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東西還在,臣妾沒有容娘娘的旨意,未敢驚動內務府。」
「你還是懷疑她呀。」皇上嘆了口氣,他不能理解有什麼值得這些女人鬥狠到如此地步。
「皇上!若臣妾存心與娘娘為敵,就根本不會將宮人私藏上用元寸的醜事壓下來,縱然臣妾有過,真鬧出來,娘娘的顏面又往哪兒放呢?請皇上明察!」說是為了維護容妃,實則是顧忌著皇上的面子,因方才皇上已有暗示,蕙嬪才沒敢把維護皇上的話也搬出來。
「什麼?!」皇上也自責,蕙嬪怎會不知道那物證為何物就篤定治宮人罪?蕙嬪的理由像一盆冷水,即刻澆醒了這個自大的年輕皇帝,他需要想辦法證明自己是開明的。
「不管怎麼說,你能這樣深明大義,朕很欣賞,如今你的人也短了,朕更於心不忍,看著朕偏著別人,你卻從沒在朕面前詆譭過人,也是你最難能可貴的地方,朕確實不喜歡人跟朕撒嬌,可也不能總教老實人吃虧。蕙嬪聽封!」
四
早飯過後,太太的轎子才頭一回進了外園,爬樓時還嘮叨著:「怎麼樣?可是我說的,無子無福的命吧?還偏偏要自立門戶!自己命不濟,又生出這麼一檔子事來,本來是喜,又給衝了,真是,可憐我白操了那些心……」一腳跨進臥室,便又捂著帕子嗚嗚咽咽地抽搭起來:「我的兒啊!怎麼就忍心去了啊,你讓這老的小的可怎麼活……」
成德正石像一樣呆坐在床邊,聽見丫頭們報太太進也充耳不聞,倒是太太先放下架子,顯得比從前隨和得多:「兒啊,人死不能復生,聽額娘一句勸,回吧,先前只管不聽我的話,這會子可怎麼樣了呢?府裡總是不能離的,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這媳婦兒,也不至於呀。剛死了人,多晦氣,這裡不能久待,走吧,給奴才們料理……」
不聽此話還好,此番刺耳錐心的話一齣口,成德忽地站起來,滿腔的怨氣、悔恨、無奈、不屑、疑惑都哽咽在喉,竟一時無言以對:怨的是正是因為葦卿並不會矯情,在父母面前不討喜,二人才被迫搬來外園;悔的是為值扈從的差遠走邊地,置心上人於不顧,想再團圓已成痴夢;無奈的是,人力終不敵天意,雖有似海深情,此刻也已是天人永隔;不屑則是,幾十年的母子情分,怎會看不透額孃的為人?何需在此惺惺作態;疑惑的是,都說母子連心,為何年近而立的自己卻與這位人人皆稱「恭肅」的母親漸成陌路?
快被成德眼中的烈焰點著的太太,也由悲慼轉而惱羞成怒:「你拿什麼眼神看我?媳婦兒沒了,連額娘也不要了?遇著這樣的事,還用得著我親自來請你?這是哪家的禮?真是越大越沒規矩,可知是沒人轄制的緣故了,看來還是我尋錯了人,日後再為你提一家,管保你改了性情!」
「夠了!」成德一聲嘶吼,已經流乾了眼淚、又整夜沒閤眼,此刻雙目已經瞪得通紅,一屋子人從沒見過這樣咆哮的主子爺:「額娘勞動,是兒子不孝,請額娘回吧,兒子自有主張,求您讓我們再靜一會兒。」一個「孝」字又把滿腔的悲憤咽回胸膛,帶著剛才眼中的怒火瞬間沸騰了五臟六腑,成德已經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只覺喉頭一熱,禁不住「哇」地一口黑血溢了出來。
眾人嚇壞了,止住淚一齊擁上來,太太也怕了,軟語道:「合該是我嘮叨,你別聽不進去,我是你額娘才肯費口舌,旁人誰肯這麼教導?我這當孃的一片心哪個能通的?你不念老的疼你,也該為那小的,自己往明白了想啊。」
翠漪因為葦卿受罪枉死本就對太太有氣,只是憚於太太淫威不敢發作,此時見葦卿唯一放心不下的成德竟被逼到這樣光景,頓時收不住快嘴,一面安撫成德,為成德擦拭,一面嘀咕道:「這是什麼額娘?人都死了,還對活人說這些戳肺管子的話?不把自個兒說得跟至尊菩薩似的,就當旁人會看低她?再好的心也壞在嘴上,何況本就不是什麼好人。」
成德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著清醒過來,翠漪的氣話是聽進去了,強提著弱弱的氣息嘆道:「不,不妨的,只是,氣血,不歸經,坐坐就好。」
太太一心在兒子身上,並沒細究翠漪放肆,但多少還是看出這丫頭的氣勢不似當初在府里老實,心下厭煩,正要訓斥,忽聽蔻兒竄上樓來報說:「啟稟太太,老爺剛下朝回府就接了旨意,教安管家來報,說咱們家表姑娘剛加封了蕙妃娘娘了!老爺請太太、大爺一併進宮謝恩呢。」
太太頓時喜笑顏開,連聲謝天:「成德,你聽見了嗎?咱們家可出了娘娘了,蕙妃娘娘啊!到底老天開眼,這丫頭是沒白熬,咱們也跟著體面起來了,快,別教你阿瑪等,跟額娘這就去,怎麼樣?能不能走?過來你們兩人攙著,衣裳呢?搬出來就沒帶兩件新的?你們怎麼伺候的?可知是離了府就不成啊……」
成德已經身心俱疲,仍死命推搡著眾人,口中含糊喚著:「額娘,你們做得出,這邊兒屍骨未寒,我便去了,死了的不瞑目,活著的也不甘心!求您放過我們吧,就說我也死了,就葬在這湖邊,泉下給娘娘道喜,向皇上謝恩!」
「說什麼胡話呀!」太太急道:「好兒子,聽額娘話,這裡有奴才們料理,額娘還能虧了她?管保辦得你滿意!你若喜歡這園子,我可聽你阿瑪說了,還要再另造一處呢,比這大得多呢,咱們得往高了看,往遠了看,啊?這份家業,早晚是你的!你要好好的,啊?」說話間,厲目示意翠漪上前。
翠漪也不理太太,只一步一挪地婉轉勸道:「姑爺,您去吧,小姐與我姐妹一場,橫豎我為她盡了這份心就完了,你若有心,能記著她的好,時常想想她,聽她臨終的勸,珍重自己,善待小阿哥,就是對得住那死了的了……」
「不,葦卿,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走,葦卿……」幾句昏話未畢,成德心力交瘁已是不省人事,只有太太搭著手、嘆著氣,瞧眾人手忙腳亂,那曾經心有靈犀冰魂素魄的一對兒,此刻都已不見眼前的紛繁雜蕪場面,也聞不見望樓上瀰漫著的混濁氣息。
五
病中的成德在曉夢齋漿養,已經有些日子未履職,一直將其視為侍衛中的鳳麟而倍加眷注的皇上,也不免問起來,這一問可把明珠夫妻急得團團轉,幾次三番催王太醫加緊醫治:「既說無大礙,怎麼還走動不了?幾時企過這麼長的休沐,大補的藥可都用了?」卻從不細問成德心裡怎麼樣,倒是曹寅,幾天來總藉著為老爺太太道賀常來探望安慰,同是不放心成德,玉格格再來時,曹寅卻總要躲遠些。
顏兒自聽說府裡出了一喜一悲兩件大事,揣度著成德必定飽受煎熬,卻心知自己上不得前,說不得話,只一味又扛起撫育幼子的重擔,怎奈這孩子生來失慈,天性怯人,進了府就沒斷了哭鬧,擾得顏兒更脫不開身,跟著孩子日夜流淚。說來也怪,只聽採蓮報說大奶奶的靈柩已安厝完畢,這孩子便止住了哭,安靜下來,眾人都說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孃親,顏兒則更喜歡了,說與太太聽時,卻不見太太動色,只不知是經什麼人教唆,說這孩子克母,要尋個命硬的乾孃才鎮得住,偏生玉祿玳在側,就順從地聽了太太的話,認了義子,還議起名字的事,本來太太更喜歡地道的蒙語「富爾敦」,玉格格知道成德向來喜歡漢人的做法,就也按照規矩,順著長子福哥的「福」字排下來,取了「福爾敦」三個字。但這些,對成德而言,似乎都是身外事,病中沉吟的他,只記得一個人的名字。
顏兒甩開了孩子的羈絆,心急如焚來曉夢齋看望成德,卻踟躕在廊下遲遲邁不動腿,門前的簾攏緊閉著,像一雙手遠遠伸出來拒自己於千里之外。
「姨奶奶怎麼不進去?」是蔻兒外頭辦了事來回話。
「噓,」顏兒示意蔻兒噤聲:「下面也沒個人,誰知他歇了沒有?這幾天我抽不開身,正巧你來了,他怎麼樣了?」
「知道姨奶奶有苦衷。身子倒是好些,大夫說,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要漿養著才好,只是不可憂思過甚,日後若做下病才難了。可是,大爺的為人您是知道的,這些日子,沒聽他說過一句話,連眼神兒都怔怔的,奴才們也不知怎樣開導才好,只等著姨奶奶來了。」蔻兒是個識時務的,不肯提一句先大奶奶的話。
「你做什麼去了?」
「小的剛從外頭回來。」蔻兒湊上前,小聲道:「先大奶奶停靈的地兒擇好了,小的就是去交割這個的。」
「還用選什麼?老爺不是老早就在朝陽門外大陽山下擇了塊壽地做祖塋的?」顏兒十分詫異。
「您還不知道?」蔻兒壓著嗓子回道:「太太說長輩都在,小的卻沒了,又沒個封號,斷斷沒有先入葬的禮,又怕這樣顯得府裡頭勢利,就只說祖塋那片地是新選的,沒完工,教先在外頭擇了廟,暫且安厝了,往後再慢慢打算。」
「既是太太定的,倒也說不出沒理的話,只是到底是在哪裡?我和大奶奶到底一處廝混了這些年,孩子絆住腳,也不曾送送她,怎的那麼個好人,就……」顏兒說著流下淚來。
「姨奶奶快別問,那地方忒偏僻,阜成門外有一處二里溝,再少有人行走的,山下便是寺了,叫雙林禪院。小的跑馬足有一個時辰才回來。」
「朝陽門是東城門,阜成門是西門,老天拔地的夠不著,怎麼選了那麼個地兒?」
「我也說不好,只聽翠漪姑娘說起,什麼自家的地方,不用看人家眉眼高低的話。」
「自家的?原來這樣,這個丫頭,也太心細了些。」
「還不止這些呢。據方媽媽說,那禪院原是大奶奶出門子前就捐下的,和寺裡的尼姑都交好,算她孃家的產業,不是嫁妝,翠漪姐姐這一去,打定了主意不回來的呢。」
「回不回來哪能她自己做主?」顏兒越聽越納悶兒。
「她賭氣說,原也不曾賣給府裡的,自來就是自由身。慢說是情同姐妹的兩個人,便是二十來年的主僕情分,生時既得一處伴著,死了更沒有相棄的理,竟真的帶髮修行去了!如今我才想明白,為什麼在府裡奴才們都斂聲靜氣的,唯獨那丫頭底氣那麼足,從來不在人前服軟的。原來,她們主僕早就鋪好了後路。只可憐先大奶奶,沒福氣受用了。」
「是啊,只是這樣的安排,太太可知道了?」
「地方是太太同意了的,只是翠漪的事還不知道呢,小的一回來就奔這邊兒來了。我想著,咱們家大爺跟先大奶奶,好成那樣的一對兒,臨了,竟都沒送成,想想真是可憐,這事雖然爺也作不得主,知道個大概也是應當應分的,就先過來這邊兒回一聲,好讓爺放心。姨奶奶怎麼說?」
「還能說什麼呢?到底先前自己留了個心,我就說,看先大奶奶那與世無爭的樣子,凡事又都看得透,來去都是有算計的,當真給自己留了個局,換了旁人,別說府裡不能立足,便是有人惦記也是不能了吧。」
「不是小的多嘴,這事咱們府裡,可真是,唉,當初三求四告地抬了人過來,就這麼人走茶涼了?」
「快休胡說!闔府都慶賀蕙妃娘娘的事呢,偏你多嘴!」顏兒厲聲止住了蔻兒。卻不妨身後「撲啦」一聲,簾櫳被打起來,成德戰慄著扶著門,怒目而視,一時語氣凝噎,止不住咳起來,身後初蓮慌忙遞上來帕子,再收回來時,又見一口鮮血,叫了起來,顏兒兩人大驚失色。
「備馬。」成德聲音中分明帶著顫抖。
「爺說什麼?您這樣哪能走?」蔻兒不放心,更怕方才的話成德聽著不受用。
「備馬!」成德斷喝一聲,從肺腑裡衝出的一聲嚇呆了眾人。
六
「皇上口諭!」曹寅領著執事太監大步流星進了明府庸慶堂:「皇上口諭:聞聽明府兇問,朕心亦戚,尤掛念成侍中,愛婦告殂,實令悲感,念其服勞謹慎,恭敬守值,今賜御用藥膳若干,望靜心調養,不日復初。又,熱河秋獵在即,望界時入值,聊以少傾之歡娛,撫慰愀然之憂思,切切。」語畢,請身後太監將食盒送上。
明珠跪謝了旨意,卻高興不起來,只打賞完,便請隨從人等下去用膳,留曹寅敘話。
「伯父如何這般?如今蕙主子得寵日盛,府里正是可以大展身手的時候,怎麼皇上有這樣的旨意,反倒愁眉不展呢?成大哥可好些了?唉,人已往生,也要節哀啊。」
「這話誰聽不進去,偏偏那個痴人!唉,子清啊,不瞞你說,這幾日闔府裡因為他呀,真是鬧得不可開交,他額娘先還只是氣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這幾天也不知怎麼,竟索性撒手不管,賭氣聚了幾個娘們兒摸骨牌混樂起來,除了那孩子的事還能教她上點兒心,是萬事不管,唉我真擔心。」說著,明珠重重嘆了口氣,朝堂上劍拔弩張的時候他也不曾一籌莫展。
「大哥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