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宮門玉碎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藉口終於送上門來了。」尚且清醒著的蕙嬪,安靜地聽著外面的鬧劇,心裡的話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皇上,臣妾失職,擾了聖駕,請皇上治罪。」蕙嬪故意弄醒了皇上。

皇上打著哈欠咕噥道:「治罪還輪不上你,你還是先治治你這宮裡吧,沒見過這種事。」聽見吵嚷聲憤憤地起身,以為只是宮人不守規矩鬧起來,皇上對蕙嬪治下的能力不滿意,自然不想在這延禧宮裡多待,坐起來不耐煩地揉著太陽穴。

「是。」蕙嬪已經決定放下平日在皇上面前的溫婉,賭一次:「外頭什麼事?拿來問話!玉犀!」因玉犀是貼身的上等女官,侍寢是少不了的,此刻自然喚她,而蕙嬪也正是打著主意要拿她的弊病。

延禧宮裡,除了皇上、蕙嬪,居於眾人之上的只有玉犀一人,聽見傳喚,當然無人上前應差,更不敢押解,都低頭屏聲,看玉犀的行動。曹寅一時也沒了主意,只匆忙將搶來的腰牌塞進玉祿玳手裡,拉了玉格格隨眾人一併跪下。玉犀失望地看著玉格格,不等她回話,擲下腰封,整整衣襟回寢室回話。

「回娘娘,是宮外來報事的,因主子安置了,奴才就沒回。」

「半夜裡報進宮來的,想必是急事,怎麼說按就按下了?可知是你專權,合該掌嘴!」

玉犀機械地跪倒,道:「啟稟娘娘,原是喪訊,怕娘娘傷心,故而未及時通報。來人報說,娘娘的侄媳產後不治,已於日前過世,請娘娘節哀。」

「是這樣。」蕙嬪有些失望,心下揣度著,明珠夫婦都是深諳內廷禮儀的,如何把個無品級外戚的喪訊當夜就報進宮裡來?因是孃家的事,不好當著皇上的面細問,正不知如何繞開此事再拿捏玉犀,皇上已經穿戴整齊,預備往鍾粹宮去了。

「恭送皇上。」蕙嬪沒來得及妝飾打扮,只送到正殿下,皇上擺擺手,大步朝階下去,院子裡一眾侍從仍跪著叩拜,皇上偏注意起與眾不同的玉格格:「什麼人?抬頭朕看看。」

玉格格雖然算是眼界開闊的千金小姐,初見這樣的場面,也少不了有些膽怯:「奴才瓜爾佳氏,」感覺曹寅在身後輕推了一下,補道,「進宮報信。」說著,雙手遞上腰牌。

皇上上下打量著玉格格,餘光瞥見院磚上的腰封,不覺生厭:「蕙嬪,這個怎麼說?」

領班宮女是個伶俐的,慌忙拾起送進殿中,蕙嬪一見,勃然大怒:「這是哪個奴才的?!」

「是那宮外來人的。」領班宮女指著玉格格道。

待字閨中的女孩兒,內衣為男子所見,是何等不堪?玉祿玳哪裡肯認,脫口而出道:「不是我的!是……」「玉犀」兩個字已到了唇邊,未忍心出口。

「是什麼?!」蕙嬪一心想著往玉犀身上推,也料到此事必然和她有干係,惡狠狠朝玉犀道:「你做的好事!」

「是,不不,不是奴才,娘娘開恩……」精緻的粵繡腰封,彷彿玉犀的名章,已經不容推脫。

蕙嬪想讓玉犀認罪認得明白:「拿來我看!」領班宮女送與面前細端詳。

湊近不由蕙嬪大驚:「這裡頭又是什麼?!玉犀你大膽!來呀,把那來人和引她進來的,給我一併拿了!」

曹寅一聽,腿已軟了一半,連連叩頭向皇上:「皇上明察!奴才聽聞是娘娘家裡的事,怕耽擱了,又與來人相熟,臆料無事,才一時糊塗放人進來,求皇上開恩。」

蕙嬪繼而便生了些悔意:那曹寅父子皆是皇上的心腹,豈有當著皇上面責罰的道理,便轉意道:「外人不知宮裡規矩,倒也罷了,但是玉犀你,與外頭私相收授穢物,還了得!決不能姑息!來呀!按規矩,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罰過御花園提鈴!」

蕙嬪的判罰很有心思:提鈴是專為羞辱犯戒宮人所設的刑罰,受罰宮女需在指定的通道上徐行正步,風雨不阻,高唱天下太平,人聲與鈴聲相應,而御花園正處在延禧宮與鍾粹宮之間,想來那容妃自然知道今夜之事,算是給她一個提醒。

誰知玉犀心高氣傲,哪受得這份羞辱被外人瞧見,連連求饒,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蕙嬪卻面若冰霜:「你們都死了?拿她去!」看著幾個內監拉著玉犀下去,又指著玉犀跪過的地方命道:「那塊磚空了,著人墊墊!」

玉犀已經心灰意冷,見求饒無望,掙開眾人,起身直朝宮門外石獅飛奔而去,但求速死,眾人愣了片刻,遂呼喊著追趕出去,人多嘴雜,原本的喝止傳來傳去,竟成了追殺刺客。

延禧宮外緊臨的角樓上,今夜正有噶布樂監察,聽樓下有人吵嚷:「護駕!」探身向下望去,只黑燈瞎火一片,但見南面延禧宮正門直衝出一人來,雖只有一個側身,但已能分清輪廓,噶布樂急抽出一支鳴鏑搭弦放箭,只聽一聲清脆哨響,其他侍衛便跟著那哨聲數箭齊發,可憐玉犀轉瞬間香消玉殞,死於非命。

玉祿玳親眼看見侍衛們從角樓上衝下來,為首的一個見了屍首,只略一遲疑,便進門求皇上示下。

「嗯,雖不是行刺,但噶布樂你反應還不錯,賞吧,都下去,朕困了,折騰了半宿,明兒再說吧。」方才護駕的叫嚷聲攔著皇上去不得,又不肯見一群女人胡鬧,早回身吃茶去了。

噶布樂忘了謝恩,便起身親自抬了玉犀下去,曹寅帶著戰戰戰兢兢的玉格格溜著邊兒退下,又有內侍即刻灑水沖洗石板,稍刻過後,延禧宮便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滿月高懸,波瀾不興。

望樓下,茹兒等小廝急著回府報喪遲遲不見來人,丫頭們開始上前為逝者裝裹,卻被成德罵了幾次,再沒人敢上樓催,只挨著守在樓門前,嚶嚶的哭聲一直持續。曹寅和玉祿玳並肩擠在樓梯上,月光透過狹窄的窗格灑進來,照在玉格格清冷的臉上,經過此夜,恍如夢寐,原本圓潤的年輕面龐,竟多了幾分枯槁和滄桑。

「成哥哥知道了,會不會恨我?」

「怎麼能怪到你頭上呢?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能看得開。」看著自責的玉格格,曹寅很是心疼。靠在自己肩上的玉格格,有些發抖,曹寅脫下自己的馬夾,輕輕披在她身上:「活著的人要好好活,才對得起那去了的。你也心疼些自己,別作踐壞了身子。」

「成哥哥是個好人,不該這麼苦。」玉祿玳哽咽著,「大嫂子也是。」把頭埋進曹寅胸前,無聲地哭起來。

「咱們都是。」曹寅感覺自己臉紅了。

「我不是!」玉格格揚起臉:「我不自作聰明湊了來,保不準也不是這個樣子,我,要是不闖宮,保不準……」玉格格想說,保不準也不會再多搭上一條命,何況玉犀死前,還有話沒說明白,這讓玉格格更加揪心:「我沒想她死。」

「這個,我也嘀咕,我猜,是有人想吧。」

……

「你不是心狠意冷的人,怎麼昨兒這麼著了,為一個宮人無心之過竟要逼死她?朕可沒想到。」蕙嬪不等天亮,就跪在養心殿請罪,等皇上下了早朝將昨夜的亂子細細回明,卻不想皇上先開了口。

「臣妾治下不嚴,錯處已經不只昨兒一處,非要斬草除根才好,皇上若說臣妾心狠意冷,有失婦德,臣妾也無話,只願領罪;只是若再縱容奸人壞了宮中綱紀,即便皇上不明,不治罪,等到她們得了手東窗事發,臣妾也無顏面對泉下列祖列宗。」

「什麼事東窗事發?」

「前日宮中女侍不意在臣妾床笫間,發現了汙穢之物,臣妾的內寢,無人得進,料是那玉犀所為。」

「那你就該當時拿人問個清楚,怎麼昨夜當著外侍和外戚的面鬧出那麼一齣,朕的面子也掛不住了。」

「皇上恕罪。臣妾正是顧忌著皇家的顏面,才不敢細問,一心除她以絕後患。」

「這又怎麼說?」

「玉犀是臣妾貼身女侍,與臣妾一榮俱榮,況且臣妾自信平日待她不薄,宮女中她又是極美貌能幹的,前程似錦自不在話下,卻不惜鋌而走險,臣妾料必有隱情。」

皇上恍然狀定睛看著蕙嬪:「能是什麼隱情?」話語中射出凌厲的箭,直逼蕙嬪。

「臣妾,不敢亂猜,」蕙嬪深知皇上對後宮爭寵互斗的事深惡痛絕,「延禧宮中事務,臣妾之前確有姑息養奸之過,請皇上治罪。」

「等等。」皇上皺緊的眉頭也讓蕙嬪心頭跟著一緊:「唉,怪不得你命那宮女往御花園受罰,對面就是鍾粹宮啊,你是在懷疑容妃?」

「臣妾不敢!宮規森嚴,那鍾粹宮容娘娘又主理宮中事務,臣妾怎敢胡亂猜疑上差?鍾粹宮離御花園近,臣妾也是想使容娘娘放心,臣妾再不敢偷懶疏於管教的。」

「我看你也是大膽了些!」皇上明顯有些不快:「容妃貪婪,朕早提點過她,量她得了妃子之位也該知足了,再做些見不得人的,連朕的臉也丟盡了。」

蕙嬪的心涼了大半,看她不置一詞,皇上無心問道:「什麼汙物,找內務府驗勘處查了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