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天,就要出發了。」成德沒想到白天來押送輜重的是噶布樂,兩人少不了的一番唇槍舌劍成德倒是不在意,只是不意間從他口中得知的曹寅已經被指婚的事,教成德吃驚不小,也使即將整裝待發的他多了一份擔心:「你在京中多保重,我知道你心下不樂意,那李家姑娘是怎樣的人?」
「素未謀面,哪能猜出子醜寅卯?原也只是因為兩家大人的同僚之誼才求皇上結了締,說起來,到底是難得的恩典,我沒什麼的。」曹寅嘴上說不在意,卻不正眼看成德:「咱們不是說過,這也是早晚的事兒?只可惜,等你回來,我已經到南邊兒赴任去了,不能親自給你接風,其實原不想告訴你這個,教你高高興興出行,以後總要再見的。誰知蠻子那人酸溜溜的勁,偏誰也不肯放過,你知道了也好,了了我的心事。」
「事已至此我也不知該如何勸你,只是這些年咱們兄弟的交情,縱是隔山隔水,也割不斷的,等我回來,一定想法子找你去,咱們還要在一處的。」
「哈哈哈,留著你這些甜話、膩話,說給那找你撒嬌的人吧,咱哥們兒耳根子軟,受不得這個!如今咱也是有媳婦兒的人了,哪個還跟你泡在一塊兒?」曹寅笑罵著,放肆地跑在寂靜草原上,一身墨綠的綢褂展眼融化在沉沉的夜色裡。
二
從北京到黑龍江的漫漫千里路,行程之艱難超乎成德的想象。過了長白山,正是這裡最寒冷難捱的季節,大風雪肆虐起來的情景,使從未面對過這樣陣勢的京中兵馬心驚膽戰——明明還是正午時分,灰濛濛的蒼穹卻已經如蓋頂般倒扣在蒼茫的雪原上,天地已經分不清界線,凜冽的北風像是從地獄裡噴出來的冰焰,夾著凌厲的雪茬,從凍得如生鐵般僵硬的積雪上呼嘯而起,狠狠地抽打在臉上,周遭一片混沌。漫漫雪野,哪裡是路呢?腳下的雪踩上去是實的,想來這裡已經許多年沒有人走過了,即便偶爾有生命踩出些痕跡,這彌天的大雪,也能轉瞬將足跡清掃一空,成德帶著馬,走在艱難行進的隊伍前頭,突然身後一聲慘叫,蔻兒連人帶馬深深陷進了雪裡不見蹤影,成德心頭一緊,立刻命後面的人結了繩索俯身下去拉,行前曹寅送的兩條細犬也搖著尾巴上來幫忙。原來,這迎風處的雪偏又是新落下的,鬆散難測,陷下去幾尺也是常事,不即刻拉上來,轉眼就會被新雪壓住,活活埋葬在這裡。成德不敢有絲毫懈怠,風雪越大,向前的力量必須越強,這裡,一刻也不能停留,他知道,在這樣的天氣裡行走,是在賭命。
成德注意被雪埋住的樺樹露出來的大半樹冠隱約排出整齊的佇列,便命人沿樹而行,後人再踏著前人的腳印,能省些氣力。走出暴風雪已是傍晚時分,軍士們眉毛、睫毛上都掛了霜,圍在口鼻上的圍巾也被呵氣厚厚地塗滿了,但至少是在冰天雪地裡趟出一條路來而沒有什麼損失,此時,人馬才開始感覺出身上的倦意。得到休整的命令,軍士們開始一口乾糧一口雪地大嚼起來,成德接過蔻兒遞過來的乾糧,皺了皺眉,又扔了回去,獨自帶上獵狗踉蹌著登高望遠。
這裡是一處平緩的高地,正前方陽面坡下是塊幾人高的斷巖,巖下,近處有一片稀疏的落葉松林,遠處仍然是綿延起伏的雪丘,那些雪丘不知是被僅存的天光還是月色反射,泛著銀光,透過漸漸深沉的夜色,雪丘深處一點微弱的紅燈隱約在眼前跳動,使成德心頭忽然一亮,這驚喜卻被身旁兩隻獵狗出奇的安靜抑制下去——周遭怪異的氣息凝固住了,成德聽到從腳下的斷巖處撲稜稜飛出一隻肥胖的松雞,會心一笑——原來是它,心下剛要慢了,轉念一想,為了這個狗怎麼會匍匐不前?不好!——「啊!」成德失聲驚叫起來,批手抽出腰中的雁翎刀,卻倉皇地後退了幾步,與從正面坡下突然躥上來的一頭碩大的野豬面面相覷。這野獸像是被驚擾了,發出不耐煩的低吼,長長的獠牙被倒豎起來的黑亮鬃毛反襯得寒意森森,腳下兩隻蒙古細犬,素來以善獵著稱,此時卻被嚇得嗚嗚地叫,趴著動彈不得。人獸對峙了只一瞬,張開的血口亮著銀牙已經直奔腰身過來,逼得人來不及逃開,成德機械地抬手迎,以為這寶刀可解燃眉之急,可是一刀剁下去,刀柄把虎口震得發麻,刀鋒卻只重重地彈在這野獸的天靈蓋上,未見血色。畢竟是磕在頭上,野獸也唬了一跳,發了懵,哼哼兩聲,紅了眼仍要衝上來——逃是不能了,身邊沒有半棵樹,手裡的傢伙又用不上,成德心涼了半截,只怔怔擎著刀,不知所措。野豬也似乎瞧準了機會,弓身猛然一躥,正要騰起,卻不知怎地折了前蹄,撲通一聲被翻倒在地,雪沫四處飛濺,那獸像是被什麼厲害東西咬住了,立即哀嚎起來,發狂般地撲騰。
成德定了定神,正要上前補刀,身後卻閃出一人,喝道:「別動!還沒死呢,也傷得了人的!」說著,那人一個箭步上前,高高舉起手中的冰鑹,對準野豬的心窩,狠狠刺下,那畜生只伸伸腿,便不動了。
「多謝好漢!」成德誠意的道謝沒有換來回應,那身穿虎皮夾襖的黑臉漢子懷疑地上下打量著成德:「軍爺?」
「不敢,過路的,不知這坡下可有人家,供借宿一夜?我們不擾民的。」
「不怕你們擾,沒幾戶了。」漢子哼了一聲,徑自朝死豬走去,三下五除二卸下一個豬腿來:「下剩的勻給你們吧。」
漢子的「家」就在那幾盞明滅著的燈源處。那本是一片精巧的木製民房,放眼望去,足有二三十家,地基都鑽在厚厚的雪層裡,露出地面只有半人高,外牆上釘著厚厚的獸皮,該是保暖之用,有幾戶門前,零星散落著燒火用的木柴,一些被新雪覆蓋,但仍然能看出來,是不久前才被丟棄的。一些規格稍大些的民房,外圍豎著木柵,可也參差不齊了,是被衝撞過的,木屋大多黑著燈,釘在窗欞上的獸皮被凜冽的北風撕扯成一條條亂尾,撲啦啦在風雪中掙扎。成德跟著茹兒的火把隨意進得一間房,見當地的爐灶上空空如也,灶下燒到一半的柴草被抽出來,散亂在灶口,只說屋裡像樣的物什都被搬走了,卻未留意灶旁傾倒著打破的陶罐,一腳踏過去,油膩膩地滑了一個趔趄,猜想著罐裡原本盛著豬油,被匆忙的主人遺忘在這裡,除此之外,這裡已經沒有半點生氣。
「就這裡吧,多謝好漢。」成德低頭直踩那柴草來擦靴底,回頭向蔻兒道:「收拾收拾就安頓了吧,有人用的,告訴他們別亂動,借宿一夜,明天開拔,別出亂子。」
「好漢留步!」獵人不耐煩地轉過身等成德發問,他一見這隊官兵,就自認他們不是來邀功,就是來裹亂,再次,也許是打秋風?獵人不敢想,也不屑問,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發了這夥人,再細細盤算自己的日子。
「這村子是出什麼事了?人呢?」
「軍爺不是衝土匪來的?」獵人乜斜著成德,藉著官兵剛點上的油燈,細細瞧清了這個身著正黃旗全副鎧甲的年輕武官:剛摘下的盔纓擎在手裡,神情裡稍顯幾分倦怠,許久沒有打理的面容,使他看起來比實際滄桑了很多,但眼中閃爍著的一絲憂鬱氣質,還是把他顯得太與眾不同,「這我就放心了。」
「什麼意思?有土匪?我們衝著誰來,你是有算計的?」成德只是隨口問一句,他記得臨行前皇上的命令——「不張揚,不生事」,可是成德偏偏就是那樣一種人,與生俱來的高貴,只一舉手一投足,就顯得那麼鶴立雞群,尤其是面對心有隔膜的陌生人時,那種態度,心氣不足的人看來,簡直就是輕蔑,是傲慢,是拒人千里之外,這一點,成德自己並不知道,所以從不刻意偽裝熱情和殷勤。
「我不算計,就是怕你們惹事,我們就更難捱了。」獵人是個狂傲的人,有在崇山峻嶺間維持艱難生計的本領,這是他傲人的資本。
「你這莽漢子,說話好沒道理!我家主子已經說了,不叨擾,哪裡又給你們惹什麼事?真是無理!要不是看你方才在坡上也算出手幫了點小忙,我——」蔻兒急赤白臉地數落他,可那獵人並不正眼看他。
「你這樣說,我倒要細細問問,你這樣不懼怕我,看來咱們是能聊到一塊兒的了,不如這樣,你是此地的坐地戶,又出手救了我,我是外來的不懂規矩,就索性聽你講講,如何?」成德興致盎然,令下士們支了篝火烤肉,胸有成竹拉著獵人吃酒,他料到這村鎮裡這樣蕭瑟光景,一應用度之物是早就匱乏了,打獵為生的人,又必定善飲,自己輜重配備齊全,那獵人見了自己的好酒,自然好說話。
那獵人果然喜笑顏開,不屑的神情也少了許多,放肆地和成德對飲起來,酒一下肚,話匣子真的開啟了。
三
這獵戶人稱高亮子,可這高並不是姓,因其人高馬大,聲如洪鐘,性情又直,所以得了這個混號。說來這高亮子在這一帶也算是個傳奇人物,自幼生長在熊窩裡,十來歲上才被鄉里發現救了出來,撫養成人,仗著力大無比,又粗中有細,自悟了許多打獵捕魚的本領,吃用不完,就送與鄰里,在鄉中口碑頗佳,加上小村民風質樸,其樂融融,高亮子前幾十年過得著實滋潤。
「自從後山來了這夥人,好日子就沒了。」高亮子長嘆了聲,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這麼一群野狼,偏看中了後山上的好風水,可說的是呢,山上有樹,水裡有魚,春秋都有野味兒,怎麼也吃不完哪?可他們還不足興,村上開出來的那麼一點子地,也被他們看上了,辛辛苦苦種點花草和人參,指望夏天過去換些銀錢,各家日子過得光輝些,都被搶去了。先只說是過路的土匪,誰知竟放了話,入了冬又要來,不備下些年貨就不教過年!你說這年誰還過得下去?!這不,你也看見了,都搬走了,能搶的都教他們搶光了,人還要活呀,就都逃難去了,不逃,就要被抓上後山,跟他們一樣,當土匪,原先山上估摸只幾十個人,如今也壯大了,少不了百十人嘍。」
「百十人就把威風逞到這等地步?村上的人呢?」
「官兵都奈何不得!老百姓能有什麼法子?你當這些人是吃乾飯的?說得輕些,可是比野豬厲害多了!本來,我是個野人,沒地兒逃去,安頓了閨女,我也上山當土匪去,可是拿了人家的手短,你這頓酒,我不白吃,跟你先報個信兒,明兒我前腳送走閨女,後腳你們也趕緊走了吧,記住,繞開後山,越遠越好。」
「你看出我想躲了?」成德飲了酒,紅著臉不屑道——他身體裡流淌著的,本就是飽滿的熱忱,只是不經意間被憂鬱隱藏起來。
「不躲怎麼著?你們還想硬碰硬?」高亮子再次將成德和身後的蔻兒端詳仔細——蔻兒正悄悄在身後用腰刀柄輕輕碰成德。
高亮子微微笑道:「你那刀,給我瞧瞧。」
蔻兒遞過去,高亮子衝成德點頭道:「是個好東西,你的那把更好吧?可怎麼差點就把小命交待了?」
「你取笑我,是我一時手拙,才讓你看了笑話。再者,我身後還有幾百精銳!」成德還是虛榮的,不肯承認未交鋒的對手高出自己一籌。
「哈哈哈,他們的傢伙比你的強些?別惹事了,」高亮子被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臉笑出了皺紋:「別小瞧那夥土匪,你們人多也未必降得住他們!他們穿的不是鐵甲,卻比鐵甲硬十倍!瞅著雖然沒你們這身兒輕巧好看,但是刀槍不入!」
「什麼做的甲這麼神?」蔻忙兒忙不迭地問。
高亮子不言語,只把腕子一轉,拎起蔻兒的腰刀,往杵在炕邊的那隻豬腿上一剁,只聽刺耳的「刺啦」一聲,眼見單刀捲了刃——這樣的佩刀,可是號稱鑄銅的!成德倏地想起,先時曹家供奉的號稱二十萬兩的劣質銅,如今竟派上這樣的用場,不免心生感慨。
「你們主子已經領教過了,就是這野豬皮。夏天裡養得最好——野豬身上要是刺撓,就在松樹根子上蹭,蹭上一下子松樹油子,再往沙子堆裡打滾兒,又粘一層沙子,再蹭樹根,再粘沙子,來回幾趟,那豬皮就比鐵甲還硬,今兒要不是我早下的夾子絆住那頭野豬,如今你們主子早沒命了。別瞎算計了,甭說你們對付不了,就算真擺平了,現在他們服軟兒了,等將來你們走了,難保不再回來,那我們找誰去?」高亮子是打心眼兒裡寄希望於這些官兵的,可是,他們太年輕了,恐怕沒打過仗,他心裡沒底。
「老人家且放寬心,既然要掃匪,我決意是要斬草除根的。」
「我看出你是個有主意的。怎麼除?」高亮子眼裡放了光。
成德沒有接話,緩緩轉過頭,眼光落在搖曳的微弱油燈上,眼角閃出一絲笑意。
是夜,荒涼的小村裡正為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醞釀著佈景,無人入睡。
四
天還沒有大亮,跟隨官兵忙活了一晚上的蔻兒實在累得難捱,隨便摸了根木樁靠著打盹兒……
「醒醒,小心凍掉耳朵!」迷迷糊糊的蔻兒被踢醒,睜眼一瞧,眼見一個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大眼姑娘正朝著自己笑。
「這就是那個什麼亮子的閨女吧?他長那樣,又是個酒鬼,怎麼生出這麼個標緻閨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