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後腳趕來的蔻兒被春丫的怪異神情唬了一跳:「你怎麼了?大爺正是來看你爹的,還不喚他出來見?」
「誰在外頭?」微微打顫的話音未落,一隻修長粗糙、青筋突起的手緩緩打起了簾子,簾後的人並不細看兩位來人,只略略瞥了二人的裝束,便怠慢道:「你們回去吧。在下先前說過,教,我是不推辭的,只是你家小爺既想讀書,就該有個讀書的樣子,我已經一把年紀了,再風裡雪裡老天拔地上趕著你府上伺候,怕不等你們主子厭煩,我自己先嚥了氣也未可知,話已說定,我便不再囉唆了,請。」說著,一甩袖,做出個送客的架勢,挑簾便往回去,一身菸灰色破舊土布棉袍兩肘和袖口打滿了各色補丁。
「吳先生!」成德熱切的一聲喚,是吳兆騫多年沒有聽到過的,幾十年來,更多充斥在他耳畔的,是下里巴人的冷嘲熱諷,是好事者的刨根問底和邊關軍士特有的粗聲大氣的喝令,即便也有熱情的鄉里偶爾送來最純粹的溫暖,也沒有人親切地尊稱他「先生」。
「吳先生,顧,不,虎頭兄,託我來看你!」
吳兆騫顫抖著再轉回頭時,沉靜滄桑的臉上,深深凹陷的雙眼已然噙滿了淚水,像貧瘠土地上兩眼清澈的泉。
……
春丫把警惕拋到九霄雲外了,跟著蔻兒歡歡喜喜進城打酒辦席。聽說吳家來了貴客,左鄰右舍的鄉親都來瞧熱鬧,那情形許是過年時節都不曾有過的:有特特拎了凍魚凍肉前來道喜的,有得了信兒只為插手瞧熱鬧的,有惦記著吳家的雞,旁敲側擊著,說主人若是真回南,這家當也不值得帶去,不如留下自己照看的,吳兆騫一一應承了,或熱情道謝,或細心介紹遠客,抑或只冷冷賠笑,不多言語,因實在辦不成像樣的酒席,便只誠意邀請其中一位留下陪客。
那被留下的名叫楊越,也是蒙冤流徙寧古塔的江南人,在戍所與吳兆騫毗鄰而居,為人豁達慷慨,又頗通文墨,而吳楊這樣的流人雖是刑餘,卻尚且自由,因此得與吳兆騫有深交。
極度窘困的吳兆騫,騰不出屋舍款待成德,就在裡屋炕上扯了道白簾,將炕裡炕外隔開,簾外設了楊越從自家搬來的粗木炕桌,又置了三個粗碗,其中一個上了細釉,卻是鋦過的,吳兆騫將外間屋火上坐的開水拎進來,分別倒了,只當算是茶,餘下的水正要送出去,恰巧春丫隨蔻兒已經採辦回來,顧不上摘下白貂風帽便接了銚子出去添雪,吳兆騫見春丫小臉凍得已經通紅,不忍再支使,推讓再三,春丫笑道:「先生怎麼了,又不是頭一遭。」說完扭身兒頂著大風推開門去了。蔻兒心不在焉地布了席,想起火爐旁的柴火不多,便告退下去劈柴。一時間,裡間談笑風生,外間屋裡噼啪作響,沾了雪的銚子坐在火爐上,刺刺啦啦地沸著,爐火也越燒越旺,小小的秋笳館頓時熱氣騰騰起來。
二
春丫飛快地從爐灰裡撥出先前埋下的紙包,是幾塊香噴噴的糕餅,捧在手裡止不住吹:「真香,咱們就來這個吧。」
柴劈得累了,蔻兒早餓急了,顧不得吃相,嬉笑著埋頭大嚼起來:「唔,好吃,哪兒來的?」
「喏,」春丫向裡間一努嘴:「楊先生家做的,他家大娘手藝可好了,人又好,總給吳先生送這些。」
「你不是說他是你爹嗎?」蔻兒早就納悶她對吳兆騫這樣稱呼。
春丫神情複雜:「他,他不願意人家知道我是他閨女,是怕連累我。」
「怪道呢,竟把你送給那個獵戶養。」
「也不全是,你也看見了,這個家養不活我,他才將我送了人。」春丫不願多說,拍拍手上的渣滓,拾起塊斷木繼續劈柴,蔻兒也不便多問,默默接過她手裡的斧頭。
三
「成大人沒見過這樣的席,好歹算是鄉野人的意思了吧,可別嫌棄。」吳兆騫坐在炕裡盡地主之誼。
「吳先生說哪裡話?晚生此行又不是專為吃酒而來,能得見您一面,回去向顧兄也有交代了。」
「虎頭?可有年頭沒見他了,只信上說好,他如今到底怎麼樣了?」
「他,他還好,只是為先生的事一直懸心,這些年四處奔走,人是滄桑了許多。」
「唉,真難為他了……」想到故人為自己奔波為難,吳兆騫不免動容。
「是啊,這麼多年來,顧兄碰壁無數,卻從未言棄,成德也深為折服,只是不知這樣的高情厚誼是如何得來的呢?」
「呵,想來,我們二人的交情是有些年月了,當年一起鬧過的笑話兒也夠說上一夜了……」
原來,尚在總角時的吳兆騫,就已經個性倔強難服管教了。這日清晨,兆騫貞觀與一眾學童正在學堂裡受講經解,偏有教書先生的潑皮娘子闖進來叫嚷:「你個書呆子,只管埋頭賣命,也不抬眼瞧瞧行情!」
先生生性懦弱,不敢回嘴,只好聽那娘子接著向座中的眾學童數落道:「你們的學問都讀進狗肚子了?知不知道今兒是什麼日子?八月二十七!你們孔聖人的日子!你們出去看看,哪家的教書先生不是收禮收到手軟啊?甚或那有錢人家的子弟,給人家先生送銀子、送車馬的都大有人在!偏你們這些窮鬼投胎的,一人花上個十文八文就能餓死不成?讓我這給教書先生做娘子的出去可怎麼說?臉都丟盡了……」
座中的孩子們早被罵得一聲也不敢吭,先生聽得臉紅耳赤,手把戒尺敲著桌案咕噥道:「唉,真是有辱斯文,別叫人笑話!」
聽得此話娘子氣性越發大了,扯下油布包頭巾往地上狠命一摔,一聲斷喝:「我不怕人笑話!斯文?斯文能值幾個錢?你有本事拿回錢來堵我的嘴!」先生實在難為情,擋著臉躲了出去,留娘子一個人訕著,事不如意更把氣撒在孩子們身上,肆意辱罵不堪入耳。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孩子知趣,貓著腰拾起了扔在地上的包頭巾,回身小聲和學弟們商量湊些小錢給師孃賠不是,可輪到顧貞觀卻犯了難,看著學長手裡包頭巾上剛集來的十來個銅鈿,直往後躲:「我這兩個小錢,是我娘省下來給我打點伙食的,我,我不給。」見小貞觀死死攥著手裡的銅鈿,師孃叉腰罵道:「呸!下流胚子,合該回去窮死!你們家裡丟人現眼成這樣,你還來上什麼學?明兒起不許再來,接著給我收!」
在一旁冷眼觀瞧的吳兆騫早看不下去,哼了一聲上來搶過包頭巾,扭身兒往外跑,眾人不解,紛紛湊到視窗瞧,只見這強小子躲進角落,背對著眾人窸窸窣窣鼓搗了一陣,不知搞什麼鬼,片刻後,抖了個機靈便又拎著那鼓鼓囊囊的頭巾回來,一把遞於師孃,壞笑道:「給,孝敬您老的!」
師孃心滿意足接過來計數,這一開啟不要緊,一泡童子尿熱氣騰騰地濺了一身,滿室的腥臊氣衝得眾人直捂口鼻,學堂裡頓時笑鬧作一團……
成德和楊越聽罷,也忍俊不禁。
「那日我被打了幾十手板,又去罰跪,沒的飯吃,虎頭拿著他娘給的那兩個銅鈿買回一塊定勝糕來,說等咱們學成得了功名,再也沒人敢欺負了,那塊糕啊,真是好吃……」
看著吳兆騫眼裡閃爍的淚光,二人都收了笑意。
吳兆騫解圍道:「我原沒想到竟能再見關中人一面,今日見了,也算了了一樁心願,不再求別的。」
「不,吳先生,顧兄在京中一時也不曾忘了對您的許諾,只是,只是贖歸的事尚需等待機會。」成德未提及籌措不足黃金便贖歸無望的話,是想給吳兆騫一個希望。
「什麼贖歸?!」楊越聽罷變了色,放下茶碗憤憤道:「不就是花銀子買張赦令?」
吳兆騫起初未細想成德的話,聽楊越的意思,頓時明白過來,也失望地嘆道:「是這樣,你們竟是為了這個奔波?那麼,我看不必了罷。」
「吳先生何出此言?」成德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
「成大人,我忍辱求全幾十年,不是為了苟且偷生,我吳兆騫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他清廷裡但凡有一個明白人,也不至於我蒙冤受屈,賄賂考官的罪名我至死也沒認過,這麼些年我白吃了這些苦,白受了這些罪,我更不能認!」
「吳先生說的何嘗無理,只是鄉愁難捱,莫說先生在這冰天雪地已有年月,便是晚生我,這才離開京中幾天,心也早就飛回去了,先生何苦再自己過不去。此計已有望,先生只寬心等就是了。」
「唉,幾十年了,做夢都想家,老孃盼我回去,眼淚都哭幹了,我怎會不動心?只是,沒個明白說法,那這罪名就是坐實了,縱然回得去,我也百口莫辯,我不能讓你們花銀子給我買個賊名!」
「說的對!」楊越與成德相對,盤腿坐在炕稍,聽吳兆騫一番話,拍腿笑道:「老吳是個有骨氣的!」許是人長得壯碩,盤坐得久了發麻,炕又燒得熱,便索性撇開一條腿,叉在炕上鋪的毛氈上,又伸手將炸得發亮的豆子扔了一個在嘴裡,大嚼著道:「要我說,別看我們是流人,要真說自由自在呀,我看你未必比得了我們哪!」
「楊先生的意思,您是把根紮在這兒,不打算回去了?」成德原想著既然吳楊二人同命相憐,聽說一個有機會回去,那一個哪有不羨慕的呢,未料想楊越竟是這樣的態度。
「不回!」楊越答得異常乾脆:「你說著了,這兒就是根了,人哪,飄到哪兒算哪兒,在哪兒咱都不彎腰!咱自己的名聲,好了,那是靠咱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換來的,不是誰寫張紙兒封的!壞了,也由他們說去,誰還堵得了誰的嘴不成?我們這樣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能有多少日子?活得自在些比什麼都強!」楊越說得硬氣,眼裡卻泛起了淚光。
吳兆騫見楊越不言語了,緩聲向成德道:「他如今的名字,是後來才改的,正取故鄉的意思。」說完,偷覷了正摩挲著膝蓋兀自嘆氣的楊越一眼,也沉默不語。
楊越裝作沒聽見,猛一回頭,不教那兩個看見眼淚,又端起面前的粗碗,細細喝起來。
成德生怕楊越的論調把吳兆騫說通,再次試探著問道:「可這裡天寒地凍,道路又不通,我此行一路上所見,無非一片蠻荒,先生在這兒能做什麼呢?」
「成大人,天地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楊越眼一亮:「不過你說到蠻荒,這倒也不盡然,熱鬧的你是沒見著!你沒聽說?」又轉向吳兆騫道:「上月往會寧府集上去的人,有拿一本舊書換一頭牛的!」說著,帶著滿臉的憧憬。
吳兆騫已有些醉意,紅了臉嗤之以鼻:「嘖,又是你那套!我說你呀,真忘了自己是個讀書人了。」
「讀書人怎麼了?也要吃喝嘛,太清高你小心餓肚子。我問你,洛陽紙貴是怎麼回事?你既然都開館教書了,還不知道老百姓求學若渴?要我說,咱們從中做些貿易,既給自己添些進餉,又是助人為樂造福一方的好事兒!哎,將來你真回去了,記著留意些好書、古籍,對,字帖!字帖最好!又不貴,人又最缺,嘖,唉呀,」楊越擄起一節褲腿,露出長長的腿毛,舒展地嘆道,「你信不信,老吳,大有可為!」
「行,行了,你真有辱斯文……」吳兆騫恨恨瞪著楊越,笑罵著,又呷了口酒,向成德道:「你不知道,先前他還好些,因水性好,前些年充了棹卒,誰知從江上回來,就變了個人,真真俗不可耐。」
「你看你看,說你酸你就喝醋,你這眼見得歸鄉有望的人了,為老朋友做些打算總算應該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