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娥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然諾重,君須記。
四
「成哥兒真這麼打算的?」
「聽著像是定了。奴才是這麼回的。」安仁新得的「盯著成德」這個差使,是太太囑咐的,自從若薈媽和自己的事險些被揭發,安仁在府裡收斂了許多,已經把太太的差放在明珠之上了。
「唉,這路領的,偏了。等他來吧,你避避。」明珠平時很不喜歡下人主動來回事,可事關成德,他什麼都聽得進去。
少刻,果然成德低著頭前來請安。二十五年來,穴硯齋的門檻早被成德踏平了,只是今天走得格外慢,他彷彿有種預感——他會敗下陣來,徹底地。
「給……」
不等成德開口,明珠先想起一件事:「成德這些日子下了職,做些什麼呢?我聽太皇太后說,噶昆的兒子可是得了賞呢,怎麼沒聽你說起?」
「回阿瑪,皇上想看這些每日站班的侍衛耍耍庫布,原是不放心,說我們的拳腳功夫都荒廢了。」
「那你就真荒廢了呀?!」明珠知道,兒子是個心細的人,嚴厲的話要緩和地說。
「阿瑪看輕兒子了。這其中,還有隱情,我說是為了賣人情給自己換清靜,阿瑪信嗎?」成德說的是真話,以他的縝密心思,早看出噶布樂的心事,又深知玉犀的眼界,所以暗中沒少幫自己這個對頭。
「你什麼時候能一本正經些!」明珠真為兒子著急:「什麼事都能掛上人情兩個字嗎?」
「阿瑪,兒子自幼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可是,卻從不知兄弟之間的手足情深為何物,知己之間又如何相知相扶,以至於事到當前,竟有人願意孤注一擲,兩肋插刀!阿瑪也曾教導兒子,說兒子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只知風花雪月,自得其樂,當真阿瑪說到了痛處,兒子不想只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
「自己的天地?兒啊,這天地本就是一個人的!」成德不明白阿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甭又給我拽文,道理不一定非用這些話說,我問你,你把那個顧貞觀引到家裡住下,你問清楚他的目的了嗎?每天寫寫詩作作文,哪個讀幾個字的來不了,偏偏圍著你轉?你當是朋友,他怎麼想的你知道嗎?」
「兒子的朋友,都是漢人中的飽學之士,都是精通滿漢兩家學說的大家,怎麼會有敵意?上次這個顧貞觀還說起,當年進宮面聖時,看到宮匾上用兩種文字書寫的宮名,感慨萬千呢。說到根源,這些人,都是阿瑪給兒子引見的呢……」
「行了!你看你,學著學著就偏門兒,我給你引見的多了,你都善待了嗎?成日價救濟這些白衣,你那個上司,瓜爾佳大人,那跟咱們也算世交了,你額娘聯絡他家都多少年了,你怎麼待人家的?還往出賣人情?人家為了抬舉你,背地裡說了你多少好話,結果呢,在皇上面前立功這樣的大面子,你居然給讓出去?虧得那也是官場上的老手了,不計較這些,沒跟我提,可怎麼樣?都傳到太皇太后耳朵裡了,這是給咱們遞話呢!你要多上進,多自保,這渾水多難蹚?就你這個性情,還管別人,能全須全尾兒地保全你自個兒,我就謝天謝地了。」
「阿瑪也知黑龍江吳兆騫的事了?」成德有點難於啟齒了。
「都是些倔種!多少年的事兒了,當年傳的是沸沸揚揚,才名卓著,可這脾氣一大,反倒把個才名給埋沒下去了,有幾個能記得住他們的?虧得這個顧貞觀還忙活著救他。」
「阿瑪知道他在救他?」成德忽然聽出一絲轉機。
「這個顧貞觀,我怎麼不知道?你知道他怎麼被人家從官場踢出去的?就是太自以為是,凡事不想人家立場和麵子,背地裡,人家給他起外號叫‘虎頭’,你聽聽,這種人還能碰?他只說讓你來說情,就沒想過你的難處?」
「他也是顧慮的,只是和遠在冰天雪地裡受罪的故人比,兒子的委屈就算不得什麼了吧。」
明珠正聲警告成德:「這就不能忍!之所以我同意你與漢人交往,說白了,是為了利用這些人,你別彆扭,這也是皇上的意思!所謂‘開鴻辭科’,也無非是將天下有點能耐的先拴起來,‘不使其生事’,真有用的,是那些聽話的,不是來給咱們找麻煩的。那個吳兆騫,遠在天邊,能生出什麼事來?在那老老實實待著好了,這個顧貞觀,不用理他,先讓他忙活著吧,有這事耗著他,諒他也沒心思再折騰別的。眼下皇上要出行,你要好好準備隨扈的事,這可是表現的最後機會了,再不上進,連我的臉都丟盡了……」
成德在明珠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也把從友人口中得到的阿瑪重新描摹了一遍,他想不出,是阿瑪變了,還是自己變了,身邊有越來越多朋友圍繞的成德,卻空前地覺出一絲徹骨的孤獨。每次下職回來,案頭上都堆積了新謄寫的詞稿,那是顧貞觀根據兩人的商議,集結的《今詞初集》草稿,可是成德很久都不敢再去見他,顧貞觀雖然不瞭解細節,卻也隱隱地感覺到成德的壓力,一次,連著詞稿,送去一幅畫,畫上是瀟灑的成德在側帽投壺——蔻兒告訴他,上次成大爺最高興時,就是和友人在浣源山房下游戲。
五
顏兒奉太太命遣送老人兒的事做得很得人心,尤其是對若薈媽,不但以房產充公為名,將先前轉給成德做刊刻處的幾套舊宅的房契按現價折了銀子又還給了她,還借太太之名說是「恩賞」。明府在太太手中操持,恩威並施是少不了的,雖然銀米棉帛皆優於別處,但照明府先前的慣例,主子未用過的粗使下等老奴,不等到年紀,就拉出府販賣,因是出自明府這樣的人家,總能賣出好價錢。此番卻不同,顏兒也藉著是太太的吩咐,把這些待賣的老奴都賞給了若薈媽這樣的體面人,卻未把莊園林地劃出去,只說由著這些人不拘哪裡,自己買房子置地,盈虧與主家無干。起初太太得知這樣的料理法,吃了一驚,怪罪顏兒待下人太寬,別處主人家埋怨。
「雖說這些人知道的多些,原不該留在家裡,可湊在一處,也難保不生事,又給了他們全權,倘若藉著老爺和我的名聲做些什麼,鞭長莫及,怎麼管?」
顏兒低頭一笑,道:「太太是不是多心了?這些人都是伺候主子多年的老人,還不知道府上的能耐和規矩?借他們兩個膽子也不敢壞了咱們的名聲啊。莊子和林地,原有管主,把他們再安插進去,他們的日子難過不說,若生生想跟原主爭勢,才怕會藉著老爺太太的名呢,到那時,失了能人的心可怎麼辦呢?我想著,由著他們自己佔地,管他好歹,也算太太您的恩德,再者,他們得的那點子錢,京中是待不下的,遠遠地打發了,也就沒的礙眼了。」顏兒的道理是越說越得太太的喜歡,可不知怎的,聲音卻是越來越輕。
聽說老相好得了個好結局,安管家也拿出幾十年的體己送若薈媽遠去,還相約自己告老之後兩人一處養老,也因此少不得感激顏兒,有成德來往的訊息,總是先告知她。那日成德被訓斥的事,自然也傳到了顏兒的耳朵裡。
六
「你怎麼還不聽話,去見見總領大人哪?」顏兒輕拍著三爺,忽然見到久未見面的成德,有點慌亂,一齣口仍是一副當了媽的樣子。
襁褓裡的三爺這幾天正鬧水痘,雖然不哭鬧,小手卻來回地抓,顏兒只好不停哄著。福哥已經教采薇帶到西園的錦瀾院住,許多天不見,顏兒一門心思都在老三身上,成德悶悶地進來探視時,竟沒心思抬眼看他。
成德瞪了一眼,湊過來問:「大夫瞧過了?怎麼說的?」
顏兒把手從老三身上收回來,嘆氣道:「他身上的病是小事,你心裡的病可怎麼治法,有打算麼?」
「哦,連你都知道了。」
「我常勸你做些循規蹈矩的事,你偏不聽……」
「你什麼時候這麼嘮叨了?也學著會說話了,你常勸我?你勸我什麼了?都是背地裡告狀吧?」不等顏兒說完,成德先不耐煩起來,「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和他們來往,花了你的錢,如今我的開銷又不在你這兒,你還哪兒來的不樂意啊?」當初外園剛剛籌建,太太得知訓斥成德時,成德就猜是顏兒搗的鬼,這回和明珠鬧開,一肚子氣更是撒在了她身上,氣話一句高過一句,嚇得三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我什麼時候管過你外頭的事?就是這家裡,爺是多久才露一面啊?是,我是不願意你在那些人身上花心思,那不也是怕你招老爺太太不高興嗎?如今鬧成這樣,爺就拿我撒氣,可教我怎麼辦?我也不願意你這個樣子啊!」說著不爭氣的眼淚就噼裡啪啦滾落下來,來不及擦臉還要不住拍著孩子,好在小英和其他小丫頭也教顏兒支出去,沒人見這好戲。
一番話說得成德紅了臉,又被自己這股邪火嚇了一跳,又教三弟的哭鬧吵得亂了陣腳:「好好好,我就不該露這個面,讓你見了又不自在,我找清靜地方去。」
「成德!」顏兒把三爺往炕裡送了送,不等成德反應,邊衝進外間屋,邊掏出腰間的鑰匙,「霍啷」一把抽出山水連三櫥的屜子,抓起一張銀票往成德肘間一塞:「我知道翠漪那邊的錢不夠你用的,就這些了,是我前兒從太太差派老人一項裡裁省出來的,想怎麼使你自己拿主意吧,只是別再嚼說我看著你們家的錢袋子了,我可擔不起。」
「這?」成德一頭霧水,「你怎麼就看出來我是找你要錢的?要錢做什麼?」成德一甩袖將銀票抖落下去,「要是錢也能說話就好了。」
顏兒收了眼淚,疑惑地看著成德,見成德窘得只嘟著嘴,一聲不吭,怕眼淚掉下來,拼命仰頭,一副受委屈的反倒是他的樣子,不由破涕為笑:「虧你成日里心事重重的樣子,以為心裡裝著多少要緊的事,原來竟是瞎著急,以後可別跟人說你幫人忙的事了,哼。」
「我怎麼瞎著急了?路子沒走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等我再想辦法。答應人的總有個交代就是了。」
「總有交代?多久給人家交代?」
「我想著這事兒要傳到皇上那兒也不容易,先皇的遺命,不過些年頭怕沒得更改,就算皇上愛才惜才,教他落個不孝的名聲估計他也不肯,就含糊答應個十年,十年,我總不至於一直是個侍衛吧。」
「這話說得倒明白。只是既有這個遠見,怎麼竟把到手的恩賞讓給人了呢?出息也要一點點地掙,和積攢家財是一個道理呀。」
「我不是怕……」成德心裡除了葦卿,還有什麼顧忌?此刻又把話嚥了回去:「唉,成敗乃兵家常事嘛,回頭去給總領大人謝罪就是了。」
「果然越說越明白,那我也給你提個醒兒,」顏兒哄著孩子睡穩了,俯身拾起銀票交給成德道:「你到老爺那兒走了一遭,竟沒聽說認工贖歸的事兒?不是說老爺舉薦你的老師徐先生主理此事?」
「真的?怪不得你給我錢用,這可好了,只是,贖個先帝欽定的流人,恐怕……」
「光有錢還不夠?」
成德凝視了一眼手中的銀票,搖頭道:「不夠,得讓皇上動心才成啊。」說著,也不告別,起身就往外走。
「哎!別急著到處走,從這兒回去不乾淨,教她們拿醋燻過才好!」
成德片刻繞回來,從屏風後探出頭來壞壞地問:「差派老人哪用得著這麼多銀子?」
「這?」顏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難住了,良久拿出少有的倔樣子,仰頭道:「只許西廂房裡算計,不許我藏點私房?反正太太是默許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