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葦卿想起了什麼,一把拉住道:「是我多話了。搬過來時,原說少住些時日就回去的,翠漪只把成親時的一套喜服帶出來,說是喜氣鎮新宅,呵,當桃符用的。」葦卿禁不住笑起來,舒暢的表情和虛弱的氣息很不相稱。
成德扶住葦卿的肩,柔聲道:「都是我凡事粗心,有心在你身上,卻連自己的事也拿不起來,虧得你,什麼都想著。」
葦卿無力地靠向成德,撒嬌般嘆道:「嗯,你原也該檢討的,成親那會兒,你就是慌里慌張地亂了分寸,連禮也沒行完,害我名不正言不順做了你家半個媳婦。」說這些時,成德沒看到葦卿眼裡噙著的眼淚。
「這可是胡扯!你是我兒子的額娘啊!在我心裡,誰還能比你呢?」成德拉起葦卿的手,放在胸口:「我有不對的,用我這輩子,一定還上,好不好?」
葦卿已經冰涼的手被成德激烈的心跳一震,縮了回來:「你騙我?一輩子多長?我怕等不及。成德,我怕等不及啊!」葦卿幾乎是竭盡氣力不使眼淚流下來:「咱們的喜服沒系在一起,走不到底……」葦卿空洞地望著遠處——她看不見遠方,就如同看不見未來。
也許是話說得太多,葦卿再次靠在成德胸前,放心地昏睡著,成德還想解釋,又怕驚擾了懷裡這個輕柔的精靈,連呼吸也屏住,只輕輕地拍著她的手,心中少有地祈禱著,等那喚作月老的慈祥老者把沒繫牢的紅繩紮緊。
三
太醫院旁的一處清僻四合院門外,昏沉沉的燈籠引著王太醫出來,行前著急,袍子還有兩個釦子沒繫好,身後一個老婦跳著腳嚷道:「老糊塗,你就是一輩子教人驅使的命,黑燈瞎火的,摔了跌了誰管你,哼!」
「你才老糊塗!人命比天大,看我行了一輩子醫,還不知道這個?教你個老東西絆住了腿?我死了也不用你心疼,哼!」
四
葦卿的茜紗帳外,被茹兒領上望樓時還手捂著帕子的王太醫,緩緩將手從葦卿伸出帳外蓋著紫綾煙羅帕的腕上收回時,無奈又惋惜,雖然是儘量壓低了聲音,可噩耗還是重錘一樣砸在成德心上:「小哥兒有話快說吧,就在今夜了。」
眾人以為會從裡間裡傳出成德撕心裂肺的呼喚,但是沒有,相擁著的一對戀人出奇地安靜,許久都不說話,也不敢流淚,只默默地坐著,好像這樣時光就能停住。
外頭的玉格格早已按捺不住了:「這是怎麼說的?先時還好好的,只說孩子胎位不正,熬了一天算是母子平安,這一關不是過去了嗎?連前番的大夫都覺不礙了的呀!王大夫,您是醫家聖手啊,再給想想辦法吧,孩子那麼小,沒娘怎麼行?」說著,素來硬氣的玉格格也不禁落下淚來。
「格格正說到點兒上,在下正要問,前番的大夫怎麼開的方子?你家少夫人胎位不正可有診斷?看她脈象,氣血兩虛甚重,與先前小產後漿養不周有關,按理,若是難產,母子平安恐怕是難,能順利生下來真是萬幸,既能順利生產,就是過了性命攸關的坎兒,她斷不會有血崩之輿,我估計定是為催產,只為保孩子而用了虎狼之藥,是你家主人的授意?」
「誰會這樣授意?而且,那毛腳大夫的藥並沒喂下去,我是湊近了扶著嫂子喂的藥,她沒吃下去,孩子就出來了,我是親眼見的。」
「這就不對了,我想,《別錄》上有說:‘麝香療婦人產難’的,為解一時之難,用了這樣的猛藥也是有的,只是太險,沒有主家授意,任人斷不肯這樣冒險。剛剛在下上樓時,透過腥氣就聞出這裡是有這藥香的,怎說沒用?」
「這?」眾人面面相覷。
「您是說,只聞上一聞都使不得?」玉格格心下一沉,怯怯問道。
王太醫聽她問得蹊蹺,定睛瞧她,搖頭道:「要是一般的貨色,倒也沒有大礙,上好的就不好說了,那物什有極強的破血化淤功效,少夫人虛弱不堪,斷斷經不起啊。」
「不是說那東西只能鎮痛,別無他用嗎?」玉格格若有所思。
「是藥三分毒,對孕婦更是要慎重,哦,在下說太多了吧……」
玉格格已經聽不清王太醫後面的話,原本靈性十足的一雙大眼,盈盈蓄滿了淚水,怔怔退後兩步,衝上樓掀起簾攏:「成……」
她看到兩人的背影。
成德正側坐在葦卿身後,仔仔細細地擺弄著她乾淨的發,每梳一下,都聽見葦卿微笑著,一句句念著廣府姑娘出嫁時,娘給女兒唱的喜歌: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葦卿的歌聲平淡而欣喜,成德的雙手柔軟又篤定,兩人像所有久別重逢的夫妻一樣,親親熱熱地纏綿,只是沒人看見成德滿臉的淚痕,因為他要擁著葦卿,聽她跟自己撒嬌,念他為她補作的新婚祝詞:「昨夜濃香分外宜,天將妍暖護雙棲……」
素淨的臥房裡,那一剎那,彷彿變成了那個晚冬的洞房,紅彤彤的一屋燭火,也是隻有那兩個人。成德喜氣洋洋地親自把兩人的喜服下襬繫了個結實:「永結同心,比翼齊飛,是這樣麼?」成德笨拙的樣子,惹得葦卿巧笑著跌進成德懷裡……
葦卿忽然身子一僵,倒在成德懷裡,墨漆般的長髮散落下來,終於,所有人聽到成德的哭聲,響徹寰宇。
五
怵在簾前的玉格格被擁進裡間的眾人撞得一個趔趄,呆呆地任眼淚模糊了眼,此時的她已經被滿腔的憤懣和疑惑衝昏了頭,她不敢再朝簾內看,怕看見成德的絕望和痛苦,那簡直比葦卿的死更可怕。她恨自己周身都是沖刷不盡的罪孽,要人幫她洗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從沒有過的無助,她甚至覺得正是自己親手斷送了心愛的成哥哥的幸福。
踉踉蹌蹌衝出外園,跨在成德的馬背上時,玉格格以為可以就這樣從此輕鬆地消失在黑暗裡,可她卻清楚地聽見了來自冥冥中的叩問:「玉兒,你有什麼罪過?你該去問清楚。」被這叩問逼迫著,面前的官道越來越清晰,馬蹄聲也越來越急切。
數月前,玉祿玳在玉犀姑姑眼裡,還是值得交心的貴重女兒,雖然言辭間仍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但熱切的關心還是教玉格格有些招架不住,她送些宮中主子們賞的小玩意兒給自己——只送給自己,她講些宮外人很難知道的宮中秘事給自己聽——囑咐她與宮中人交往要小心,甚至,連自己性情頑劣她都知道,她冒著與宮外私相傳遞被人發現治罪的險,尋來最好的活血藥給自己止痛,這一切,只是為了結交自己?玉格格開始後悔對她的提防一點點減輕,的確,除了高傲和矜持之外,玉格格很難在這人身上找出什麼不討喜的——上進、直率、細心、縝密、可是,她分明也信口說過:「如果是我,一定比盧姑娘過得好,她不配在那個家裡,她的日子,是我讓給她的。」是她,是她故意那麼做的!
夜靜更深,宮門早已深鎖,聽守衛說見著成侍中的馬,曹寅料到一定是出事了,直奔延禧宮蒼震門來。慌慌張張趕到時,玉格格已經在蒼震門外躊躇了半天,宮門才只裂開一條縫,便一把推開守衛,奪門而入,曹寅見玉格格滿面怒氣,攔阻不住,又怕她無召晉見衝撞了宮人,便一把扯下守衛腰間的腰牌,也跟著往延禧宮來。
「你怎麼了?成德呢?這會兒蕙嬪娘娘早睡了,有事明兒再回?我怕你惹出什麼亂子,玉兒!」曹寅拉住玉格格的手被狠命一抖。
「我找她問清楚!」
「找誰?問什麼?」
「子清哥,成大嫂子,不行了。」玉祿玳忍不住哭出了聲,腳步卻沒停,直衝進延禧宮。
見宮門前比平日多了一層守衛,曹寅心下暗叫不好,快跑兩步一把將玉格格攬在懷裡,壓低聲音道:「一定是皇上也在,倘這會兒已經安歇了,你再不分青紅皂白鬧起來,別說宮裡的規矩不認人,就是我和剛才放你進來的司傳宣護衛也要受牽連,誰得罪了你,你就是算賬也得籌算著來,平白地把自己搭進去可是太不值了!」
「橫豎是我自己闖進來的,什麼罪過,我自去領!你走開!黃玉犀!你給我出來!如今你可滿意了,我來給你報喜!你出來!」玉格格沒頭沒腦地叫罵聲驚動了正殿前抱廈裡的宮人,守衛們也各執兵刃喝令著要動手阻攔,曹寅一面壓服著玉格格,一面又命左右侍從不準傷了她,玉格格卻氣急了眼,三下兩把撥弄開了眾人,又直衝過抱廈奔正殿來。
值夜的宮人仍在正殿伺候,殿前領班的宮女早聽見殿下吵嚷起來,因生怕擾了已經安寢的皇上和蕙嬪,急急報了玉犀定奪。玉犀因為有把柄在鍾粹宮手裡,這些日子都過得渾渾噩噩,一聽自己眼皮下出了狀況,來人又說是衝著自己的,登時慌了,衣冠不整地出來檢視,正衝著紅了眼的玉格格。二人都凝了神,一個滿臉寫著詫異,一個眼裡透著火光。
「玉犀姑姑!」玉格格問候裡的寒意逼得玉犀倒吸了一口涼氣。
「……」
「給玉犀姑姑道喜!」
「這是從何說起?」
「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呢!」玉格格從袖管裡抖出一副滿繡腰封,一把摜在殿前的青磚石上:「見不得人的手段,我真替你寒磣!她死了,你終於滿意了?滿意了?!」
曹寅尚年輕,並不認得地上這女人專用的東西,只納悶葦卿的死跟這兩人有什麼干係。
「誰死了?」玉犀仍不明就裡,卻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繡好送人的東西被玉格格這樣作踐,心灰了一大半,俯身拾起腰封,無辜地盯著玉格格。
「你還把哪個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呢?騙人騙得滴水不漏,可恨我還當你是好心的,並無半點猜忌,縱然背地裡說些大嫂子的壞話,我只當你是心直口快拿我當體己人。沒想到竟是真的!什麼天妒齊人,什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只當是你把兒時的過節也當成笑話兒說,誰知你竟能下得去這個手,還把我矇在鼓裡,拿我當愣頭箭,借刀殺人,隔岸觀火,我當真是低估了你,蛇蠍一樣的人!」
「原來是這樣,你說我送你療傷的藥,是為了使你接近她,借你的手害她,是這個意思麼?」
「難道不是?你若不是黑了心肝,怎麼會明白我這一層意思?」玉格格越來越堅信自己的推測。
「是了,原本你我也不是真心知己,出了事,你不懷疑我又去懷疑誰呢?原來是我自作多情,當你是唯一能說上話的,是我錯了。」玉犀以為的友情,就在這一場自我辯護前土崩瓦解了:「我和盧荻的確有些隔膜,這我並不瞞人,任誰都知道,我也不怕人說我小心眼。自幼年時她投奔到我家,我倆的衣食住行都是後孃拿她的家底操辦,我呢,只能任由人安排,一面受著不上進弟弟的折磨,一面又要按後孃的意思,在盧荻面前裝主子,好不教她輕視了我家,我知道我雖生得比她強些,可她比我會討喜,又能寫會畫,人又乖巧,那時我就嫉妒她,咒她沒我嫁得好,可偏偏命運弄人,我們倆又是如今這樣的了局……」說到了局,玉犀忽又想到那人已是歿了,難免傷感起來:「可我從沒想過她死啊!我再不堪,如今和她已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要害她?再者,她又不是紙糊的,怎麼說害就害成的?你只把我罵得不名一文,就不想想你有多莽撞?我是說過嫉妒盧姐姐的話,可我那是真心的。她有的,我都沒有,她能的,我又不能。可你呢,不是也應和我了嗎?你那是真心話嗎?」
女人之間的友誼,通常是從對另外一個女人的不滿開始的,玉祿玳啞口無言。內心裡,她對葦卿的嫉妒早已勝過了玉犀,但那完全是不能啟齒的,是一個女孩子內心深處隱秘的角落裡,偷偷綻放的帶刺花蕾,她從沒有厭棄過葦卿,相反,和她在一起,使她能更深切地明白,為什麼成哥哥那麼依戀她,她感覺到有一種溫暖柔韌的力量,從她的眼裡流進自己的心裡。玉犀早看出來這一點,所以,她不能接受已被視作知己的玉格格的指責,本就不牢固的友情,轉瞬變成了冷酷的攻訐。
曹寅聽到此,心下雖仍聽不出孰對孰錯,卻對玉格格的心思明白了八九,不免心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