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成德忍俊不禁道:「吳先生還要細細思量,以先生之才,埋沒了豈不是罪過?我此來,其實還有句話要向先生建議,先前巡幸小烏喇時,皇上曾欲封祀長白山,只可惜長白山這樣偏遠,寂寂無名,古往今來,並無像樣的詞賦或祭文可用,先生在此幾十年,想必深諳此地風土人情,如果先生肯向朝廷獻上您的大作……」
「哼!困我於此二十餘載,如今你卻要我替他們歌功頌德?!我不做!成大人,我乃一介布衣,受不起朝廷這樣的抬舉!」
「這?不瞞先生,私下裡晚生確實提起過您,」成德不得不撒了個謊:「我聽說皇上的意思,並不以您流人的罪名斥責,反倒出了這麼個題目請先生一展才情,我方才正是怕先生多心,才沒提,先生再想想?」
「他這些年文采都被凍住了,變不出來了,又放不下面子,只好這麼說,成大人別信他。」楊越看出成德為難,因深知吳兆騫的秉性,便使出了激將法,邊撇嘴邊向成德使眼色。
成德會意,笑道:「哦,原來是江郎才盡,成德不知,難為先生了。」
「你們!哼!」吳兆騫氣呼呼放下筷子不言語。
三人正僵持著,白簾那頭傳出一陣微弱的嗽聲:「老爺!」吳兆騫趕忙轉身掀簾進去,成德驚了半晌,向楊越示意,楊越低聲嘆道:「兆騫內子!多少年啦,一直病著,原本因這病可以免於流放的,硬是撐著一個人跟了來,日子過得苦,病也不好漿養,這兩年更甚了,竟……」楊越放低了聲音湊近道:「竟有些下世的光景了,這白布正是他賣了舊褂子才備下的裝裹。」
「是了,進來時確有言語的,我一時疏忽,竟沒在意,罪過罪過。」成德甚是自責。
正說著,簾內又是一陣乾咳和嗚咽,半晌才有吳兆騫怔怔地蹭出來,一字一句吐道:「我寫。」屋子低矮得很,吳兆騫站在炕上,幾乎頂著棚頂,雖低著頭,卻像比初見時還高了些。
成德沒想到,外間屋裡雞窩上那塊平整的蓋板原是書案,沒有像樣的紙張,僅有的那塊白布便被扯下來平鋪著,油燈有些暗,吳兆騫便湊得極近,花白的鬍鬚垂下來,隨著筆觸在布上抖動,與其說是在寫,不如說是雕刻,將這淒風苦雨的幾十年光陰,一筆一畫地刻在這一片雪白底子上,刻出一幅雄奇壯麗的江山:「長白山者,蓋東方之喬嶽也。晉臣袁宏有言曰:東方,萬物之所始。山嶽,神靈之所宅。我國家肇基震域,誕撫乾圖,景歷萬年,鴻規四表……」
四
夜深時分,從燈影搖曳的秋笳館出來時,成德已經是酩酊大醉。蔻兒不放心春丫同行,春丫卻執意不肯留下,隨蔻兒強掙扎著扶成德回城去。拉扯中,誰也沒在意揣在成德懷中甲衣深處的書帛已經扯出大半,倒是成德自己迷迷糊糊地一掖再掖,索子甲冑極硬,踉蹌行了一路,成德就掖了一路,連著右邊圍裳也一併收起來塞進甲衣裡,下肚的老酒太烈,燒得成德心裡滾燙,絲毫覺不出冷。
五
蔻兒安頓了成德和衣睡下,又徑自來到後院東南隅上的馬號裡,為成德的絕地寶馬添草料,卻見春丫早已在那裡等他:「我爹說,他們回去就在這幾天了,我猜著你放不下,一定來的。」
「嗯。」蔻兒點點頭,不住在馬頭上摩挲,馬也像看懂了什麼,目不轉睛地看著蔻兒,把鼻子往手裡湊。
「你後悔了?」春丫道。
「沒,我沒有!」蔻兒辯解道:「我,我就是舍不下。」說著,竟拿袖子拭起淚來。
「要不,你還是隨他們一起回吧,說到底,你還是皇城根兒底下的人,跟著你們爺,將來出息,留在這兒終究不是個事兒,我,我不想牽絆你。」
「你說的真心話?」
春丫無語。
「我不是為了出息才跟著大爺,眼下留下,也不怕誰來牽絆我。」
「那,我呢?」
蔻兒調皮地笑著:「我要是說,留下也不光是為了你,你生不生氣?」
「要說這人哪,都是活個奔頭兒。從前跟著大爺讀書時,我就是跟班兒,跑前跑後沒個閒,可是有奔頭啊!今兒鄉試中了,明兒殿試中了,要說我們大爺,那是真出息啊,跟著他,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得了多少體面?知道我們是成大爺的人,滿城哪府裡的敢不給我們笑臉兒?大爺待我們也好,有一回,我們太太發狠要打死我,大爺聽說,都把他親媽頂撞了,我就發誓,只要爺不厭棄,我就跟著大爺一輩子,不指著什麼出人頭地,就當跟班兒,小時是小跟班兒,老了我就是老跟班兒!那時候,你想啊,白白淨淨一老頭兒,無牽無掛沒心沒肺,晃晃悠悠得意揚揚,閒來無事搖著扇子跟街上那麼一走,哎,我,哎,又一老頭兒,就捧著茶壺墊著帕子跟在他屁股後頭,‘爺,您這邊兒請,’‘喲,爺您留神!’‘爺,這家館子新開的,咱去溜溜?’嘿,那日子得多舒坦!」蔻兒比劃著憧憬著,表情複雜地笑著。
「可咱們說了不作數,日子怎麼過,誰也看不到頭兒。自從上次因為你爹的事大爺揹著老爺求過皇上一次沒準,老爺就開始不大放心大爺了,幾次命我看著他,不許他不待見的人跟大爺走的近,那顧先生就是他逼著我趕走的。按說老子看著兒子,本也不是錯,也是怕礙了他的前程,只是大爺有他自己那一套,跟老爺是越發疏遠了,老爺那個人,是再摸不見底的。我怕老爺,可我說什麼也不能再給大爺添堵了,這樣的事做多了,遲早有一天,大爺要恨我,要是因為這些,我倒也不怕他恨,可依著他那個性情,真逼出個好歹來,我是萬死也難贖啊。反正留不留下,他都要恨我,不如就來個痛快的,但願經歷這一遭,以後他能凡事留個心,謹慎提防著些。」
「這些事,你們大爺都知道嗎?」
「不說了,到底那是爺兒倆,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再因為我周全不來傷了情分,我罪孽就大了,正像老爺說的,要不是我這個奴才從中調唆,沒準他也聽話些,呵呵,原來是我的過錯。」
「所以你就躲了,寧可當這個逃兵了?」
「你真沒良心,沒有你,我會留下?」蔻兒說著玩笑話,卻不覺落下淚來,「老爺料事不會錯,你爹回鄉的事,不是我說喪氣話,就算大爺再有能耐,我看也是難的,索性我留下來照看照看,就當替他最後辦回差。可是,我,我可怎麼跟他說啊……」
有春丫陪在身邊,蔻兒覺得可以哭得放肆些,就嗚嗚咽咽地出了聲。馬號外的雪地上來來回回留下了雜亂的足跡,被風吹得清醒些的成德還以為自己是在夢裡。
六
是夜成德就放出話去,三天後率隊返京,可是第二日正午時分,幾百人的隊伍就不聲不響地撤出了寧古塔城。等城外戍所旁的雞陵山上,正打雪仗嬉笑的蔻兒遠遠望見時,人馬已經迂迴在天際。
「臭小子,你先在這兒替我好樂吧。」成德大笑著,把手裡的正黃旗舞得上下翻飛,侍衛們都以為這是在賣弄技藝,加之數月顛簸,終於踏上歸程,眾人難免興奮,都奉承地喝彩,叫好聲綿延開去,響遏行雲。
七
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暖,雙林禪院裡,各色桃花出人意料地綻開了,滿院子的碧桃粉嫩嬌豔,間或有千瓣白桃和灑金點綴其間,那繁盛景象,竟使人誤以為時令正好,春意盎然了。
玉祿玳在曹寅的陪伴下,好歹說通了翠漪肯以俗禮為葦卿送殯,了了一樁心事,與曹寅步出禪院時,心情大好:「先前我只說翠漪這丫頭古怪,寒冬臘月的,這滿院子的桃花哪裡能開?她卻偏拿這個來說,說什麼請先大嫂子賞了這花再走,我只滿心說她故意刁難,誰知這花竟真的開了!可知非但不是她刁難,更是大嫂子成全我,阿彌陀佛!」說著,雙手合十又唸了幾聲佛。
「你也跟著他們太太學的這樣。」曹寅笑道:「這裡三面環山、藏風聚氣,桃花開得早本不足為奇,只是虧得她照料得這樣盡心,竟比宮裡暖房裡養的還精緻呢,瞧著花開得真熱鬧。」曹寅心裡是七上八下,深以為怪,嘴上卻應和著玉兒,哄著她高興。
「子清哥!你盯著我看什麼?」
「沒,沒什麼,只是我見你平日最喜歡的銜月釵,怎麼不戴了?」
「哦,那個,」玉兒支吾道:「不喜歡,擱丟了唄,偏你總在這些事上留心,比我們女孩兒還細。如今萬事俱備,這幾天就擇日子,辦妥了,好向乾媽交令,哪還在這樣小事上費心的?前兒你請的那位主文相公發的墓誌,我看不懂,還勞煩子清哥給把把眼……」
「敢是你胡謅的吧?」曹寅不等玉兒打岔,先打斷道:「那一樣不喜歡,別的也不戴了?看你,通身上下都冷冷清清的,雖說招搖了不好,可也不必這樣儉省啊,這些日子你操持著他家的事,太太也不管你?不打扮得伶俐些能壓得住人?你那樣聰明能幹,怎麼想不到這個?竟忙成這樣,混忘了不成?」
玉兒平素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可這些日子卻總清淡妝飾,曹寅當然留心,此刻問起來,玉兒卻執意不肯細說,甩開曹寅徑自要去,曹寅生生喚住道:「玉兒,我要南去了,也不知多會兒再見,我有一句話。」
「子清哥!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我對不起你。」玉兒沒回頭。
「我知道,我不怪你,只是不放心你,玉兒,須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人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算盤,今後無論如何,要記著對得起自己,多心疼自己,好好待自己。」
八
入了居庸關,便是故土了。可不知怎的,成德心中的望歸之情反倒淡了許多,千里跋涉,人馬也著實疲乏,恰有成例,出關回京的隊伍應駐軍請旨,令到才得入城,暮色已然低垂,成德索性下令暫在關內駐紮,修整一夜。
乾酪和肉乾的腥氣令剛從劇烈的咳嗽聲中掙扎過來的成德反胃,像樣的晚飯不得吃,憔悴的雙頰早被漫長艱辛的羈旅苦楚折磨得微微下陷,並不熟悉的侍從偶爾也有無關痛癢的問詢,畢竟是陌生和冰冷的,成德心裡說不出的孤單,索性裹著黑絛氅衣踱出帳外。傍晚邊關的冷風並不伶俐,拂面而過時夾帶著些許霧氣,天邊落日僅剩的一抹殘紅被更濃重的霧氣籠罩著,使那紅氤氳開來,看不出有光亮。又一陣風送來溼潤的涼意,成德打了個寒噤,緊了緊衣領,走進風裡:「又要下雪了。」
夜幕來臨前的雪,總是最深情的,靜靜地散,悠悠地飄,星星點點、縷縷片片、影影團團,把千般意趣和萬種情思,都細細密密地織進潔白的絲絨裡,再舒展地鋪開來,鋪滿天際。沒有狂風逼迫,藉著最後一縷天光,飄在眼前的雪花顯出形態各異七彩的光影,看去搖搖欲墜,可待伸手去接時,卻又調皮地閃躲開,也有痴痴地被抓住的,在手心裡融化成晶晶亮亮的一滴清露,美麗,只在剎那之間。這樣的雪,不像柳絮輕浮,不像蘆花洶湧,那就是一場純淨的雪,點染在迷濛混沌中間,把陰沉的蒼穹拉遠,把厚重的山川夯實。等朗月高懸,冷雪初霽,則大地澄明,周天一洗。
沒有侍從圍繞是好的,難得的清靜。成德也自知,心下的寂寞和孤獨遠不是簡單的陪伴可以慰藉的,有時,即便近在咫尺,心也遠隔天涯,「那許是更苦痛的孤單吧。」成德這樣安慰著自己,向身後長長的背影喃喃吟道:「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翰海沙。」
「許久不曾聽到這樣的好詞了。」幾聲緩慢沉靜的掌聲在身後響起。
成德循聲望去,驚喜之餘,指著那人一字一頓道:「顧虎頭!」
那顧貞觀由嚴孫友領著,正立在下風處朝成德笑著搖頭,成德放開衣襟,大步上前,託手笑道:「你是駕了筋斗雲,竟找到了這裡?」
原來,按清初法令,漢人無旨不得出關,這居庸關已經算是平民所能及的最遠處,而先前顧貞觀為籌措贖金已經遠行至福建,今見友人為自己接風竟遠行至此,成德不免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