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燭火融融的大帳裡,談笑風生。
「此行著實辛苦,竟比先前清減了許多呀。」顧貞觀輕通了通茶爐,軍中輕騎簡從,沒有像樣的器皿,可壺裡是從遙遠的八閩之地帶來的建蓮,正飄散出縷縷甜香。
「快休提這些,呵氣成冰啊!你問他!」成德向爐身搓著雙手,笑向嚴孫友。
「哎,我可是主動請纓去的,還好,還好。」嚴孫友連連擺手,可到底南人北行水土不服,途中又手不釋筆,指尖上早結了凍瘡,卻拄膝站起來,操著鄉音故意粗聲粗氣向顧貞觀道:「就是東泊的將軍老嚇人,伊哪能嘎都嗓門?!格里!格里要畫桑,茲壓塊,要清爽些,哎,儂索性留下好嘞,吾要重用儂!噢喲,伊交關厲害,與老福一個樣子呃,吾嚇要嚇死哉!」嚴孫友圓瞪著兩眼,學著薩布素將軍的神情,活靈活現的樣子逗得人發笑。
笑聲未住,成德便又猛咳起來:「不知怎的,遠在關外時,一根筋繃得緊,病痛也忘了,一回來,反倒比先時重了些。」
「先時不見你如此,如今回來,合該細心調養,只是,容若,怕還要仰仗尊夫人之賢惠了,哈哈……」顧貞觀以為是玩笑,卻見成德眼裡裡一閃而過的光亮,愣住了,寄居明府時,如顧嚴二人般的落魄漢人,頗受成大奶奶多方照拂,如今物是人非,不免唏噓,又憐摯友失愛之痛,少不得一番慰藉,又知成德是長情之人,未必不沉湎於舊情而不自拔,便又百般開導。
「人生百年,哪能真就巧到攜手同去了呢?先去的一了百了,在的當走也該再走一步才是,成德已然時時紀念,其中之意世人讀來皆涕泣不已,也算情深意重難得的了,若一味的痴情不續,豈不有妨大節,更讓父母總懸心,落個不孝之名,令先時去的更不安心了。」嚴孫友早看出成德心底悽苦。
「話是如此說,若只為行孝續絃,雖得了人,卻落得個同床異夢,我縱然能心如止水,豈不是辜負了別人?曾經滄海難為水,茫茫人海,知已能有幾人?我有幸得遇一人,已是冥冥之中的大造化,哪還再敢奢求?」
「先夫人誠然是難得的,可未必就再難遇一知己,容若諳熟《楞伽》佛經,怎麼竟連往生輪迴之數也忘了?況且,緣分二字原就虛空難定,也要世人悉心追求渡化才可得,你只一味逃避,若是將既定的因緣錯過了,不知還要再修幾世,成德,人生苦短哪。」顧貞觀已經是遊走八方,眼觀浮沉的人,他的話擊中了成德的心,一直以來,成德守著那份清冷都是因為幻想著愛人重新走進自己的世界,「她不喜熱鬧。」冷僻的角落裡,常常隱藏著成德渴求的目光。
「便是無紅顏知己陪伴左右,有絕色佳麗紅袖添香也是樂事嘛。」嚴孫友壞笑道。
見成德失神,顧貞觀試探著問道:「我此次上京路過會稽時,倒是聽說一位才貌雙全的佳麗,芳名好像叫沈……」未及顧貞觀說完,成德已經黯然神傷,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虎頭,你怎麼沒問吳先生?」成德猝然問道。
「嗯?」被打斷的顧貞觀有些尷尬:「我,我不是不放心你。」和遠在關外的故友相比,成德雖近在咫尺,在顧貞觀眼裡,到底與自己還是有距離的,所以,難免掩藏一些。
成德會意一笑:「我知道。他很好,你放心,我會盡力的。」
二
時值臘月二十八,慈寧宮內外洋溢起來的喜氣比別處都來得早。原來,太皇太后率後宮女眷在自己宮中賜家宴與京中有品級的外戚,用膳之餘閒話家常,以盡人倫之情,皇上知道太皇太后是好熱鬧的,又極仁孝,自然也帶著侍從擺駕湊了來,為這樣的家宴添彩。
說是家宴,宮內宮外人等卻仍要遵從規制,設皇帝御筵於寶座前,外戚人等如容妃之父員外郎蓋山、定妃之父郎中拖爾弼、成嬪之父司庫卓奇、端嬪之父員外郞董達奇、德嬪之父護軍參領威武等幾十名文武京官的宴桌按各自品級,分別由先皇后之父國丈索額圖、蕙妃表兄太子太傅明珠帶領著,列於左右,直將前殿布得滿滿當當,御筵屏風後裡間裡,面北設了太皇太后寶座,蕙妃與容妃分別引各妃嬪於左右依序設席。
因後殿上看不見宮簷下陳設的樂舞,太皇太后就只與眾宮人聽個熱鬧,又不時賞菜給前殿上的宗室外戚:「咱們裡頭的娘們兒平日裡是常聚常樂,倒可憐兒這些親戚們,一年到頭難得進來見一面,雖說也是為了朝廷,可到底都是自家親戚,來到年就都歇歇,團圓一會子也是應該的,我老太太做個東,請大夥啊,在我這兒聚聚,你們各宮裡的大小主子,也不用拘禮,有什麼話什麼東西,就只管傳出去,好歹是個意思,也免得家裡人惦記。」
蕙妃下坐行禮道:「老祖宗開恩賜了家宴,骨肉能得團圓,足見得咱們皇家天恩深厚。這一年到頭,皇上太皇太后賞下來的數都數不過來,我們再賞什麼也比不得的。」
「嗯,他賞的是他的,你們的,說的是自個兒的意思,平日宮裡規矩嚴,今兒不一樣,只管行吧。」
眾宮人聽說,便都將先前已備下的各色禮物盛了盤命各自的宮女端出去,分別賞了各自家人,唯索額圖親女已逝,太皇太后特意命宮人將難得的幾樣時鮮菜餚用黃釉金龍盤盛了賞與索相,索額圖自然感恩戴德。不時又從後殿裡傳出報菜聲,道:「太皇太后賞,鳳尾群翅、龍鳳柔情、蓮子膳粥、龍銜海棠,給親戚們加菜!」眾外戚起身,恭敬謝恩。
這樣的宴會,皇上需要應承的太多,難免有些心不在焉,聽說後殿上眾妃嬪有賞打下來,不由好奇,命呈上來一一看過。宮人所有的物件,無非是日常皇上頒賜,金玉如意之類居多,無甚稀奇,唯獨蕙妃贈與明珠之物,是一部手抄《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皇上見此不由笑道:「還是蕙妃有心,行事大方,又不落俗套。」話傳到後殿,蕙妃卻一怔,回望太皇太后,謙道:「皇上這是替臣妾掩飾呢,延禧宮裡的所謂寶物,哪一件拿出來能和眾姐妹相比?我是怕出醜,故而如此罷了。」
「哼,裝什麼窮?誰不知道蕙妹妹家勢如日中天,宮裡宮外,吃的用的都是一等一的,至於這富貴怎麼來的,呵呵……妹妹不是窮,是怕露富吧?」
蕙妃被搶白得臉紅,又不敢當著太皇太后辯白,正此時,聽得殿下司傳宣小太監報:「侍衛納蘭成德奉旨進京,已至安定門。」
「嗯,好啊,回來的正是時候,宣。不過,安定門?」皇上略一深思:「打了勝仗再走此門不遲,讓他們從朝陽門進來吧。」
三
朝陽門,是「內九外七皇城四」的北京城最熱鬧繁華的城門,年二十八歲的成德,一身金甲在漫天飄飛的大雪中,率一眾英武將士,鞭敲金蹬回朝。雖無喜樂,人馬的歡喜神情仍然使得道路兩旁的行人紛紛仰頭,投來敬仰的眼光,孩子們並不害怕,穿梭於隊伍中間,人們都想摸摸沾著邊塞雪片的戰馬,在除夕來臨之際為自己沾沾喜氣。人群裡議論紛紛,有的問:「這是哪位將軍哪?得勝回朝嗎?」有的答:「瞎說,誰聽說又打仗啦?這朝陽門都是運糧來的,哎?將軍您這是進貢來的吧?」
起初成德也不解,為什麼此行偵查是假借圍獵之名而去,回朝卻要這樣大張旗鼓,正不知如何答對百姓,遠遠卻有太監宋連成奉旨前來路賜:「侍衛納蘭成德聽旨:侍衛納蘭成德,遠赴邊地,覘視擾邊賊寇,於肅清流寇、寧息疆域事功不可沒,兼之不辭勞苦,揚我軍威,安我民心,朕心甚慰,賜巴圖魯,賞上尊、金牌、腰刀等物,欽此。」身後的隨行小太監們依次捧著遞上。成德謝恩接旨,心中才稍許明白——皇上如此造勢,可見開戰之心已定,自己此行的意義更可見一斑,不由喜上眉梢。
宋連成也笑道:「喲,成侍中,您回來啦!您這可真是三喜臨門哪!給您道喜啦!請!」不等成德詢問,宋連成早上前來牽了馬,打手請主人上馬。成德滿臉喜色,拱手向人群致謝並請百姓讓路,又從所賜之物中,揀些金銀錢幣,高高拋向人群。在山呼海嘯的歡呼聲中,前行的隊伍意氣風發。
四
慈寧宮丹陛下舞樂戛然而止,寶座上的年輕皇帝背手而立,旁若無人,欣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成德帶回的地圖上,成德垂手站在當地,在眾人讚許下,將一路上的見聞一一講解:「臣遵聖上口諭,此行自墨爾根始,至雅克薩城下,又沿黑龍江流域而下,託行圍之名,得其地要領一二,沿途地勢地形,皆繪製於此,請皇上御覽。」
「這圖是最難得的!想來此行必定也是勞苦萬狀,難為你了,可有什麼見聞?來呀,賜酒,喝了接風酒,說來給咱們聽聽。」皇上說著,收起圖,也收起方才不易為人發覺的望眼欲穿的神情,命人在御座左下另設了宴桌與成德。
「是。」成德皺眉飲了酒,娓娓道來:「臣觀邊地,地廣人稀,沃野千里,物產豐饒,民風淳樸。之所以此行艱難,皆因天氣著實變幻難測,積雪太厚,江河冰封,人馬難行,才耽誤了工夫。聽當地人說,塞外原也是四季分明,每年自春初到四月,風大雨急時,咫尺皆迷,夏季雖短卻溫溼宜人,至九十月,則又雨雪交加,至如今隆冬,才是飛雪漫天,河水盡凍,一望千里皆茫茫雪野。」眾人正感嘆天公嚴酷,為自己生在京中不必受苦而慶幸時,成德莞爾道:「眾位大人差矣。及到春和景明,萬物更新之際,那塞北寶地,則又是另一番氣象啊。」
「我大清的地界,都是好地方,不是白白送與人的。」皇上沉思道。
眾外戚忙起身贊吾皇聖明,未及落座,後殿幾名宮人攙扶著太皇太后移出來,見了成德,不由笑道:「我一聽說是成哥兒,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快起來給我瞧瞧!這些日子把我想的喲!」成德趕忙上前請安。
後殿上眾宮人見太皇太后親自往前殿去,都離了座,好奇地往前殿張望,豎起耳朵聽訊息,只有蕙妃容妃不動聲色。
見有老人到場,皇上也忙讓座在一旁服侍,又命成德道:「呵呵呵,先給老祖宗請安,一會兒再細細說。哎?曲子怎麼停了?來,接著來。」
成德無法,只好上前由著太皇太后撫弄端詳:「你那皇上主子,竟狠心把這麼個嫩出水兒來的小哥兒扔到那種地界兒去,真恨得我牙根癢癢!你在外頭這些日子,我都不知私下裡罵他多少回了!成德啊,在外頭,吃了多少苦,可想著老祖宗呢麼,啊?」太皇太后原本豐潤的臉龐,此刻更被舒心的笑意綻開,只在眉宇間留下一條縱紋,同時眼裡寫滿關切。
「想,想著呢!孫子這不一回來,就趕著來看望老祖宗呢!」
見成德應付得有些吃力,皇上扭身兒向身後宋連成使了個眼色。
「嗯,淨紅口白牙地哄我,看我老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太皇太后的刁難和戲笑著實教成德不知如何作答,尷尬之餘,只有訕笑著上前為老人捏肩捶腿為自己解圍。
方才去了的宋連成媚笑著端著食盤上來,拉了成德的鎧甲,努著嘴示意。成德望去,卻是一道黃澄澄的麵點,詫異之餘抬眼望向皇上,見皇上正會意點頭,成德不由感慨良多,低頭接過盤中菜餚,奉與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錯怪孫子了。您看這不是?老祖宗可別笑話,您什麼沒見過,孫子拿什麼孝敬您都不稀奇,想著這個算是少見的了,只是不知道可不可您的口呢,您可嚐嚐?」
太皇太后應著,看成德半跪在地,拿筷子將熱騰騰的粘豆包撥開,將裡面的豆餡撥出來,盛在碟子裡。太皇太后身旁宮人方要接下來,成德卻識大體地起身端給皇上,由皇上親手餵給太皇太后。見老人高興,眾人都跟著奉承起來,和著韶和舞樂,慈寧宮裡一片祥和之氣。
太皇太后不喜眾人都屏聲靜氣,問道:「哎?你們剛才都說什麼來著,怎麼我一來就不說話了?」
「哦,成德給咱們講故事呢,教他給您老說來聽聽?」皇上提眉向成德。
「那敢情好!悶著時,就愛聽個故事,你說,說。」
成德無奈,只好強笑著哄逗老人開心。
「老祖宗想聽,孫子就給您說一個。話說很早很早以前,那黑龍江並不叫黑龍江,江裡住的卻是一條為害鄉里的白龍……」
……
宋連成退下來到明珠身後,悄聲道:「明大人好福氣啊,生得這樣的好兒子。府上可都安排妥當了?懿旨可是奴才宣的,要喝杯喜酒才成啊。」
明珠恭謹地笑道:「酒自然要謝公公,只是拙荊在府裡還不曾得著信兒,哪裡就預備下了?還得謝了恩回去。」
宋連成笑道:「哪裡還用大人再特特派人去,奴才早安排下啦,您就放心吧……」
「……從此,人們便給這條江取名為黑龍江了。」不善插科打諢的成德講起故事來實在無甚精彩,太皇太后上了年紀,精神頭兒不足,竟睏迷了,成德也不敢高聲說話,皇上又展開地圖細看,心思全不在成德的故事上,聽成德輕喚自己,扭頭看了看祖母,笑嘆道:「不礙的,你接著說。」
成德正為如何再哄著睡著的老人開心為難,緘默了許久的索額圖終於瞧著得意的明珠不順眼,開了腔:「成侍中遠行千里,就為道聽途說這些?到底走得遠了,連規矩也沒了,皇上面前,倒評說起什麼黑龍白龍的事來,不怕忌諱。」索額圖故意提高了聲調。
「嗯?什麼?你說什麼來著?」皇上忙又收了圖。
成德聽出索額圖的醋意,心知大度的皇上絕不會對這樣的小事上心,不屑道:「哦,皇上,微臣正說那白山黑水間的風光,山川秀麗,風景如畫,溫泉星羅棋佈,飛瀑一瀉千里,晨觀雲海、夕望日暮、晴日朗空萬里、雨中山色空濛,巍巍山嶺雄渾八萬裡……」邊說邊挑釁地望向索額圖,此刻他眼前浮現出的是風雪中敲冰飲酪的薩布素,同算粗中有細的人,可眼前忝列朝班的這一位,不僅絕少了壯士情懷,甚至還在言語之類的小事上斤斤計較,不禁使人齒冷。
「成德此去,不過數月,邊地正值隆冬,你哪裡見得這些好景緻?別是你文人的情思又忍不住,杜撰出來唬咱們的吧?苦中作樂?哈哈哈。」聽皇上故意揭穿成德,眾人都鬨笑起來。
太皇太后聽見眾人鬨笑,忽又驚醒,提起神佯裝無事。
「皇上聖明,這些當然不是臣親眼所見,若不是經年累月的生活,斷見不得。這些絕妙好景,臣一時也難盡說,不如,臣有一篇好文呈上,皇上再看?」
……
洋洋灑灑幾千字的長卷在皇上和眾大臣面前徐徐展開:「端我清兮億載,永作固兮不渝。」皇上也心潮起伏起來:「著實是難得的好文哪!成德啊,你往東北走了一趟,這文風居然也是大改啊?!好,好哇!」
成德謙卑地低下頭道:「皇上,此文並非出自微臣之手。」
「哦?」
「此乃人稱江左鳳凰的吳兆騫吳季子之作。」
玄燁揹著手踱了兩步,道:「吳兆騫?朕記得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兒?嗯,朕想起來了,你跟朕提過。」
成德撩開甲冑,撲通一聲跪倒,道:「正是。皇上!吳兆騫以賄賂之名蒙冤數十載,臣曾為其求過情,可那時皇上質疑微臣,擔心臣被矇蔽,說有才無才,無人佐證,如今奇文在此,是微臣親眼見其所作,文不加點,一氣呵成,足見其才名不虛,說其行賄買官,實在冤枉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明珠?」
明珠早已變色,怒目瞪著成德,急急跪倒道:「皇上,這個案子,是順治十四年的一樁舊案了,因當時科舉考場舞弊成風,物議沸騰,先帝下旨當科的舉人進京複試,這吳兆騫就是複試不第,被判行賄,舉家發配寧古塔的。」
「聽著也不冤枉啊,既是才子,為何複試不利呢?」皇上見太皇太后有些不耐煩,回到龍椅坐下,端起茶碗道。
「複試不利乃是因其膽小如鼠……」明珠暗暗揣度著御座上兩人的心思。
成德急上前拱手道:「皇上!科場案複試時,舉子們是項戴枷鎖,刀斧手林立,何等屈辱?凡有氣節者,焉能就範?請聖上明斷!」
明珠沉默了半晌,低聲喚了聲:「成德……」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何必造假?」索額圖再次得意起來:「納蘭成德,他是跟你有交情你才這麼說吧?你說那姓吳的有才,也不過是你所見,咱們誰見過?何況,明相不是說了嘛,那是先帝定下的案子,如今你讓皇上為他一介白衣翻案?這是陷皇上於不孝嗎?明相教出來的好兒子,哼哼。」
成德急道:「皇上,皇上聖明,賦文在此,是否有真才實學,無須微臣多言。皇上仁孝,世人盡知,只是,畢竟時易境遷,先人如何知道今日的境況呢?若只一味遵先皇遺旨,有錯不糾,待百年之後,世人也要指摘皇上愚孝吧?更何況,先皇自己也曾因廢了內務府,而致內廷治理混亂之事下過罪己詔,如今才撥亂反正,可見即便是先皇定下的,也未必不能推翻。」
明珠猛然一聲斷喝:「成侍中!」慌忙起身跪倒,道:「皇上,小兒無禮張狂,請皇上治罪!」明珠想,自己先時曾任內務府總管,內務府廢立之事多年無人提起,如今又翻出這個來,太皇太后和皇上焉能不疑心自己是翻案的幕後推手?「怎麼調教出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兒子?」明珠方才因成德受太皇太后疼愛的喜悅煙消雲散。
「明相這話才算說到點子上了!」索額圖的絡腮鬍子被難掩的笑意炸開,茶碗被重重撂在宴桌上。
太皇太后因成德無意觸到上輩人的威信已然不悅,這會兒有索額圖似是而非的話,更有氣上來:「索額圖,他一個小孩子說些個胡話,你跟著起什麼哄?」
索額圖忙上前道:「太皇太后明鑑!成侍中,可是人小心不小哇!成侍中,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