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嘖,」皇上覺得牙根一陣酸脹,「不用,咱們說說話兒吧。」說著,寫完最後一個字,終於放下了筆。
「嗻。」
「朕知道你不甘心做這個外人看著光鮮,自己覺著無聊的侍衛,朕都知道,朕原也捨不得這麼用你,是多少人替你、替朕這麼安排的。」
「事已至此,微臣只有盡心竭力,方不辜負這些人的期望。」成德猜到「這些人」都是誰,當然包括面前的皇上。
「好,好啊,你能這樣想,朕才放心。成德,朕有多想保你,你知道嗎?」
「臣不明白。」
「唉?朕奇怪呀,他們巴結起來,一口一個奴才的,怎麼你從來都學那些漢人,非說臣呢?」
成德很想知道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卻聽出來皇上不想回答:「呃,許是臣的朋友們多是漢人,近朱者赤吧。」
「嗯,你能跟那些人交好不易,朕原以為那些人都是明珠為你安排的,你會彆扭。明珠是個聰明人!他這麼著是一箭雙鵰:一來為你做人留個好口碑,況且你是性情中人,縱然交往中開罪了人,那些人你阿瑪也不會在意的;二來,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是金礦,可用的多,這幾年三藩戰場後方主事的好幾個都是你阿瑪舉薦的,朕看很不錯,連先前被貶了的徐乾學都得記著你阿瑪的好,可見,嗯。」皇上頓了頓,用人順手固然是他所願,只是,防範明珠這樣黨派的核心人物更是身為皇上必須顧慮的:「你有這麼個阿瑪,是幸,也是不幸啊。」
「臣更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家父為國事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就是家事,也時常過問。臣的經史詩書、用兵之法,若說還有一二可算得貽笑大方,則無一不是家父延請名師,時時督導的功勞,怎說不幸呢?」
「成德的確是個全才,朕器重你也在這裡。難得的是,還是個大孝子,縱然在家裡盡著為人子的義務,難免委曲求全,外頭也不忘維護他。只是在你,一定也是為難的。」
「皇上何出此言,臣不明白。」
「連朕都看明白了,你身處其中還不自知?你阿瑪、索額圖、瓜爾佳頗爾普還有噶昆,這幾個人是夠你纏的。朕不提點他們,可心裡明鏡似的。你阿瑪跟索額圖是死對頭,朝裡上下都知道,你那個上司總領瓜爾佳頗爾普是你阿瑪的人,雖然沒什麼心計,可多少對你是有期待的,噶昆不一樣,向來是站在索額圖一黨的,他兒子早就把你當成對頭了,當我看不出來?懶得理他們罷了。你阿瑪是工於心計無懈可擊了,可不就都瞄著你了麼,等著掂你一個錯處,好將你阿瑪的軍呢。背地裡應該沒少給你下絆子,不過朕看好了,你是吉人自有天相,聽朕說過,估計宋連成他們在身後也沒少幫襯你。」
成德不由身後冒出一陣冷汗,從前只是敬佩這位同庚的至尊皇帝英明勤勉,不想竟還在這樣的事上用心,繼而又釋然——到底是權力巔峰上的人物,弄權,於他來說,不過是盛宴過後的茶藝小酌。
「朕說了這麼多,你做臣下的,也不問問朕?朕可是羨慕你呢。」皇上似乎在愚弄成德。
「臣不敢妄測聖意。皇上可是累了?您是九五至尊,要心繫天下,誰能跟您比呢?」
「只說是九五至尊,朕身上的擔子卻無人能分擔哪,還得在人前硬撐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太皇太后年紀大了,這個家這個國,眼看著就壓到朕一個人身上了,前兒奴才們梳頭,竟薅下一根白頭髮,朕都忘了自個兒還不到三十歲。」這就是身居高處的好處——皇上可以任意發洩心中的憤懣,旁若無人。
「呵,皇上,便是在民間,到了這個年紀,不也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上有老下有小嗎?只是皇上的家是大家,旁人無法企及罷了。」
「可你還有家人,有朋友,有人跟你說實話,朕想聽句實話可就難了。」
成德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微臣在府裡,做了二十來年的獨生子,聽的教導句句是實話,可也都是假話。」
「怎麼講?」
「家人都是愛我的,只會教我他們覺得好的、對的,可道理果真是那樣嗎?還要我自己想。」
「那你想明白了?明白了又能怎樣?還不是勉強過自己不願意過的日子?逃不出去啊。」這不是激進的皇上的心裡話,他眼裡閃爍著挑釁的意味,又夾雜著些許憐憫,讓成德很不自在。
「是,皇上說的極是,微臣每每入值,堅守在殿前時,就如這宮牆裡的一棵樹,根就牢牢紮在這裡,可人心都是活的,我的心還能飛得遠,飛得高……」
「做夢吧。」皇上冷笑著打斷了成德:「不過朕羨慕你,能活得這麼無牽無絆的,雖然也是一身袍服裹身動彈不得,可說到底還能做做夢,朕是連夢都不敢做的,只好挨著。」
成德被噎得紅了臉,嗓子眼裡憋出一句:「這,人人都有難處吧。」
「你看看,還說跟你聊聊天兒,倒把你揶揄得這樣,朕補過。說說你吧,唉聲嘆氣半天了。」
「臣不敢,確實有些難事。」從天而降的機會讓成德喜出望外:「是一樁沉年舊案……」
……
「成德!成德!」曹寅火急火燎地在殿下喚。
「什麼事?你還亂了!」皇上分明對一向恭敬的曹寅不滿。
「奴才該死!啟稟皇上,侍衛納蘭成德家人在東華門外傳報,說成侍中少夫人待產,呃,有些微恙,請成侍中告假。」
成德驚恐的眼中,映出的是望樓上搖曳的燈火。
二
沉沉的夜裡,通往京郊的路顯得尤其漫長,驚慌失措的茹兒緊跟在成德的纖離駒後,揚起的塵霾早迷了他的眼,看不清成德已經僵直的背影,和他攥韁繩的握得異常緊的拳頭。成德恨這識途的駿馬總不能飛快,雙腳便不自主地拼命夾著馬肚子,馬刺扎得坐下的良駒一聲嘶鳴,利刃一般劃開周遭的死寂。成德的眼裡凝聚了所有的神采,似乎要把黑暗的前路照亮,狂亂的馬蹄聲一下下扣在心上,讓成德以為自己的心快跳出來。
氣喘吁吁撲開樓門的一刻,成德覺得通往二樓的胡桃木樓梯從沒如此高,如此長,以至於讓自己膽怯到不敢踏上一步,只痴痴地仰頭向上看,等有人從樓上下來,笑吟吟地告訴自己:「大奶奶等您去呢。」
「大爺回來了!」守在一樓敞廳的初蓮正守著菩薩像燒五彩錢,猛聽樓門響,驚叫起來。
「怎麼樣了?!」成德看見銅盆裡的灰燼,心涼了半截,揪住初蓮吼道,絕少有的狂躁把小丫頭嚇得哭起來,指著樓上說不出話。
「成哥哥回來了?恭喜你,是個小阿哥,真好看,像你!」玉祿玳抱著孩子,被兩個婆子擁著喜滋滋地下樓來:「初蓮,太太的教導果然有效驗,你祈福有功!」
一路奔波已經筋疲力盡的成德也不知哪來的勁頭,鬆開初蓮,一個箭步衝上樓,攬過玉格格懷中的孩子,卻遲遲不敢看,目光只停在玉格格臉上:「她呢?茹兒說……」
「這些奴才,真是不頂事。哪裡天就塌了?」玉格格不以為意道:「算日子原本還早,偏巧這幾天你回來,這孩子許是急著見阿瑪,今兒就折騰起來。穩婆大夫都說嫂子身子弱,胎位又不好,不敢應差,奴才們急了,這才叫你乞了休沐回來。偏巧我從你們府上過來,乾媽教我帶來些佛前請的五彩錢,原說等正日子用的,可巧這不就用上了?老人家到底經歷過。」
「我問她呢?」成德仍不放心:「大夫呢?怎麼說?人呢?怎麼不見?」
「嫂子折騰了一整天了,滴水不進,人都快熬幹了,裡面歇著呢。哎?說的是,那個縮頭大夫哪裡去了?沒用他的方子,可賞該領還要領嘛。」玉祿玳樓上樓下張望一遍,不見人影,吩咐道:「誰請的?回頭命人送去好了。」
成德掃了一眼孩子,果然清眉朗目,俊秀可愛,平和的笑容像極了葦卿,讓成德慌亂的心頓時安靜了許多,連充斥在樓堂裡濃重的血腥氣都被忽略了。
又有兩個丫頭一前一後端著盛熱水毛巾的銅盆托盤進出,成德擁著孩子閃到一邊,斜眼瞥見盆中殷紅的血水,心頭難免一緊,不禁朝擋著紫煙湘簾的臥室裡探望,剛要細問,只聽裡間裡翠漪一聲嚶嚶的哭喊聲:「嗯,大奶奶!」
成德扯開湘簾衝進臥室時,正和翠漪撞了個滿懷,揪住吼道:「怎麼回事?」說著,便往裡衝,翠漪已經哭倒在成德懷裡,啜泣道:「不知怎麼突然見了大紅,人也開始說胡話,竟囑咐起後面的事來,去看看吧,怕是,怕是……」
「大夫呢,快去請王太醫!」成德一面扶著翠漪,一面衝樓下剛跟上來的茹兒吼。
「先就去請過的,只因太太腳上的舊病復發了幾次,都是那王太醫接的診,反覆得多了,她家老婆子便厭棄起來,咱們再去請時,她便說,我們家老爺是拿俸祿的,又不是專司伺候你們府上女眷的,哪有隨叫隨到的理?況且生產上的事本也不該個大男人出面料理,不肯來。」
「胡說!人病成這樣,怎麼不來?綁也綁來!」成德憤憤擱下一句,大步直衝進臥室,翠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仍伸手攔住了想跟進去的玉格格。
朦朧中,葦卿早聽見外面成德的呼喚,再抬眼時,人已經站在跟前:「難得回來,便教翠漪丫頭給教壞了,也大呼小叫起來,我不過白囑咐她兩句,你們就都多心了,好好的,我哪能就去呢?」
聽這正像是大限將至的話,成德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是是,看你好好的,我才放心,咱們的好日子才開頭,哪能就……你別嚇我。」
看著成德輕輕坐在自己身邊,葦卿卸下千鈞重擔般地長出了一口氣:「太累了,想歇歇。」
「嗯。」成德小心翼翼地拂拭著她被汗水浸透的墨染般的鬢髮,他的手有點抖,但她不在乎,配合地把臉埋進他的掌心的那一刻,他便不抖了,溫潤的手託著冰涼的臉,已經被掏空了的葦卿彷彿又被注入新的魂魄,再睜開眼時,面龐泛著紅暈,一如幾年前身穿喜服挑簾相望的那個美人。
「好好的袍子,怎麼破了?」
「這個茹兒,小小年紀沒見過事,偏說你不好了,子清也跟著起鬨,唬得我慌了神,一路上緊趕慢趕的,進門時跌了一跤,許是劃破的。」成德擺弄著衣服下襬,滿不在乎。
「幸而是官服,若是別的,你還不要罵人?」葦卿竊笑著,成德知道她是說那件繡著纖細蘆葦的舊袍,當年為了那件衣服,曾生過翠漪的氣,還是葦卿細心縫補上才平息了風波。
「去找件好的換上吧,這樣風塵僕僕的樣子,教人看著怪心慌的。許久不見了,你倒這副打扮來相見。」葦卿忽然好人一樣地坐起來。
「都是因為心急嘛,看你這樣才放心,好,我去換。」成德顧慮著轉身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