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扈從歲月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曹寅料到,有著濃烈的家族榮譽感和使命感的成德面對此景,勢必要勾起故國情懷,畢竟,這裡確實是一百多年前,成德與玄燁的祖先們互相決鬥的城池遺蹟,成德之於皇上,是屈辱的俘虜的子孫之於驕傲的勝利者的後裔,是忠實的奴僕之於高高在上的主人。可是,正值扈從聖駕之時,肆意展現與天子不同的情感是要犯忌的:「哪有那麼巧的,這麼多年了,早沒影了,你想多了。」曹寅努力讓成德活在當下。

「哎,你們聊什麼呢?」皇上早就厭煩了被包圍的感覺,他與曹寅、與成德之間,總有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親切感,他曾經試圖向自己解釋——是那種叫作孤獨的感情,維繫著彼此的距離,每次他看到曹寅與成德在一起坦誠地四目相對時,這種孤獨就更真切。

「哦,皇上。」二人行禮,「聊這裡的古蹟。」

「古蹟?」皇上還沉浸在方才的雄壯情懷裡:「對,朕差點忘了,成德喜歡那些有年頭兒的東西,怎麼,考究出什麼來了?」皇上問得很心不在焉。

「這……」曹寅偷瞄了一眼成德,不知如何答話。

「啟稟皇上,多少人工雕砌的古蹟,也抵不住經年的風霜洗禮,真算得古蹟的,該是這幾千年傳承下來的民風民俗,和這永不失色的山水圖畫,您看,」成德揚頭追逐唳嘯著掠過船帆的海東青,「它們才是真正笑看風雲的啊。」

「笑看風雲?」皇上有點不悅,「誰的風雲?朕的風雲讓這畜生當笑話看?哼。」說著,便伸手向身後的噶布樂,接過他遞上來的弓。

此刻,皇上意氣滿滿,儼然已經忘了右手上的新傷,將弓拉滿了空彈一弦,悶鼓一般的金屬絲絃繃緊聲頓時驚了那停在桅杆頂的海東青,呼嘯著飛去。皇上得意地笑,右手卻縮在馬蹄袖裡半攥緊了拳頭。

前些日子在崇明殿下,皇上浸淫在硃批奏摺裡倦怠了,一時興起將殿下守值的幾個侍衛湊了來,命之捉對比試拳腳,勝出者賞。幾個年輕人個個生龍活虎,不甘示弱,幾回合下來,只見角力激烈,卻難見輸贏,原來這些侍衛都是上三旗子弟中優中選優的絕頂跤手,又受到總領瓜爾佳的親自調教,自然功夫了得,旗鼓相當,見此景,皇上又是欣喜,又是羨慕,自己也躍躍欲試:「不許讓著朕,有故意讓的,朕辦他!」隨手點了成德與之比試,成德也是個直性子,不敢違拗,便真出了手,不想近來皇上案牘勞形,少習弓馬,自然不是成德的對手,耗了幾個回合,手腕子一軟,就被掀翻在地,讓瓜爾佳大人和眾侍衛大驚失色。

不懂事的隨侍太監欲上前責備成德,只有宋連成攔住使眼色:「糊塗東西,喚你們了嗎?下去。」

皇上像是沒聽見,咬著牙紅了臉尷尬笑道:「不妨事!」成德上前扶他,他更誇道:「成德的功夫了得,朕喜歡。再來,有沒有挑戰他的?」卻不提賞黃馬褂的事,成德不免心疑,孤獨立在跤場上環視幾位同班的侍衛,默默不語。

噶布樂撇著嘴緊了緊腰帶站出來接招:「奴才試試!」

成德自知不能再逞強,才故意讓了招,哄著噶布樂贏了。這一局做得巧,既不著痕跡,又不失自己的風度,皇上自然大喜主賞,宋連成卻等皇上擺駕回輿的空兒,回頭囑咐眾人:「今兒皇上輸了的訊息誰都不準傳出去。」

皇上坐在輦上,太監只看見他玩弄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沒人知道他咬著牙,關節靠近扳指的部位,已經有些紅腫。

巡行的隊伍駐蹕在松花江畔的無邊山色下,隨著夕陽灑下最後一縷最濃烈最刺目的光亮,黑黝黝的山脊便淹沒在躁動的夜裡,行營氈帳中,跳動著融融的燭火,愁緒縈懷的成德卻只顧坐在江邊冰涼的石上發呆。江水沒有因夜色的降臨而放緩急匆匆的腳步,和日間被響徹山谷的號令聲覆蓋不同,此刻的水聲似乎才放開了膽子,轟鳴著滔滔北去,成德不意間,才覺得見到了這水的真性情。

「什麼人?」夜巡的兵丁在身後一聲喚,成德眯起眼回頭看時,曹寅已經來到了跟前。

「白天就看你心神不寧的,得了,都是隨王伴駕的差事,皇上喜歡誰,瞧誰順眼咱們自個兒又說了不算,別白發愁了。再說,皇上早把被你贏去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吧,今兒嚇唬鳥兒,我估計就是一時起了玩心,沒衝你。」曹寅拍了拍成德的肩,不以為意地勸道。

成德一甩辮子,抖抖發麻的腿站起來苦笑道:「可憐咱們鞍前馬後的,竟連個鳥兒都不如了?誰說他衝著我了?他衝我,我不接招兒不就完了?得罪不起我還躲不起?」

「就是就是,那你一人跟這兒發什麼呆?甭是想家了吧?」曹寅不懷好意地戲謔道:「嫂子獨守空房也有些日子了哈。」

「你少在我這兒尋開心,你自己呢?父母都不在跟前,你就打算一直混下去?」

「嗨,說我做什麼?我沒打算,再說,你還不知道,咱們的事兒,哪件自己能說了算?我不敢想。」

「你也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令尊曹大人在江寧做得有聲有色,據說去年一年僅在戶部要採買棉布一項上,就為朝廷節省了兩萬兩銀子,怎麼算也是功了,是功哪有不賞的,曹大人是清心寡慾之人,要賞可不都在你這兒了?看好哪家的閨女,跟皇上求啊,哪有不依的?」

「這是漂亮的,你們就都知道,私下裡那些虧空的難事,甭說你,就是皇上也未必有數,只我們家一家人打掉牙齒往肚裡嚥了。」

「怎麼?」

「就拿你方才說的這事兒吧,聽著很在理,本來算計得也妥當,原說這項三十萬匹的用度太大,織造局做不來,自然要外調,此類差事南海沿子上的民間織工就能接,只是想著不到冬天,老百姓都有農事,織繡的事自然貴些,想著戶部又不急用,就從布政使那兒提了十六萬兩預支了銀子給織匠,待冬天再令織作,這樣,百姓只要手頭有錢,也好過冬,安心做工貨提得也快些,算下來,每匹布比農忙時便宜六分,三十萬匹,可不省出兩萬兩銀子嘛。」曹寅賬算得溜,成德卻一頭霧水,訕笑著裝作聽懂了,心下卻後悔在國子監裡沒把算學學好。

曹寅接著嘆道:「可誰知道都快到年底了,戶部都不見提貨的動靜,最後只說是朝廷的庫存還有,等用完了再織,預付的工錢拿不回來,我爹一下子賠了將近二十萬兩啊!」

「早知朝廷的庫存還有,那戶部提的什麼?可是糊塗害人?」

「嗨,這樣的事兒多了去了,這都算小的。」

「可這是皇差,有虧空不該請皇上示下?」成德的心裡,法度規矩才是戒尺。

「你呀,」曹寅嘆著攬過成德:「哪有都靠著規矩辦事的?甭說那樣得罪人,皇上也未必關心這點子小事!誰肯為區區幾十萬兩銀子碰那一鼻子灰去?」

「那這虧空怎麼辦了?」成德忽然覺得自己話問得多了。

「這就得怪你不留心了。」曹寅得意道:「你當差前見天兒在府裡,都不知道明珠大人彈劾鹽差御史的事?還因為這個得罪索額圖來著。」

「這我倒是聽說了,跟你家有什麼關係?」

「鹽差御史沒有了,鹽稅卻還是要交啊!」曹寅不肯細說了,成德再不諳財務,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定睛瞧了一眼曹寅——面前這個越來越陌生的朋友。

「你別這麼瞧我啊,跟我做了賊似的,告訴你吧,鹽稅的確暫歸我家管,可還有銅料的一檔子事呢,這可是個新鮮差事,朝廷有令,準從每年的鹽稅裡撥出一萬兩採買銅料給工部,近年來這材料越發短缺,工部只好放寬了驗例,這麼一來,變通可就大多了,湊夠了二十萬兩的銅料,就算填上這個虧空了。哪家也不虧。」

「哦,是這樣,這也算老天幫了你們家啊。我原只知道你跟著令尊奏報些外事,哪裡還想到這些內中關節,從前織造府都是歸工部管轄,還清楚些,如今又實行了新政,備料歸工部,卻由戶部籌錢,麻煩自然是有的。」

「是啊,那只是律例上這麼說,真到正經署理時,出錢的事可就麻煩了。」

「我猜著了,下面做事的,就要時時周旋,又不能得罪人,又不能全拿律例說事,又要做出來的東西主上滿意?」

「可不是?都說我們家有錢,佔著有利可圖的肥缺,可這裡頭,藏著多大的虧空隱患,只有我父親跟我知道罷了,這些年,我父親的精神頭越發短了,上回回去,見他老人家又老了許多,可再難,奏摺裡還是得盡揀好話說……」

成德沒再接下去,他想,借錢這個口是不能開了,但他沒想到的是,曹家那號稱二十萬兩的劣質銅,日後也給自己找了不小的麻煩。

「成德你什麼時候關心起這些事了?從來沒見你問過的,你不是最煩這些賬目片子的嗎?怎麼,嫂子不方便,你也學著管家了?」曹寅笑道。

「我可沒這個本事。」

「那為什麼?別跟我拐彎抹角啊。」

「沒,我沒有,真沒什麼,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成德故意裝作慍怒的樣子。

曹寅還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我說你呀,又出去管閒事了吧?碰釘子了?」曹寅瞭解成德,這是個斷不肯因為自己的事發愁的人,「我看你幾天來不是觀景懷古就是獨坐發呆,不是心事是什麼,想來是真有難處了,嗯?」

「去去,少說風涼話,大老爺們兒哪來的心事。」

「切,不說算了,就當沒我這麼個人。」曹寅把手從成德肩頭滑下來,眼盯著前面掌燈兵丁的腳,一踢一打地無聊前行。

「哎!我真沒什麼事兒,只是,有人託我幫個忙,跑了許久,也沒個頭緒,不知跟誰商量,這不,就讓你撞上了。」

「怎麼樣?我沒猜錯你吧,嗨,不是我說啊,你呀,也太熱心了些……」沒等曹寅發完牢騷,成德就急著打斷道:「得得得,我可不想又教你數落一通。」說完,甩手大步離開。

「別走啊,我沒說什麼啊!你還沒說怎麼幫哪!」曹寅一把奪過小兵丁手中的牛皮紙燈,跟著便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