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伴清風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成德用經文點亮了冥蠟,俯身放出荷燈來。湖邊霜濃風悽,淥水亭孤零零矗立在水面上,漫布在枯葉間的點點荷燈螢火般閃爍,和著痴情人的希望和祈盼漂遠……

「手寫香臺金字經,唯願結來生。想鑑微誠。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

熱河的木蘭圍場,還是在去年皇上下恩旨開闢的。所謂「木蘭」,即是「哨鹿」的意思。遠遠看到了鹿群,就令一名侍衛舉著假鹿頭,穿鹿皮衣發出「呦呦」的鹿鳴聲,引鹿群過來,然後將其獵取。只是此時的圍場裡,獵物不同於囿養於別處的,仍是野性十足,警惕有加,因此,八旗子弟們的騎射功夫並不能立即全盤展現出來。

折騰了小半天,君臣收穫仍平平,開圍初時,那旌旗獵獵,鼓角齊鳴,八旗子弟呼喝聲不絕於耳的場面,氣勢竟減了大半,皇上也不免感嘆起來:「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當初說要設這處圍場,就有人說,朕遠路行圍,勞苦軍士,他們哪裡知道,太平日子過久了,這些武備上的功夫,竟都荒廢了!平三藩這才幾天的工夫?竟這樣大差了,可見是訓練不足之故,今後朕還承望著這些人拒羅剎、平臺海?自今兒起,這樣的行圍一年要設兩次!凡八旗子弟十五歲以上男子,要下馬能牧畜,上馬能攻戰,每次行圍,朕都得見得著你們手上的進餉!再有藏在富貴鄉里不思進取的,朕一定辦他!」

「皇上英明!」眾臣工齊聲奉承。

「趕到這會兒,鹿群也累了,收網咖!」皇上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終於下了死令:「佐領噶布樂!」

「奴才在!」

「領你正藍旗的人從東面包抄!」

「嗻!」

「正白旗佐領曹寅,從西面合圍!」

「嗻!」

「納蘭成德!」

……

「納蘭成德!」皇上有點不耐煩。

「啟稟皇上,成侍中正服休沐,還,未歸。」曹寅硬著頭皮回道。

「他果真沒來?!」皇上顯然不悅:「朕不是讓你帶話了?你怎麼傳的?」

「是,奴才帶到了,只是,成侍中,他尚在病中,不能應主子的差。」

「還沒大安麼?這個成德,當真是紙兒糊的,說來說去,還不就是個女人?有好的,朕親自指一個給他,哪裡就天塌地陷了?這麼兒女情長,能成什麼大事!」

「皇上!」噶布樂因為玉犀的枉死,一直耿耿於懷,對成德的氣也愈盛,便添油加醋道:「別是像前番蒙古草原上那樣,納蘭成德又要大發善心,怕來了殺生吧?」眾人都想起那時奚落成德時的情景,大笑起來。

「皇上!成侍中確實病著,幾次掙扎著前來赴旨,大夫都止住了,說是脈象不好,又兼氣血凝滯,血脈攣縮,怕是急火攻心,寒邪復發,幾年前就是因此誤了殿試,如今不敢耽擱,來了又怕敗了主子的興,故而不曾前來,請皇上恕罪。」

「皇上,曹寅這是包庇!沒的皇上主子給面子,他都敢不來?寒邪?大老爺們怕什麼寒不寒的?說矯情是輕的,奴才看他這就是抗旨不遵,該治他的罪!」

「治不治罪,還變成你們說了算了?」皇上冷語道,噶布樂才噤了聲:「成德身上不好,朕確實放不下心,只是他這樣一直拖著也不像。再者,唉,朕剛說過,富家子弟,最不能一味沉湎於安逸,他這樣縱情,有心的倒真說成德是故意抗旨了。朕倒有心袒護,可畢竟朕的貼身侍衛,因私事誤了公務,軍紀法度上著實說不過去了。」

「皇上!成侍中好學上進,怎說是圖安逸?便是病中,他也書不離手,片刻不曾懈怠,況且,自入值以來,兢兢業業,從不放縱,皇上是看在眼裡的,再者此番家中陡生變故,任人都受不住的啊,又怎能輕言來此求樂?求皇上明察!」曹寅求得嗓音都變了。

可這樣一番話卻觸了皇上的心傷:喪妻之痛,幾年前自己也是品嚐過的,在悽風苦雨面前,身擔一國之君的重任,又面臨著三藩叛亂的危局,只有夜深人靜處,獨自一人舔拭刻骨的折磨,這苦楚,怕永不能為外人道。此刻成德的心事,想皇上是能明白的,只是,如他般深情,如他般脆弱,雄視天下的他,是不能容忍的,他對他來說,是另一個自己,有傾世的才華,有遠大的抱負,卻不能有柔軟的情思和片刻的猶疑。他要給他一個教訓。

「他還有心思讀書呢?讀些什麼書?」

「這?」曹寅不敢撒謊,他知道皇上這個人,一向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奴才聽說,近來成侍中在讀,呃,奴才也不知,只是那日,聽他提起一句什麼,‘以世界輪迴取顛倒’的話來,奴才也不懂,不敢胡說。」

「佛經?哼!他是看破了是吧?肯為些許小兒女情思折了壯志?朕不信成德能放下他大好的前程,朕也不忍心總以愛才之名把他綁在身邊。朕看他也確實應該躲躲清靜,洗洗腦子了。」

「皇上!」曹寅幾乎從馬上跌下來。

「成德本來並無大過,難施獎懲,就,就著他往,唉,上駟院吧,宋連成!」

宋連成應了一聲,皇上沉著臉嘆道:「傳口諭下去,御前三等侍衛納蘭成德,恃才傲主,性情乖張,不宜久留朕身邊,然朕愛其才,不使其折翼,暫留五品銜,貶為上駟院副都管,按七品俸祿,降級察看,以儆效尤……」

宋連成不敢抬頭,只一字一句細細記下,待聽到「恃才傲主,性情乖張,」時,驚得一頓,待斜眼瞧曹寅,曹寅已是癱坐在馬背上,不敢作聲,只得垂首聽宣,聽罷,領旨下去宣詔。

「回來!」宋連成趕緊掉頭聽著:「傳給上駟院管事,凡事不可為難了朕的弟弟!」

「弟弟」兩個字,皇上咬得尤其重:「自渡本不錯,渡人亦是積善,成德啊,要看得遠些啊。」

「皇上!」曹寅聽出皇上愛才惜才之意,像抓住了救命草,滾下馬來再次央求道:「皇上眷顧骨肉,守著這樣的主子是奴才們的福分,求皇上再給納蘭成德一個伺候的機會,更顯皇上宅心仁厚,求皇上開恩吧!」

「曹寅!你沒聽見皇上的話?再有不思進取的,皇上必要辦他!狩獵行圍乃是侍衛分內之事,納蘭成德託病不奉旨本就是罪過,有看閒書寫歪詩的空兒,卻休沐不歸,更是欺君,你還護著他?你們是一氣的!」

「噶布樂這話重了!成德一向恭謹,哪來欺君之說?」皇上瞥了一眼跪著的曹寅:「不過,曹寅既然與成德交好,也該時時提點才是,怎麼由著他沉淪?」

「啊?奴才?」曹寅滿腔的委屈不知如何答話。

「怎麼?朕說錯了?你們是發小兒,他不思上進,你就袖手旁觀不成?」

「是,皇上教訓的是,奴才不夠朋友,奴才領罰!」曹寅憋了一肚子氣,心裡不知把成德埋怨了幾百遍:我上值伺候皇上這麼個天神,一時一刻不敢掉以輕心,下了值給你個公子哥兒當跟班,你們兩個有個閃失,每每還把板子打在我身上?!真是有冤無處訴!

「哼,這才像話,那朕就給你一個夠朋友的機會,」皇上似乎是故意在戲弄他:「他去養馬了,朕的獵狗也要有個穩妥的人看管才好。」

「啊?!」曹寅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閃過眾人得意的馬蹄。

京郊十里外的南苑草場上,深秋的風景已經早不似春夏一般水草豐美了,成德和曹寅並轡而行,迎面的秋風夾著森森寒意撩撥著他們的臉,可有知己在身邊,兩人又似乎都不覺得冷,比起往日御前的嚴肅來,此刻反倒輕鬆了許多。

「這回,咱們是一同被貶,也算同病相憐吧。」曹寅嘆道。

「是我連累了你,害得你也被人嘲笑,也不知你家裡怎麼說你。」

「嗨,管他們做什麼?我願意就成。只是,按說皇上也沒錯,我沒能拉你一把,看著你這麼著,我也不落忍,要我說,你便不去應那個差,也不至於就少了坐纛旗兒,憑什麼因為這個貶你?還不是氣你頹唐,主子是指著你做出個好樣兒來給那些說三道四的看喲。若是真心棄你不用,依著他那個性情和手段,如今指不定怎麼著了呢。」

「我何嘗不知道他們的心思?只是,此番變故,把我好強的心摧折得一分也沒有了,子清,你是個聰明人,不能像我這樣自暴自棄起來,也該早些上進,不能久居人下啊。」

「我原也是從內務府裡起家的,倒是交下了幾個人,狗監裡的人,大抵知道我的來歷,並不敢小看我,所以我的日子還好些,我倒是不放心你呀,你的性情,又被開發到這裡來,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保不準要受那起奴才們的氣,我應了差,也不能時時溜出來看你,你要小心才是,想蕙妃主子也不會放心你在這裡,你只耐心熬上幾日,咱們定能東山再起!」

「我也不承望離了這裡,只是,玉兒那裡,」成德意味深長地望著曹寅:「先前有葦卿,她還有藉口常去我們府裡串串,如今聽說她闖了宮,她阿瑪也動了怒,再不許她多走動,她家的日子又不好過,我不放心她。我知道你喜歡她,本還想像當年幫見陽那樣幫幫你,可如今,唉,你就替我多照顧照顧她吧,等喝你們喜酒時,我這個當義兄的,一定好好謝你。」

「我?成德你別逗了,我已經死心了。」

「這是怎麼說?」

曹寅失語片刻,嘻哈道:「我呀,我可比你有志氣,我等著皇上給咱賜婚呢!」

誠如曹寅所言,成德在上駟院裡的日子果然並不好過——上駟院兼管事務大臣,即院堂陳其林倒還是個老實憨厚的,只是左副都管劉明琛卻將成德視做了眼中釘,肉中刺,事事作對。原來,陳大人是個快告老的好人,按常理,自然是唯一的副都管上位接管上駟院的差事,誰知半路殺出個成德,還是欽命派下來的右副都管,正是自己仕途上的攔路虎,怎會不惱?偏成德是個糊塗人,只知道一心為公,恪盡職守,對這些官場傾軋的事從不上心,自然也不知背後有冷箭射來,況且,尊貴如成德這等人,總以為馬曹般的差事,怎能入人的眼?哪知這樣的蠅頭小職竟也給自己招來了不大不小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