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樣說來,算你賺了個便宜!」薩布素將軍哈哈大笑攬著成德,又如前般大步流星地穿過大門內三進的廳堂和公廨廡堂,來到建在正中高臺基上的將軍宅第,「我怎麼就沒想到,誘敵深入啊!我說呢,說是前幾天就該到的,怎麼捱到今兒?到底是在那兒絆住了!哈哈!」薩布素拍得成德肩膀生疼:「咳,老黑山易守難攻,北面的山坡更是鳥兒都飛不過,往山後的路,不是山裡人都摸不著門路,難保不中他們的埋伏,我的兵個頂個兒都是千金不換的,捨不得冒險,駐紮進村又太顯眼,所以竟把我難住了,只好先動員老百姓撤出來。」
「我猜著這麼一夥小賊,不至於成了氣候,不是有村上的人幫忙,我也無可奈何,所以一路帶了來。」和薩布素洪亮的大嗓門比起來,成德的言語更像個書生了。
說著話,成德被薩布素親自領著,穿過正房與配房的走廊,來到書房。抬頭望去,成德不禁啞然:迎面掛的非花非鳥,非人物非山水,卻是一幅塞外絕域浩瀚莽原的北國風光,雖只是無名者所作,其筆力之遒勁,潑墨之瀟灑,功底仍可見一斑,懸於中堂,雄渾氣勢油然而生,正堂左右側幅「萬里壯龍韜旌鼓生風氣自壯,三軍雄虎節笳角曉鳴天為高」,正上方高懸匾額「經文緯武書房」!書房不大,也無甚裝飾,卻藏書頗豐,粗粗望去,足有幾百卷。
成德被薩布素拉著,挨著丈餘的紅松卷頭平紋桌案坐下,低頭看去,桌上正鋪著地圖,看來是時常摩挲的,圖上圈圈點點已輕微卷了邊,地圖邊上是已翻開的兵書,「凡奪者無氣,恐者不可守;敗者無人,兵無道也。」成德不由自主輕聲念道。
「哦,閒來無事隨便翻翻。來,坐坐!」薩布素拿起桌角上的杯子,向侍者命道:「換……你?哦,換茶來吧。」杯子從身邊送過去時,飄來一陣酒香。不等成德開言問,薩布素先笑道:「沒個人對飲,著實寂寞,喝的都是悶酒,別笑話。你一路行來,有什麼心得?咱們邊喝邊聊。」
「成德初次來此,又是奉旨隨大人調遣,所以不敢妄言。」
薩布素一愣,哧笑一聲道:「我還當你是個爽快人,原來竟這麼扭捏!虧你前番還出手平了蟊賊,那到底是不是你打的,啊?說!」
成德接過侍者遞上的茶,呷了一口,釅得發苦,不由皺了皺眉,薩布素會意,笑道:「我這兒這東西不地道,不習慣吧?還是上酒吧?」成德猜這將軍府裡,酒一定是比茶更常備的,上酒倒比上茶麻利得多。
成德將酒擎在手中,侃侃道:「我經此番跋涉,深感在冰天雪地長途奔襲之不易,黑龍江流域距我東北腹地遙隔數千裡,縱有精銳甲兵,也是鞭長莫及,而同羅剎周旋,單靠達斡爾和索倫的少數守兵顯然是孤軍奮戰,難御強敵,故而前番失守,原也不算過失。」
薩布素盯著地圖默默不語,神情中似有不甘,猛然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如今大人手下精銳無數,卻用不上氣力,焉知不是接應不及之故?只要有所需,錢糧上的事,朝廷自然沒有異議。為此,不如沿途建立一些驛站和糧站,開闢水陸交通、籌集船隊和車馬……」
「嗯,你看看這個。」薩布素讚賞地點點頭,擲過一冊書貼,是撰寫到一半的奏摺,「你跟我想到一塊兒了,只是先前丟了地,不好開這個口,有你的話,這主意就更有理了。你好好休整,回頭咱們再議。我帶你沿江好好看看,從這兒到江邊兒,可有的走呢。」
「如此最好!只是,還要借大人的這圖——」成德細瞧了地圖,的確是黑龍江一帶的圖,可惜示意圖例不多,看上去粗糙了些,不由成德又把出口一半的話收回來:「呃,這圖?」
「啊,放心,我生長在這兒幾十年,這裡山山水水都在我腦子裡哪,唉,只可惜咱是個粗人,只是心裡有數,說不得!」薩布素一撂那圖,嘆道。
「看來我又賺個便宜?」成德神秘笑道:「我有會畫的能人給大人用,換大人這好酒賞我的人,如何?」
「哦?太好了啊!我找這樣的能人可不是一天兩天哪!」薩布素大喜,道:「既然上頭有話,要行圍獵之事,少不得打些野物掩人耳目,回頭從江上回來,熱酒暖暖身子最是應景,不勞你說,回來你把地圖給我,我拿高麗參泡的上好老酒謝你!」
「回來?好!」
二
明府後堂裡,眾人聽說成德早已不在京中,近日傳回家書,竟已至關外,不由亂了陣腳。太太淌眼抹淚,喋喋不休地數落著明珠:「我一個婦道人家,出不得門,你怎麼也矇在鼓裡?我偌大年紀,只這麼一個指望,他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走過這麼遠的路,那黑龍江是什麼地方啊?終年苦寒哪!他那寒疾這幾年剛好些,怎麼熬得過?我說你到底往沒往心裡頭去?難道竟不是你的骨血?也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忙活些什麼?」
「哎呀,真是婦人之見!這差事皇上連廷議都繞過了,連我也並不知道,可見兒子是多得皇上重用!是大大的好事啊,眼下你只管這樣,又換不回他來。況且塞外是龍興之地,是寶地!哪裡就像你說得那樣?」
「乾媽彆著急,既然已經得了信兒了,就是說成哥哥一路平安,再者,成哥哥是皇上欽點的從上駟院調出來才出的關,這樣的體面哪裡是人人可得的?乾媽更該高興才是!」
「我也猜著了,他連這樣的事情都不跟府裡打招呼,是把我連帶著這個家都煩透了,」太太越想越委屈:「我哪一樣不是為他好,怎麼就連句話都換不來?雖說兒大不由娘,可也有‘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之說啊……」
「乾媽這說的哪裡話來?成哥哥孝順是出了名的,他有苦衷而已。」
「就是,你別胡亂猜疑,壞了兒子名聲。」
「我猜疑?你就不能體會我的心?先前媳婦沒了,他這關就過不去,寧可去守靈也不願意回府來,這都多少日子了?統共也沒回來幾回,回來也沒個好臉,不知是擺給誰看的?壞人都是我做,你總唱紅臉。」
「嘖,這說的哪裡話來?咱們誰跟誰,都是一樣的嘛。」明珠有些不耐煩了。
「你別不愛聽,如今兒子和我不是一條心,難道不是你挑唆的?」太太像是壞了脾氣,話也多了,竟不顧一旁的玉祿玳,自顧自嘮叨起來:「當年主婚,我就說不是本家兒的姑娘,沒根基不如不要,你偏說沒根基有錢財也是好的,他不知底細,只說你眼光好,自然念你的好;帶了嫁妝進了門,人死,錢卻花完了,人只說是我這個主事的貪財,可你摸摸良心,那銀子都花在我身上了?今兒覲見娘娘,明兒拜見誥命,哪一件是為了我自己?何況都在明面兒上擺著,也不只我一人說了算,你外頭行裡得了寶貝,一高興了就送人,哪來的錢?不也是動的這一處?」明珠自以為事情做的隱秘,不為人知,不料竟被拆穿,臉色已經很難看,太太卻說到興處,仍不停口,語氣更憤懣了:「還要我當個惡人,硬編個沒封號不下葬的瞎話混過去,我這心裡也不安哪!昨兒還夢見我那短命的媳婦兒跟我抱屈啊,可我的苦又向誰說?扒心掏肺地侍候你們這爺倆兒,到了一個都交不下。如今我把他得罪個徹底,你又能落什麼好兒?」
顏兒本因成德遠行掛念不已,又聽太太一番心聲,想到自己尷尬的處境,不免也跟著落下淚來,頎兒殷勤地安撫著太太,嘴角掠過一絲事不關己的淡然。明珠卻早聽得厭煩,甩下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拂袖而去。
瞧太太越說越氣,淚落如豆,顏兒礙於身份,不得細細安慰,扶了頎兒的肩,兩人退了出去。
玉祿玳告退不得,勉為其難開解道:「我說是乾媽多心,哪有人說什麼呢?您又何必這樣自苦,縱然說先大嫂子未下葬有人說道,如今成哥哥已經升了二等侍衛,先大嫂子自然也跟著有了封號的,乾媽要讓那些人閉嘴還不容易?看先大嫂子有了歸宿,成哥哥自然也就放下了。」
玉祿玳因為葦卿的枉死一直介懷,起初也對太太寡情心存芥蒂,聽太太不顧體面的一番哭訴,也同情起來,便出了這樣的主意,豈知這話卻揭了太太的短:一則府上並非窮到此等地步,不過是太太另有盤算,等著成德再次大婚,定要置辦得體體面面,扭轉被人說佔媳婦便宜的坊間傳聞,二則得知雙林禪院與葦卿生前關係密切,便推算這乖女子必另有心思,雖然本人已然駕鶴西去,留下的體己人物如翠漪方氏等人也能略知一二,縱是不肯拿出來貼補主家,出殯傳送的錢也該拿得出來,這樣府裡又可節省些。既然有這樣的打算,所以太太一直遲遲不肯開口主事。現在被玉祿玳迫到無路可退,難免有搬起石頭砸腳之感,帕子掩了哭紅的眼半晌無語。
偏有曹寅打聽得成德家書已至,下了值特特來聽信兒:「給太太請安!玉兒也在?剛伯父怎麼像是不大自在?喲,太太這是怎麼了,是信上說什麼了?」見屋裡二人神色不樂,曹寅自然想到了遠方的成德。
「你倒來的好,我正為這個生氣,成哥兒一切都好,勞你們惦記著。只是你哥哥遠行,怎麼你竟也不來報一聲,我也是白疼你了。」太太面露慍色道。
曹寅瞧了眼玉祿玳,玉兒正努嘴兒做鬼臉,便笑道:「原來為這個,兒子這不來討罰了麼?太太若生氣,只管拿我開發舒坦了才好,若是氣出皺紋兒,等成大哥回來不認得額娘了,才真是我的罪過了。」說著,重又行了個禮,逗得太太撲哧一聲笑出來。
「哪個跟你這臭小子逗悶子!既然來了,少不得也跟你議上一議。唉,茶呢?」
玉祿玳見無人在旁伺候,便欲出去喚人送茶,曹寅笑說不敢勞煩,玉兒笑道:「多虧子清哥來得及時,我來了這半日,淨聽數落了,都沒得茶吃,偏你嘴甜,是我借你的光兒呢!」說著調皮地回望太太,扭身兒出去。
太太在身後笑罵:「死丫頭,挑理挑到乾媽頭上了,偏不給你吃!」又拉了曹寅坐下,嘆道:「玉兒可真是個好的,都是早年就沒了孃的,我家成哥兒媳婦偏是個沒福的人。」說著,又舉起帕子拭淚。
「好端端的,怎麼想起這個?」
太太即刻又放下手帕,若有所思道:「這不成德也擢升了嘛,我便想著,他媳婦的封號也該有著落了,正盤算著進宮跟娘娘討去。」
「是這樣。只是討封的事,主上若沒意思,咱們自去說,總是不大樂意的。不知太太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