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千金一諾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玉祿玳帶著福子回總領府時,已是半月之後了,見門前幾個剛總角的家生小孩子,正圍在一個小姑娘身邊叫嚷,笑得熱鬧,玉格格不由多看了一眼,卻見那孩子身上正披掛著一條精緻披肩樣的東西,瞧著新奇,便喚過來細看:「喲,好細密的針腳,這是個褡褳吧?怎麼繡得這麼巧?是個講究東西。」

「這不是格格前兒在宮裡時,玉犀姑姑給您的那個刀套子的繡法,叫粵繡的?」福子細細摩挲著,見那褡褳正反兩面襯料雖不精奇,但繡工著實了得,釘金繡是做在厚厚的襯墊上的,一定花了主人不少工夫:「您看這勒線,根本不是絲線,記得玉犀姑姑說,她孃家教她拿馬尾鬃纏絨,這不會就是吧?」

「可說的是呢!哎,你們哪兒來的這東西?」玉格格看那小姑娘是個乖巧孩子,便直問道。

總領府的花廳裡,等著二管家來回話的空,玉祿玳摘下腰刀,輕輕擦拭,精美的刀套被擱置一邊,再套上時,玉祿玳不禁想起玉犀的話來。

半月前,宮中傳出蕙嬪貴體小恙的訊息,延禧宮中設齋祈福,不巧太太右腳上的舊疾復發,行動不便,借居在明府的玉祿玳便以總領府唯一女主人兼學士府誥命夫人義女的身份,進宮向蕙嬪行禮,自然也少不了私會玉犀。

「你就不能長點出息?!除了給我惹麻煩,你還能幹些什麼?!」玉祿玳從席間溜出來找玉犀時,遠遠聽見這位當紅的姑姑正訓斥人:「囑咐你帶進來的東西呢?」

想著免得教玉犀姑姑難堪,玉祿玳找了根廊柱躲了起來。

「在這……」被訓斥的人應道:「姐姐看是不是這個。」

玉犀從那人手中接過紙包——一股刺鼻的香氣燻得玉犀直擋鼻子:「嗯,就是它了,怎麼帶來這麼多?哪用得著?」

那人忙諂媚笑道:「姐姐開口要的東西,多少算什麼?下回姐姐要人骨髓,弟弟也給你弄來!」

「少胡唚!我又不是狐媚子,害人做什麼?」

「難道不是?我聽人說這東西不能帶進宮,用了要……」那人四下張望一番,俯在玉犀耳畔悄聲嘀咕了一句,又道:「姐姐可小心了。」

玉犀心下對這弟弟厭惡,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不耐煩道:「放心,我有籌算,不在宮裡用。」

玉格格不明白為什麼玉犀一定要把弟弟費力淘換到的上好藥材給自己,也不願意多想,只是上個月墜馬後,腰骶疼得難受,腳踩著花盆底走幾步就覺得累,連坐下看賬本時候長了都受不了,一聽玉犀說起這藥外用能止疼,便歡歡喜喜地收了,「偌大個家,阿布管不過來,為了我不受委屈,又多少年不肯續絃,我若再不打起精神操持,阿布不寒心?」每每福子勸玉格格別逞強,換回來的總不過這句話。

這會兒玉祿玳正籌算著拿什麼回禮,門外二管家已告進。

「來了?怎麼還要我叫你?幾天沒回來,家裡可有什麼事?你怎麼裁掇的?也該主動些來回我。」玉格格「嘖」了一聲,扶著腰低頭問道,目光停留在二管家飛了邊兒的薑黃繅絲長袍下襬上。

二管家言辭鑿鑿:「回格格,在下正要回。府上人原知老爺不主事,凡事就都推給格格了,使格格分不得身,女兒家嘛,為這些事出頭總不合禮儀,在下早知道這裡的弊病,也和大管家商議來著,這幾日格格不在家,除了廉親王府上辦滿月酒下了帖子,我正要來回,其他凡有不要緊的來人,只說主子不在家,打發了再來。」

「你?你是我阿瑪請來的吧?」玉格格是明知故問,她依稀記得這二管家的來歷——一個多月前,總領瓜爾佳大人是親自把這人交到玉祿玳手上的。

「這?回格格,是。在下確實算新來的。」

「從前在哪家奉承啊?」

「不敢說奉承,在下是秉公行事,從不屈就。」

「秉公?」玉格格有點生氣:「怎麼個公法?」

「格格是有話要問吧?您只管問,在任上的事,在下答不上來便是失職,格格再責難不遲。」二管家也很不高興。

「喲嗬!我還沒問什麼呢,你還來脾氣了?」玉格格將粵繡褡褳擎在他面前:「這個,認識麼?」

「回格格,不認得。」

「它可認得你!」玉格格一掌拍在了桌上:「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格格!剛才格格問在下原在哪裡伺候,實不相瞞,在下原是禮部尚書府龔大人家裡的管事,多少見過些規矩。來人拜訪,在下的確索要了門禮,可並不是為自己,一來,府裡給下頭的月錢比別處都少,門上再不尋些進餉,窮得急了,監守自盜也未可知,二來,些許禮物,原也不值什麼,不過是一片誠意,下頭人並不知來人是什麼來頭,如何敢隨便遞東西傳話?見了銀子,才知來人身價……」

「我可讓你嚇怕了!」玉格格厲聲打斷了他:「禮部尚書?你在漢人的禮部尚書府裡,就學得這好學問?!真是頭頭是道啊,有理有力啊!你這麼替我管家,我該謝謝你是吧?!放屁!窮了,窮了就該打家劫舍是吧?見銀子才識人?銀子會說話?遞上錢了就是好人?拿著錢來害我阿布的,我找誰去?我阿布真是看錯了人,行了,你有你的道理,我也不跟你論,你是我阿布留下的,這事我去回他老人家。」

沒想到這二管家倒是有些倔勁兒:「總領大人日理萬機,料沒心思管這些小事,這府第既然是格格自己家的,在下不好多說,這就告辭!不過恕在下多嘴——令尊比您可明白多了,水至清則無魚!」二管家得意揚揚地拂袖而去。

玉格格恨得直咬牙:「哼!福子,傳話下去,今後門上收門禮這一項,都給我蠲了!」

福子怯怯應了要去,又被叫回來:「再有犯的,罰月錢賞人!」

鍾粹宮裡,容妃的背影遠遠地躲在湘絲簾後:「想開些,不過是用你些東西,這事兒你有錯兒,我都沒提,你不該謝我?」

「娘娘不怪罪,是我的造化,只是我要那東西是轉送人,不信可以找來問。」

「看你說的,我找誰去?又為什麼要去找?我的人有眼睛有嘴巴,你還能是我的對手?跟你說了半天,不過還是想咱們都得些好處,我保全你,你幫我,兩處受益的事,何必白放著好人不做,倒去自己跳火坑?」

「娘娘,我不敢說怕耽干係,只是背主求榮的事,我做不來。」

「嘖,真是個多心的傻丫頭,誰教你背主求榮啦!你主子跟我從前是姐妹,如今我是妃,她是嬪,我更犯不著害她,你想哪兒去了?」

「那?」

「你真以為我這鐘粹宮窮到要你一個宜人送東西?你以為我這兒還缺什麼?來呀,給她瞧瞧!」一包熟悉的刺鼻香氣從婢女手中的紙包中躥出來,嗆得玉犀雙眼都瞪起來——讓她驚訝的,不僅僅是這包逾矩之物。

「怎麼樣?這是你託著外頭男人帶進來的,反不認得了?」這樣的汙衊,使自以為清高的玉犀徹底崩潰了。「你認了,我保你,你還有體面,若反了,我還是我,你,恐怕,可能,會有點難堪……」

玉犀盪悠悠從鍾粹宮門飄出來時,身後的宮門「轟隆」一聲關閉,彷彿在玉犀身後敲起一計喪鐘。

「玉犀姑娘!我等你半天,就想跟你說句話,你聽我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這麼個粗人,可我總不能老讓你看輕了不是?這不今兒我立了功,皇上賞了我,只賞我一個,我帶給你瞧瞧,沒別的意思,就讓你瞧瞧。」好容易熬到下職的噶布樂,拎著一副紫金錘已經候在延禧宮門口半日,遠遠見玉犀回來,便一路迎著,又小跑著跟在身後,噶布樂膂力過人,百十斤的銅錘拎起來照樣足下生風。

「謝謝你,你來的不是時候。」心事重重的玉犀無心應答,看著滿臉通紅的噶布樂,哭笑不得。

被甩在身後的噶布樂不甘心:「你還沒問是什麼事賞的呢!就瞧著那小白臉兒好,一見他就喜笑顏開的,他怎麼那麼大面子?」

「你想哪兒去了,我哪有那麼大面子,還能求到皇上那兒去?」成德猶豫了幾天,還是篤定來向顧貞觀說明,讓他放心,卻說不出搭救吳兆騫的具體辦法,可他依然覺得,有種力量推著他,要對顧貞觀的請求說「是」。外園聚鴻軒前的明開夜合還沒有著苞,日間鬱鬱蔥蔥的枝葉此時也收斂起來,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但夜月初上也正是友人雅聚的好時候,詩酒之餘自然又談講起來。

「可這事兒的旨意是先皇下的,除了求他兒子,誰還能說得上話呢?」顧貞觀的確給成德的壓力太大了,他只以為這個年輕人是皇上身邊的近身侍衛,不算手眼通天,遞個話總還不難,然而,仕途走了多年仍然沒敲開夢寐以求的秘書院大門的顧貞觀,是很難體味官僚間層層隔膜的,更何況,侍衛與至尊之間的千里之遙。

「是啊,可是他是誰,我是誰啊。」成德的自言自語給顧貞觀提了個醒。

「你,你是明相的大公子啊……」顧貞觀喃喃道,早年對明珠的為人有所瞭解,猜想他不會為個無用於官場的人冒犯上的險,可這畢竟是一步棋。

「我是明相的大公子?」成德重重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望向顧貞觀:「我,我是成德,我還是我呀。」

顧貞觀木然失聲,他彷彿聽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可成德舞劍時的瀟灑利落,歌詠時的蕩氣迴腸,使顧貞觀在許多年後仍然記憶猶新:

他是有些微醺,抑或是惆悵,他是歌給顧貞觀,更是唱給自己: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通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