈從中的侍衛們,入職的規律與在京中不同,因行輿緩慢,侍從更替也更為頻繁,換班隨意得多,加之身染小恙,成德便以此為由,難得抽出自由身,待等巡行的聖駕隊伍先一步往江寧去,便決意拋開其他下值侍衛,身邊只帶了茹兒,留在無錫閒逛兩日。
十二
時氣已過十月,忍草菴這處坐落於山腰的偏僻所在,已然不是卉木萋萋的盛夏景象,可是因為有成德的到來,還是多了陣陣迴響于山林間的唱和,顯得熱鬧了許多。這打動成德的熱鬧,遠不同於那些司空見慣的繁華景象,當他鬧中取靜置身一隅時,那些友人們口中的旖旎溫婉氣象,總能像眼前惠山的泉水,汩汩流淌於筆端:
夢江南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濁,名高有錫更誰爭。何必讓中泠。
「這貫華閣可算攬全庵之勝了吧。」成德推窗望去,遠處湖光帆影,青山重疊,澗下絕妙好景一覽無遺:「虎頭兄好眼光,真真羨慕你們。」
「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麼還不放過我,還這麼叫?!」顧貞觀已經不是當年落魄的樣子,有嚴孫友在側倒無礙,只是新添的僕人聽這綽號暗自掩口,令他有些尷尬,卻也忍不住笑出來。
成德也想壞笑,卻輕嗽幾聲,瞄了一眼旁人,笑道:「唉,我可不敢冒犯!」
「只說江南風物,魚鳥近人,花草親客,可到底溼冷些,風光還是絕好的。」顧貞觀抬手示意僕人下樓抬火盆來,置備茶席,又道:「不過住在家裡,雖然簡樸些,心下自在。」聽顧貞觀這話,雖然身上覺得冰冷,成德仍然不捨閉窗,目光流連在遠方的虎丘。
「你隨聖駕剛從蘇州來,竟不認得?」嚴孫友順著成德的視線看過去。
「嗯,只略停了一個時辰,走馬觀花而已,說是觀景,還不是要一一撫慰圍觀的百姓,皇上也是難做的。」成德一陣苦笑:「原本想再窮究些古蹟,也不能夠了。倒是傍晚時在皇上身邊,得聽了一陣好簫管,繞樑三日啊。」
「這也不遺憾,孫友最好遊山玩水,到了這裡,更是沒得難住他,就教他畫給你瞧,管保比親見的景緻還好!至於簫管嘛,倒是難了,不過我這裡,也有好曲子聽,容若要聽得?」
「你又拿我賣人情!」嚴孫友笑罵道。
三人說著,下人已經將三樓的敞間佈置停當,畫案,茶桌,火盆,一時間暖融融熱切切的氣息升騰起來,成德已深深地感覺到顧貞觀口中的「自在」二字,和這樣兩個有故事的友人並肩論舊,本就是一件暖心事。
……
「容若此行,一直伴駕左右,皇帝初次來此,不知有何感想?聽說,還要去拜謁孝陵?」顧貞觀告別官場多年,竟連忌諱也忘了,只當是故人久別的寒暄,胡亂打聽起來。
成德從沒想過跟故交隱瞞什麼,卻被問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作為御前一等侍衛,背後傳播聖意是不妥的,況且,他更知道,皇上對於商賈盛行而少事生產的民風並不讚賞:「呃,要我看,民風柔軟,風景秀麗,正是‘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的好去處,所以,我說羨慕你啊!」
嚴孫友呵呵笑著,打了個圓場道:「人只說江南是山溫水軟,其實也不盡然,雖說比不得北國天寒地凍的來得壯觀,可到底故事多。就說這虎丘山雖高不足百米,想來,卻也埋著春秋的霸主呢,所謂……」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成德笑著引了一句陋室銘,用的也恰當,一路扈從南巡,所行所住,都是當地官員費盡心力營造的玉宇瓊閣,顧貞觀這一處傾其所有修葺的舊樓,當然簡樸了一些,但成德喜歡。
「不敢比古人,不敢不敢!」顧貞觀神情自若,掩不住的得意,道:「我這裡不敢說談笑有鴻儒,不過如今成德來了,咱們倒是‘可以調素琴,閱金經’啦!」顧貞觀笑向嚴孫友,意在所指。
嚴孫友拍著腦門會意道:「哦,對對對!光顧著閒聊,怎麼把正經事忘了?先前你不在,這素琴,我們都是無福聽的,如今你來了,怎麼不聽?」又催促顧貞觀:「別等他發話,快請快請!」
一時,身邊的下人應著去了一個。成德見二人似話裡有話,笑道:「倒什麼鬼?」
嚴孫友湊近了悄聲壞笑道:「不是鬼,怕是個仙呢!」
「唉,孫友,怎麼好好的人,好好的事,教你說出來就歪了呢?」顧貞觀向成德薦道:「人家還真不是輕易能見著的呢,仰慕你許久了,聽說你來,這才請動。」
「這?不行不行!」成德想起進京前顧貞觀曾提起過一次,不料竟真的成了行,斷語道:「虎頭不知道也算了,孫友兄,你怎麼也忘了,我家裡……」
「哎!跟家裡有什麼關係,這是會客,只許你禮賢下士,就不許我們也廣結善緣?借你的大名,也教我們見識見識,有什麼使不得的?」嚴孫友獵奇的心比成德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