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瞎白話!告訴你我是他閨女來?」姑娘很是不饒人:「他是我爹,可我不是他閨女,不管他叫爹!我叫春丫。」裹得像個包子似的姑娘把手中的木棰往地上一戳。
「是我睏迷了?這叫什麼話?原來你們父女不合?怪不得他喝得五迷三道的也不見你來尋他。哎喲!」蔻兒原本還想細問,猛然想起村外正忙活著築城的兄弟們,拎起腳邊的木桶就要往前衝,可桶早就凍在地上,裡面的水也結了一層薄冰。
「不差你一個了,都澆得差不多了,不信你自己去瞧瞧?」姑娘朝村外一指。眼前呈現出兩山相夾的一條曲曲彎彎看不到盡頭的河道,小村就是沿河而建,後山與村莊就隔著這條河,入冬後,河道冰封,土匪就可以如履平地過河搶掠,夾道最狹窄處,原本是一處斷牆,是過了河往村上走的必經之路,現在,斷牆已經不斷——幾百官軍,把斷垣頂剷平,裡外兩邊拍上沙子,高亮子拿出鑹冰打漁的本事,在河面上打出冰眼,眾人打上水來,將這斷垣從上往下澆水,一夜之間,用河水澆出了一座冰城!
「嘿!真成了!哎?那你還釘這柵欄做什麼?」蔻兒詫異著一個姑娘竟這樣能幹。
「這是障子,防狼用的,大雪泡天的,山裡沒吃食,狼就下來找吃的,狼總比人好防些。鄉親們總要回來的,該做的打算得做。」春丫說著,手裡卻不得閒,一錘錘地砸下去,撥出的氣息像一團團白色火焰,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鬢邊的紅頭繩隨著臂膀的起伏一抖一顫,「活像個紅娘子。」蔻兒壞壞地想。
五
冰城築成幾天,小村裡如前般寂靜,將士們有耐不住性子的開始報怨:「費得這許多事,就算完了?合該咱們大老遠地來修工事啊?土匪們架子大得很,還得請不成?別是那老獵戶騙咱們?白白為他們守著這些破屋子?」
「別胡說!借他兩個膽子也不敢耍咱們,成大人是吃素的?」
「那咱們這是等什麼呢啊?」
成德也坐不住了,卻仍要佯裝鎮靜,可他的心事瞞不住蔻兒,成德的擔心通過春丫傳進了高亮子的耳朵。
就在連嚴孫友這樣從不過問行軍事宜的隨軍畫師都不免發牢騷時,春丫滿臉焦急地衝了進來。
「什麼時候的事?!」成德得知高亮子失蹤了,吃了一驚。
「昨兒晚上,我只以為是他又吃多了酒胡說,誰知今兒早上已經不見了人影!」
「他怎麼說?」
「他說,咱們世世代代在這兒過活,憑什麼給別人倒地方?我不走,我得看著他們完蛋!」
跟高亮子一起失蹤的,還有那隻野豬的頭。
六
土匪們到底奸狡,與高亮子言語不通,不敢完全相信高亮子是來投靠並引路的,認定村上還另有人,遂將人綁了,山呼海嘯著溜過冰河,見了工事更篤定了先前的推算,扯開嗓子叫罵起來,嚷著要回去宰了那假意投誠的。
遠遠得到哨兵來報,春丫被蔻兒求著,站在冰城子上兩眼冒著火衝來人大喊:「大王老爺們辛苦!鄉親們早給大爺們備下了年貨,都收下吧!」話音未落,冰城子上便扔下來幾十個油紙包,土匪性貪,又見城上喊話的只是位妙齡少女,更不加防備,紛紛開啟來看,卻是浸了豬油的黑炭。正待納悶時,兩百多名軍士正分成幾股小隊,沿著冰椽子攢過的腳窩窸窸窣窣地往冰城子的緩臺上碼,一眨眼的工夫,百十來個挑著油紙的箭鏃就閃著寒光駕在冰城子邊兒上,成德身影矗在城邊,不無得意:「諸位,來——得——好——啊!」說著,舉著令旗的右手重重一揮:「放!」引燃火苗的箭呼嘯著躥了出去,工事下頓時燃出了幾十個火球。
火勢漸強,軍士們沿冰城垛縱身滑下,乘勝追擊。幾十個出頭的土匪除兩個嚴重燒傷無可救藥外,其他悉數被俘,成德指兩名校尉押解一個小頭領去尋他們的老巢,不想那一眾出頭的土匪中還留了墊後望風的,知道壞了事,立即回山稟報去了,等成德的人到了一看,早已人去洞空,卻在離老巢不遠處,找到了已經凍僵的高亮子,原來,土匪們嫌他礙手腳,逃得不方便,便在半途將仍捆著手腳的他砍了兩刀扔下馬,以致又是傷又是凍,奄奄一息。
對匪徒的巢穴,成德命令除鄉人可用之物外,俱皆燒燬,又令軍醫為高亮子醫治,卻得知其傷甚重,雖可得救,手腳怕是不保,今後生計堪憂,春丫得知後一改平日對這位粗魯又酗酒的養父的鄙夷,發誓不離不棄。因村中已無人可依,成德不忍棄之不理,加之這對父女熟悉當地風物,女兒又有故人可投奔,那故人恰住在寧古塔城外,遂不顧累贅,帶此二人共同上路。
七
雪後行軍,天地如洗,寬廣的江面游龍般在天際蜿蜒,莽莽雪原被玉樹瓊枝裝點得猶如仙境,輕風不時送來冰雪特有的清冽香氣,行者們的心也像被這雪洗淨了一樣,不說話,只用力在深厚的新雪上踩出起伏的聲響,春丫仍舊一身大紅襖,像火焰一樣燃燒,身後是幾百金燦燦的甲冑,這支來自天子腳下的隊伍,像一塊剛剛鍛造出爐的精鋼,在沉沉的冰天雪地上,燙出一道重重的痕。
八
路總歸是遠的,山總歸是高的。北國的深冬就是這樣,天光還大亮,弦月卻已經掛上枝頭。成德覺得有些口渴,想要水來,春丫卻俯下身,拂去腳下的浮雪,捧起底下乾淨的,痛快地往嘴裡送:「翻過眼前這道嶺,就是寧古塔了,將軍衙署我也知道,這條路從前我是常趟的,天黑前準能到。」
「人家姑娘家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可是把道兒都趟熟了,這麼野,誰敢娶你?」行軍無聊,蔻兒又使壞,拿憨厚的春丫取笑。
「你急什麼?我又不嫁你!」春丫一點兒也不示弱,倒惹成德見蔻兒窘迫而發笑,「剛想的好句子,被你聒噪亂了。」春丫還真的思忖起來。
「你還會填詞?!」成德很是好奇。
「涉雪尺餘登頂,霽陽斜照高林,潔白世界非凡塵,不到此時誰信,瓊樹任憑枝杈,銀花亂了藍錦,自由自在野山深,無慮無憂無盡。」春丫自語著,回頭望向成德:「可使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泛著溫潤的光,讓成德忽覺似曾相識。
「當真使得!想不到竟也是個小才女!誰教你的?」
「我爹,他是個才子!」
「……」
「你們不認得他,他,他是個罪人,不許我跟人提起他。可我認得他這個爹。」春丫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
「他是個好人,是被冤枉才從南邊發配到這兒的。」
「……」
「可他有骨氣,他不認罪,他說他的朋友不會忘了他,會救他回去的,他說,他是他家鄉的鳳凰,良禽擇木而棲,這裡留不住他,他早晚要飛回去的!我信他!」
「家鄉的鳳凰?你說的是吳兆騫?!你是吳兆騫的女兒?!」
「……」
「來時還妄想著能大海撈針,打聽著信兒,沒想到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看來那個顧虎頭心思不會白費了……」成德記得此行的任務,並不回答春丫疑惑的表情,可不知怎的,忽然眼眶發酸,想到這吳兆騫居然將這樣聰明伶俐的親女送與他人撫養,料他這些年的日子不會好過,因又多了一份重任,跋涉的腳步立刻堅定了許多。
九
將軍衙署算是寧古塔地界最大建制的工程,原本封疆大吏的府第,應是按一品大員的成例,奇的是,除了門前的影壁,門側的石獅,以及正門上的「宣威佈德」匾額外,看不出半點豪奢的派頭來,看似年歲尚小的一對門童也不喝號,遠遠見成德的人馬來了,下了臺階揮手示意來人下馬,也不言語,上前便卸了成德兵器,又前後檢視了一番,打手道:「護軍參領以下,西門!」成德所率皆為護軍和侍衛,自然按例入此門,蔻兒試探問道:「這是二等侍衛成大人,怎麼不開正門?」門童頓了一下,仍道:「護軍參領以下,西門!」成德知道這小童之所以不多問,定是知道京中來人的行程,這樣的怠慢,稍有不悅,緩語道:「是,只是動問尊駕,我還帶著個傷員,是前日打流寇時立了功的,府上可否安置?」
一個小童眼睛立刻睜大了一圈:「流寇?前兒來人報說老黑山上的土匪窩被人端了,是你們打的?你等著,等著!」另一個小童一溜煙兒跑進去,稍幾,衙署正門洞開,迎面大步流星走出一位英武的將軍模樣的人:身材魁梧,威風凜凜,濃眉虎目,鼻直口方,紫黑的臉盤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披盔掛甲,氣宇軒昂。
「來人在哪裡?」到底是將軍,還要來人主動問候才好。
見門童行禮,成德拱手道:「御前二等侍衛納蘭成德,率親兵五百,奉旨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