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疏景誰同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呃,」顏兒頓了頓,笑道:「府裡也是這麼打算的,只是想著,剛剛油漆過的宅子,還需放一放才好,剛命幾個伶俐的小丫頭進去住著,有些人氣,再搬進去才舒服不是?」

葦卿會意地點點頭,向翠漪道:「誰都比你想得周到,還要學多少?」翠漪訕訕地要去,卻聽樓下傳來茹兒的報聲:「翠漪姐姐!」

接著,便見茹兒拎著包袱樂顛顛地挑簾進來,看見顏兒,即刻低了頭,下意識將包袱往身後藏了藏,怯道:「姨奶奶安,大奶奶安。」

「哦,你先下去歇著吧,我們說事兒呢。」葦卿有些慌,忙屏退茹兒。

「奶奶怎麼不等他回事啊?」顏兒納悶道。

「這?」翠漪又按捺不住:「大奶奶,這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又轉向顏兒道:「姨奶奶,大爺不在家,住在府裡的顧先生輯刻書籍要花錢,不好向府裡伸手,這幾個月都是大奶奶拿自己的分例周旋著,自己又要請醫延藥,身邊幾個人又有吃喝用度的花費,手裡的錢早不夠用了。」

「翠漪!」葦卿忙止住了這張快嘴:「胡說些什麼,總還不至於難住了吧?」

此時,顏兒才好好看看屋子當地的花框和滿地的圖稿,又注意茹兒的包袱裡露出的一角金翠非凡的繡品,才明白了些:「既是大爺的客人,怎麼能讓大奶奶破費周旋?早來找我,總有辦法的,現在我知道了,斷不能再委屈大奶奶了。」

葦卿嘆道:「若你不為難,我可不早去求你了?可是你哪來的體己呢?若是太太知道,又少不了一場氣,好在我在外頭,好歹就讓我受了吧!」

「這可是胡說,大奶奶當我的心是鐵石做的?你放心,我準有辦法的!」

放下分例銀子告辭出來,顏兒才上了轎,約摸著葦卿的人看不見聽不見了,急急命道:「采薇!去把前些年大爺得的那件宮裡的賞賜——那個純金的八音盒拿去京西的規寶號當了,許能值幾個錢,拿去送與顧先生,若人問起來,不用避諱,就說是明珠大人家的。」

離御駕回朝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行輿中的年輕人心情也從好奇轉向了急切,直到從秀麗富饒的白山黑水間轉道盛京,穿越遠郊的茫茫草原時,一望無際的蔥鬱才消耗了他們些許不安的躁動,無論御馬疾馳,還是信步徜徉,眼前的景色依然是藍天碧草和或遠或近的閒適牛羊,偶爾有星星點點的湖泊,遠遠望去,像散落在細膩綠毯上的珍珠,閃著熠熠的光芒。

這一帶是大漠以南,內扎薩克蒙古的一處邊緣地帶,也是與清廷結盟的內扎薩克蒙古二十四部四十九旗中最為交好的一支——巴林旗管轄的區域,早在御駕從京中起程之前,旗主就已經接到奏報,率著浩浩蕩蕩的隨從隊伍在離官道最近的一處和碩敖包候著迎駕。此時適逢祭祀敖包的日子剛過,敖包上新裝飾的松柏、紅柳和五彩花卉熱鬧非凡,御從各人等受了旗主的禮,也按禮各自揀了沉甸甸的石塊,為敖包添上,皇上則扯下了玉佩敬上。在一片山呼「萬歲」中,巡行隊伍才又闊步前行。

在漫無邊際的草原上,皇上的高頭大馬走得很是隨意,只是走走停停間,少了些意趣,皇上也體會隨從們的心緒,為能打發枯燥的旅程,便默許身邊的侍衛們一邊逡行,一邊射箭取樂,偶爾有野性十足的獵物,皇上自己也試試身手,一時間君臣組成的隊伍中笑鬧聲四起,這可讓那些享受夏末閒適的小獸們遭了殃,踢踏的馬蹄聲所到之處,小獸聞風逃竄,追逐的年輕男子們更樂了,都不肯放棄彰顯勇武的小小機會,成德箭法是不讓人的,只是剛射下一隻松雀鷹來,皇上已經誇讚過,成德不貪功,就只跟在馬群后起鬨,眼睛盯著皇上的紅鬃馬不離左右。

這會兒,又有人在高聲喝彩,說是噶侍衛射中了,可卻不見人群后退,倒追得更快了,成德不免好奇,催馬湊過去,見噶布樂手裡正拎著一隻帶著箭羽的旱獺,足有兩尺來長,肥碩笨拙,因為並未射中要害,仍在滴血掙扎,樣子很是可憐,再看眾人正圍著的,是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獺,已經嚇懵了,蹲在地上一動不動,棕黃的胎毛豎起來,顯得比實際大了許多。眾人正繃緊了弦準備怎麼個射法。

「放了它吧!」成德也不知哪來的興頭,喝止了眾人。連皇上也納悶地看著他。

「納蘭成德,你幹嗎?」噶布樂語氣裡充滿不屑。

成德卻不理,轉向皇上道:「‘先王之法,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咱們為了一時取樂,已經破了‘獵需守時’的戒。如今這帶崽的母獸被射殺,已經過了,幼崽還需佑護,臣以為,不必在這小畜上花太多心思,放了它吧。」

曹寅也勉強附和道:「是啊,皇上剛已經射了幾十只兔子和狐狸了,獵物都沒地兒擱了,哈哈哈……」

成德的話不無道理,皇上當然知道,只是畢竟與自己的本意相悖,心下甚是不悅,悶聲問噶布樂道:「你說呢?」

噶布樂乜斜成德一眼道:「婦人之仁而已,皇上不足聽。」

皇上仰天大笑道:「成德雖是個心細的,可也有想不到的,你說咱們留著那小東西,它不還是活不了麼,這怎麼辦?」

「哈哈哈,皇上,成侍中既然可憐那東西,那就教他帶回去養著吧,當個乾爹。哈哈哈……」噶布樂一句話引得眾人都大笑起來。

「你們!」成德滿臉漲得通紅,揮鞭指著噶布樂半晌說不出話來。

「噶侍中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是個沒爹的,這也值得你當個笑話?!別教噶昆大人聽去,以為你不孝順呢!」曹寅看不過去,當頭一句。

「什麼話?!」沒等噶布樂反應,皇上厲聲打斷了這場舌戰:「也是在朕身邊伺候的,平日就這麼當差?虧得你們說得出來!」見皇上動氣,眾人才收了笑聲,皇上哼了聲,縱馬徑自朝前去,眾人也引馬跟著,留成德一人在後面低頭瞧著地上嚇呆的小獺,悶悶不樂。

皇城下,跪拜在夾道兩旁民眾的朝拜聲,簇擁著風塵僕僕的回朝鑾駕,一路所接受的頂禮是屬於輿中端坐的年輕皇帝的,一路山呼的喝彩聲是屬於前程似錦如曹寅噶布樂等的近侍們的,成德像一根載滿灰塵的喑啞的絲絃,在這宏大的凱旋令裡,只能沉默一隅,馬蹬旁的軍需行囊裡,偷偷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拱了拱成德的馬靴。

進城前,成德收到了蔻兒匆匆忙忙跑出城送來的書信,是顧貞觀留下的:

我並不是因為救兆騫之事不成才離開,成德莫怪。

我已經為此事奔波了十幾年,因為仕途落魄,屢遭白眼,無人肯就此過問,只有你肯坦言伸出援手,怎能不使我感動不已?又因救友心切,一時竟沒想過你的難處。成德你是一言既出,就竭盡肺腑的人,正因如此,我才不忍你為這件難事太過殫精竭慮,又從蔻兒口中得知,你因此事已在令尊面前受了委屈,更於心不忍。

丁酉冤案是先皇所定,別說上折不易,就是果然能將此事上達天聽,皇上是否有勇氣為了特赦一個前朝的流人頂上個不孝的罪名?也是難說。你行前所議的認工贖歸一事,原說是個好主意,按你的安排我已和徐大人商議過了,可我聽得出來,雖然他也有意出力,但一提到用錢,他也退縮了。人心若此,我能奈何?

但我相信,一念在心,無事不成!將這樣的難事全推給你,絕不是君子所為!我暫時離開,也是為了多走些門路,畢竟眾人拾柴火焰高,諒成德能解我之意!你我既託為真心知己,則必有蒼天庇佑,他年重逢之日,再敘不盡之情,若能為君解憂,則更為我之幸也,以我披肝瀝膽之義,換你誠至金開之信!

虎頭頓首。

摺好書信,成德長嘆一聲,嗔罵蔻兒道:「你這奴才,跟顧兄說什麼了?他就走了?」

「別,別,大爺先別急著罵,小的也不知道顧先生是受了什麼委屈,只說這府裡待不得了,還留下這個教小的著人送到關外去,也沒封,您看看,許是都在這上頭——」蔻兒又遞上另一封信——兩闋新詞,是成德最熟悉的牌子《金縷曲》,道是: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

成德喟嘆一聲道:「生死之交也不過如此了吧?不就是錢嗎?錢能辦的事,就不是難事!」

「大爺您哪來的錢?小的聽說,大奶奶在外頭園子裡住著,姨太太調唆太太不準往回接,她平日分例都不夠,還是姨奶奶暗地裡賙濟呢。」

「什麼?!不用她們用這些破事拿捏我,蔻兒,你回去,把通志堂二樓那個交趾黃檀畫櫃裡的畫拿出一些當了,湊些銀子出來,先給你大奶奶送些,餘下的交到徐先生那裡。唉,這些事,還用得著我囑咐,你在家就不動動腦子?!」

「小的該死,竟沒想到這一層,可是大爺,那些畫兒都是您的愛物,您怎麼捨得?」

「不過是些東西,能值什麼?對了,那幅竹枝圖……」成德猶豫了,那是當年初識張純修時,送給自己的禮物,前明的名畫,是所有成德藏畫裡市價最好的一幅,「也拿去吧,見陽兄能明白。」

蔻兒是個最麻利的,除了成德的事,任何人何事在他眼裡都是閒事。天剛傍晚,快馬就停在了紫禁城外城的侍衛所門前。可是他帶回的訊息沒能讓成德滿意——因為要繞開明珠,只能選了別家的當鋪,知道是急用,當鋪老闆狠狠地黑了蔻兒,變賣了許多藏畫,只集來不到一萬兩銀子,而認工贖歸吳兆騫,需要兩千兩——黃金。

從侍衛所出來時,盈月高懸,宮牆下桂花的香氣像極了西園曉夢齋窗下的那片,算日子,下一次見到這樣的滿月時,自己的孩子就要降生了,成德這並不是第一次當父親,可是心卻仍是說不出來由地慌得厲害。他想,回來即輪到當值,不能即刻去見她,她該是能理解的,她一向那麼善解人意;他想,等兩人一起,過了初為人父母這關,他去請她出主意搭救朋友的朋友,她一定有辦法的,她一向那麼冰雪聰明;他想,等自己的《通志堂經解》輯刻完成了,要請她代做一篇序,就像她親自編印《淥水亭雜識》一樣,他的所有生命裡,都該有她的影子;他甚至想,如果救不出吳兆騫,有朝一日自己就索性帶著她和他們的孩子,去那片白山黑水之間安頓下來——他自以為剛剛見過那片土地了,那是和眼前的京城不同的土地,山清水秀,生機勃勃,雄渾而壯麗,淳樸而富饒,她會喜歡那兒,就像喜歡自己的淥水園。

夜幕低垂,安頓下來的皇上已經沐浴更衣,端坐在殿內,數月未歸,雖然有內閣待行硃批,但需皇上御筆親批的摺子還是積了一桌。成德向來不會掩飾心事,靜謐的養心殿裡,除了皇上御筆的摩挲聲,就是成德這個近前侍衛的微微嘆息聲。皇上右手上的挫傷早已痊癒,可秉筆稍久,也有些難捱,索性就換左手,樣子有些可笑,可神情一如既往的嚴肅,換了幾次,不知是因為手已不聽使喚而心煩意亂,還是敏銳的直覺發現了成德的心事,皇上終於開口了,聲音遙遠而深邃:「能辦的事,不用上心,辦不了的事,放在心上也沒用。」

成德一愣,有些慌亂:「皇上,您有吩咐?」近旁的宋連成知道皇上有夜讀喝濃茶的習慣,早下去傳喚了。

皇上把筆停在筆擱上,卻沒放下:「朕貼身侍衛四十人,皆是人中龍鳳,或是叔伯兄弟之子,或蒙古貝子之子,或朝中大員之子,或朕的包衣之子,」皇上又掭了掭墨,繼續低頭寫著:「你知道,選你們這些人做這些執戟金階的差事,是何用意嗎?」

「是皇上信任,是臣等及家下的榮耀。」

「這才不是你的真心話。」

「微臣不敢,確是真話。」

「你又來了,朕不喜歡你越來越像你阿瑪。」

「……」

「朕喜歡你當朕是兄弟,」皇上被自己嚇了一跳,「朕是說,朕,朕喜歡熱鬧。」

「這?今日原只有臣一人當值,其他三名近侍正在廊下,皇上要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