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伴清風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雙林禪院因地處低窪,秋意來得更早些,簌簌落了滿地溼潤的黃葉,氤氳的濃霧纏繞在素靜的院落裡,一片蕭索。正殿大門敞開著,殿下不時傳出幽遠的鐘聲。

「先只說她慧根深種,卻不知道原來早就與這佛門淨地結了緣了,如今想想,真個是我錯了。」成德雙手合十,挺身跪在佛前,喃喃自語,臉上的淚痕依稀可見。

「成哥兒風華正茂,前面是大好的前程,無須如此傷心,盧姑娘是行善之人,積了功德的,凡間諸事煩惱,皆因沒有緣法,今已圓滿,此一去,本是往諸天修行,乃是福氣啊。」住持的木魚聲輕輕住了。

「無緣法?是了,人道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緣分雖為天定,也要用心修行才得圓滿,倘若當初我知福惜緣,也不至將既定的緣分耗盡,如今後悔也無益了。先只說相親相愛,終究只能眼睜睜看她離我而去,挽留不得,先只說年少志高,仕途進益的話,有經世之心,而今看來,所做諸事哪樣是正經?看來,無非蹉跎歲月而已,誰又能奈何這緣法二字呢?」

「萬事萬物,皆是修行,在天是修行,人間也是修行,姑爺何苦在這裡苦著自己?」已經是一身居士打扮的翠漪勸道。

「她要修行去,我替她陪她,如何就不成了呢?不是說好相攜始終的嗎?圓滿也要一處才好。」成德哽咽著,又對著佛像道:「春風一樣的人,世間且不容,你自己尋得這清靜地方是你的造化,我是俗人,沒這個福氣,留下陪陪你,助你早日飛昇仙界,總是我們應盡的情分,只是,你果真超度了,留我一個浪蕩魂靈,如何捱過?」說著,成德又是淚流滿面:「對,我就留下陪她修行!生死已隔,可我的心沒死啊,我們是有緣的,有緣的啊!」

看成德哭得慟心,翠漪也滾下淚來:「與其白白傷心,不如善自保養,到底你還有牽掛呢。」

「沒有她,哪還有什麼牽掛?不過混日子了,今後要怎麼樣,不敢想。」成德已是萬念俱灰,雙目失神。

「人不在身邊了,就不能再牽掛了麼?」曹寅在殿外高聲道,手裡拎著竹籠,盛著草原上帶回的那隻小獺。

「成德,」曹寅低頭看著與昔日神采飛揚的神箭手完全判若兩人的成德,難免心酸起來:「到底想開些,哪能就都撂開手了?」

「這些話,他們府裡來人不知說了多少遍了,唉,沒用。」翠漪嘆道,回身接過曹寅的籠子,不知是何用意。

「你不在乎已有的功名和大好的前程,也該想想你們的孩子啊。」

「那是她送給她們的,她們逼著她送給她們的。」成德心生厭惡,使曹寅不解。

「這是怎麼說?那是你的骨血,你們太太喜歡得跟什麼似的……」

「可那孩子要了她的命!」成德又嘶吼起來,這一場變故使他近乎瘋狂:「從前她就抱怨過,為什麼進了那個家門,就成了專司生孩子的,我還嗔怪她任性,如今,果然是這件事斷送了她,我以為搬出來,就能過起清靜的日子,沒想到,還是忽略了。」

「唉,這也是想不到的啊,如今府上媳婦兒沒了,你這個兒子再不露面,教老人家怎麼過?府裡說,伯母為你不回去,很不受用,你一向仁孝,怎麼想不到這個?」

「子清,連你也拿這話支吾我。你知道,這些年來,雖總是如眾星捧月一樣,可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明白那是軟枷鎖,我身上的擔子重,卻只能扛著挨著,我並不是沒有上進的心,先前還奢望能入選翰林,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可家裡卻拿‘從武職上進益快’來擺佈我,我無法,只能依著,做這麼個尷尬的侍衛,我恨不能立刻就建功立業,了了這一世的業障,可是苦海無邊,連助力都沒有,我有多孤單你知道嗎?我以為這一生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不承想竟能遇見她,我說我們是有緣的!只有她,只有她啊,是真心體諒愛護我的!我低落時,總能安慰我,我得意時,也只有她還不忘提點我,連我私下救助朋友的事,知道父母看不慣,她都暗暗幫我,人生得此一知己,子清,我真是知足了!」

「可是,她還是走了,她是把應盡的一例都做到了才走的,你說額娘心裡不受用,我卻知道,那是她以為我心裡只有葦卿,她的分量不像從前那麼重了,她向來只想把我拴在她手裡的,正因如此,才越發地看不慣葦卿,處處為難她,這些我早就明白,你以為我為什麼憑白搬出來?她連葦卿那樣沒心機的人都容不下……」成德沒再往下說,譬如柳絮兒的死蹊蹺、譬如喬氏被逼得貪得無厭、譬如顏兒那樣良善之人也少不得被額娘左右做些不體面的勾當,「我雖想不出府裡到底有什麼苦衷,可只一樣,那個家,我是回不去了,不想再回了!」成德越說越激動,憤然起身,奪過翠漪手中的竹籠,重重摔了出去。

籠子稜角分明,頗不禁摔,一角磕在殿下的石砎上,便開了,那小獺嘰裡咕嚕跌出來,連滾帶爬鑽進了砎旁的林子裡。

夜色闌珊,秋月已經轉為下弦,顏兒特特地命人將河燈、香紙、冥蠟等物送至成德的外園:「唉,可憐大奶奶,偏去的不是時候,府裡頭趕著慶賀娘娘的事,也就把這一起先壓住了,今兒是中元,我猜著他不願回府,也該來這兒,就把這些東西送過來,借他的手,盡一盡禮罷了。」

曹寅和玉祿玳也是白白替葦卿抱怨,到底還是謝了顏兒,跟著一同候在樓下。

「子清哥,成哥哥是不是真的信了你的話呀?真想入非非可了不得!」望樓下玉祿玳不無擔心。

「我當真是為了哄他回來,才騙他說了那些謊話,料他也是半信半疑,這些日子,你聽他滿嘴都是些什麼‘因果’‘轉世’的話,他素來是個博聞強記的,別是真的頓悟了才好。」曹寅因為向成德說起「回魂」的傳說,值此中元之夜,成德竟真的把自己反鎖在樓上,任誰喚都不理,一心欲會葦卿的芳魂。

「怎說是謊話呢?」成德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抄寫過晦澀的佛經,紙上已經留下深深淺淺的墨跡,可那些艱深的梵文在成德眼裡,卻只是一個含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桌上的燈火極微茫,是成德特意剪短了燈芯,他想,太亮了,她的魂魄會不會害怕。昏昏的夜裡,成德不知自己抄下了多少經文,熬了幾個通宵,日漸瘦削的臉已經慘白,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幾次以為要睡過去,仍然強掙扎著寫下去,生怕一覺錯過了那個美麗的面龐。

……

遠遠從湖面上飄來的荷葉清香在午夜的望樓裡氳散開來,是熟悉親切的氣味,一如這滿室的紗影,柔美而舒展,這愜意反倒使成德清醒了許多,剛覺出有些涼意了,又被一股暖流揉搓得似夢似幻。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好好安置,仔細著了涼,又要犯咳了。再說為了讀書才熬夜的謊話,可別怪人又要罰你填新詞!」彷彿那個柔軟的聲音在身旁,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是夢?不不,不是夢!」成德欣喜得語無倫次,伸出手來抓,那聲音卻又遠了。

「你這個人!人生不過一場夢,哪裡是真,哪裡又是夢呢?」

「有你在,就是真,沒有你,我寧願相信是夢。」成德撥開繞在眼前的紗影,努力尋找。

「又胡說!」那聲音撲哧一聲笑了:「不怕人笑你痴?」

「我本痴人,偏巧就有你來渡我,你還不來見我麼?」

「我哪裡能夠渡你呢?佛渡自渡者,你竟不知道?」

「我不明白。」

「成德,我這一生有你,有我們的孩子,已是圓滿了,自然無須再在塵世煎熬,你卻不一樣,還有事業未完呢,你忘了嗎?」

「我知道,你就是為提醒我這個才回來的?真真難為你。」成德又嘟起嘴撒嬌,像從前一樣。

「難道是嫌我嘮叨?」那聲音也嗔怪起來:「好啊,那我就從此離開,兩不瓜葛。」

「不!你別走!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的!」成德慌了:「別走,我都聽你的。」這軟語是屢試不爽的,成德才不在乎在她面前服軟:「我只求你別躲著我。」

「說你是個痴人,再不錯的,我何時躲著你?從今往後,我大可以守著你,你一抬眼,不就見著我了?」

「一抬眼。」成德不解。

「你推開窗。」

成德便順著那聲音推開窗朝外看去,周遭靜寂,弦月空懸,「我不明白。」

「那年對詩,我可是拜了下風的,如今補上,可使得?再好我也不能了。」

「虧你還記得這個,洗耳恭聽。」成德覺得此刻幸福極了,撐住窗子,舉頭笑看著月色。

甜美的聲音又羞澀地笑了:「我說了,你可要去歇息了,不然我不依。」

「睡著了我也要夢見你,不許你走開。」成德賭氣道。

那聲音沉寂了片刻,道:「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哎呀,不好不好,你不許笑我……」月色消融,那甜美的笑聲已是漸行漸遠。

「你別走,別扔下我一個孤鬼,要去帶了我去!」成德嚷起來。

「撲啦」一聲,窗子打下來驚了成德一跳,這才醒了。一片篆煙殘燭中,抄下的佛經飄散一地,成德掙扎著張開淚眼,卻見自己正躺在床上,顏兒抱著孩子坐在身前,也淚眼婆娑地望著自己。

「夢醒於人,原來也有痛徹肺腑的。為什麼偏留我在這裡呢?」成德悵然起身,像是能看見遠方,卻把眼前的人事看淡了。

「我知道你過不去,我也不多勸你,只一宗,你若能繞過去,我便再也不管你的事。」顏兒一把將孩子塞進成德懷裡:「看著這小臉兒,我也不落忍,由你這做父親的開發吧,你若果然能捨,便是真的開悟了,也是他的造化,咱們也從此撇乾淨了。」

踱下樓來,曹寅和玉格格早候在外頭:「成德,你可出來了,禮也盡了,跟我們回去吧。」

成德拂脫出手怔怔道:「子清,她真的來過了,可還是走了,我去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