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縱情淥水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候在簾後的頎兒盼來了張氏,打起簾子時,背對的太太看不見她臉上的得意。

「張媽媽怎麼來了?」張氏頭也沒抬就挪進了內室,頎兒沒跟進來,倒順便往後廚裡找自己媽去了。

「你真是老糊塗了。」太太先開了口。剛在曉夢齋看夠了戲的頎兒早先回來一步,把張氏的笑話添油加醋地學給太太聽,知道太太看重宮裡的人,料定這回張氏難逃被攆的劫。

張氏撲通一聲跪下低聲嗚咽起來:「糊塗了,死妮子前腳走,後腳我就魔怔了……」

「我就知道,你呀,一輩子吃虧在嘴上。」太太恨聲道,「當初跟了你閨女去,也不至於落到這步。」

「那我可不想,想走就讓她走,人各有活法。只是原想著伺候主子善始善終,我這輩子也算給自己一個交代了,沒想到還這樣。」張氏乾枯的雙眼蓄不了多少淚水,片刻就幹了,呆呆道。

「你一把年紀,我也老早就想給你找個出路,誰能陪誰一輩子呢。」

「格格說的是。奴才就是放心不下格格您。奴才打小兒就伺候格格,一輩子什麼都跟主子見識過了,就是沒見格格您笑過,奴才這一去,您要多保重……」

「我也不放心你這把老骨頭。你甭掛念我,我好歹也比你強些,男人靠不住,我還有兒子,兒子指不上,我還有孫子。」

「準奴才再多說一句,依奴才看,格格的心性還是強些,太操心的女人活得累!老爺年紀大了,再怎麼折騰也沒大閃失了,哥兒們也大了,也有自己的小日子過了,格格您也該省省心,養養身子……」

「你這多說的一句,夠我品半輩子了……」

……

頎兒甩著剛從後廚房裡討來的一滴溜兒醉棗般大小的瓜子粽子,瞧著悵然若失的若薈媽,沿著西廊簷下灰溜溜的身影。

還沒等頎兒進後堂,屋裡就傳出太太的吩咐:「府裡上了年紀的不少,就索性再放幾個出去,順治八年以前的老人兒,都開恩放出去吧,順義那邊的莊子上裁掇出幾十個空兒不是難事,有再老些的,就白養著好了,下剩的我不細問,你去料理。」順治八年,是納蘭明珠迎娶她的那年。

頎兒知道自己爹媽也在放逐之列,如意算盤落了空,小粽子垂了一地。

成德又是一連幾天的值,為去外園打點用度的事,就只能由葦卿吩咐翠漪來做。小愈的葦卿又要依禮來向婆婆辭行,太太卻不領情:「哦?搬出去?這又是你的主意?如今,你看不上眼的、我的人,都順了你的意攆了,你卻要去了,可真算是為所欲為呀。」太太哪會不知道是成德提的意,只是親疏有別,情分自然差著十萬八千里,稍有些不滿意,也都算在葦卿頭上。

「太太,我知道張媽媽是您的體己人,可太太也是看重宮裡人的面子,既然得罪了她,不做出個樣子來,恐怕今後太太宮裡頭也不好行事,我這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謝謝你!」太太聲音異常嚴厲,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她:「你為了這個家,把爺們兒調理得那麼聽話,看看,你才不過是個敗了勢的人家的女兒,如今仗著爺們兒,竟逞得這樣的好強,還惦記起我來了?只可惜沒人教你,我們命婦們的事兒麼,還不勞你費心!請自去吧,我不送了。」

葦卿抽身退出的那一刻,淚水肆意湧出,可面對成德時,卻仍然是由衷的溫暖的笑意。

因為好友們的相繼離別,成德的外園寂寞了許久,此刻甕山泊上的小小茅亭終於鄭重地迎來了它的男女主人。

外園是成德的私園,不比赦造的大宅,一切規制開銷都從簡,只是成德愛精細,在先前這片不過十來畝的灘地上,花足了心思。光是園子的景門就不同於別處:用心之處在於每一門洞皆別出心裁精心鏤刻花樣,又在門上題了名字,既不裝腔作勢,又不徒追時鮮俗套,一如「覆葉」「聚鴻」等,隔出的園景也應了那些名字,或濃翠欲滴,或燕影蹁躚,內外界牆雖然虛與委蛇,錯落有致,卻都是白底灰瓦,清秀素淨,簡潔處又點綴些別緻的心思:即便只是一座斷牆,也要在其上挖出個形狀別緻的框來,牆外的春色盡映在框裡,如果想在那牆上再掛上幅畫,怕名甲天下的畫界聖手也不敢了,另有幾處軒館都用了捲棚頂,簡約平常,倒叫府裡住久了的葦卿眼裡滿是新鮮,尤其園外三面環繞的綠油油的稻海,待到秋來時節,將是怎樣一幅一望無垠的豐饒景象,想到此,葦卿眼裡不由泛起了無限憧憬。

「孫友先生笑我說,這園子小氣,我不服氣,我不跟他們講排場,只講心思,套用南人的話,我這是‘螺螄裡面做道場’,哪有一處景緻是渾然天成的呢?別管大小,花了心思的,就是比別處舒心,你住久了,也能愛上。你知道我偏愛著咱們園子裡的淥水亭,就在這兒也題了一個,對了,你來過的,不過那時這園子還沒竣工,這會兒我再帶你去。」成德見葦卿氣色已好了許多,便牽著她的手,先登上湖邊的望樓,樓上的書房裡正有丫頭打理琴書等物,來來回回走動,成德命人開了樓下的水門,扶葦卿下了水門下的臺階,沿棧道而來。

曲折的木棧道連線著水門和淥水亭,棧道兩旁簇擁著各類水草,有許多長得得了意的,爭著向欄杆上伸出手來,茅亭前一泓泛著耀眼光芒的湖水被茂盛的荷葉歡笑著圍住,請光臨的主人傾聽它們動聽的歌聲。

「呆看什麼?下來啊!」站在亭下小舟上的成德向葦卿招手。

「我在看那邊的稻田,上秋時該怎樣?你是見過的。」

「嗯,野色湖光兩不分,碧雲萬頃變黃雲。」

「分明一幅江村畫,著個閒亭掛夕曛。」葦卿搖著指頭淡淡笑著,已經被成德又拉又抱上了小舟,兩道銀弦便將那小舟輕盈地彈向蓮葉深處。

「這些葉子不一樣?」

「對,只一樣不好看,這樣夾雜著不只在一個時候開,斷斷續續可以賞到那邊稻子都熟了呢,重臺白蓮和灑錦開得最耐看,只是花期太短……」成德剛要感嘆,又想著今日是剛搬來外園,只為遊賞,怎能敗了興致,又轉了話鋒道:「我原先以為這湖是天然形成的,建園子翻塘時才知道,原來是一窩水獺在下游築了巢,硬是把流水堵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成德輕搖著槳,悠悠地說。

「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精靈精靈的小獸,不過那東西怕人,平時見不著,咱們先往那邊去,說不定能碰上。」

「那我賭我沒那麼幸運。」

雙槳拂過的水面上,偶爾會有深淺不一的水藻漾開來,葦卿不覺偷笑,成德問起時,哼了一聲道:「想起一句俗話而已。」

「什麼話?」

「吹開綠波現嫩芽。」說完,更笑起來。

「哈哈哈,虧你想起這個來,敢情胃口這麼大!」

「教你說得我就這點出息麼?只是近來身上不好,茶喝的也少了,這樣的好景,沒有茶,可惜了……」

「你等等……」成德把槳掛住,隨手摺了一張荷葉,小心翼翼擎到葦卿面前敬來:「試試這個。」

「才不要你,我自己來。」葦卿接過來時,葉上的水珠還是被搖晃得跳起來,沿著葉脈又淌回葉心,匯成一塊渾圓的水晶,夕陽下躍動著嬌嫩的光。

葦卿被成德盯得有些不自在,閃轉的目光躲避了片刻,又平和直視過來,成德反被看得笑起來,正要啟齒說什麼,忽聽一陣「得得篤篤」的響聲,循聲望去,見一隻胖乎乎的灰褐色小獸正仰臥在水面上,肚子上平鋪著一塊石板,兩隻小爪子高高舉起,頻頻將一隻碩大的河蚌往石上砸。

「就是那個了,你看!」成德縱身一躍坐向葦卿身邊,小舟便劇烈晃起來,葦卿嚇得輕聲叫了出來,還沒等看清,水獺已經一個猛子扎回去了。

葦卿氣成德冒失,將手裡的蓮葉擲回了水裡嗔道:「都怪你。」卻不想大病初癒,人卻瘦削了許多,手上的戒指鬆了,用力一揮,也一起脫了出去。

成德眼神靈光:「那是?!」說著就要往水裡跳,葦卿忙俯下身拉他,不意膝蓋又磕在槳把上,兩人互相瞧著彼此的狼狽相,又是氣又是笑。

「戒指也該是一對兒吧?」成德摘下自己的,也扔進了水裡,湖面上漾出的漣漪,就像葦卿淺淺的酒窩,盛滿了幸福。

盛春裡,生機勃勃的堤岸堅實有力,著意把澄澈的湖水迫出優美的曲線,調皮的浪花明媚地笑著,繚亂了岸的懷抱,湖上嬌豔的蓮仍有來不及開好的,菡萏田田,被溫潤的清風拂著,微微張開,彷彿瑩瑩若滴的唇,欲拒還迎。風是浩蕩而細膩的,不肯疏忽任何角落,遍撫著柔軟的水面,那水被撫得癢了,皺出無奈的波紋,風便稍稍停歇,那水波也緩緩蕩平,熨帖得人悠悠欲醉,可這樣季節裡的薰風,到底還是霸道的,忽而又低吼著撩開湖心,頓時湖面彷彿銀龍逡巡,浮光躍金,湖心的水鳥被驚起,直衝入雲天,嫋嫋的吟哦舒展自由,酣暢淋漓。

「蓮粉飄紅,菱絲翳碧,仰見明星空燦。親持鈿合夢中來,信天上人間非幻……」濃濃的月色裡,她枕著他吟給她的美麗句子,在他築就的夢裡沉沉睡去。

明府後堂裡,顏兒正回事,因若薈媽等一干老奴已經派出去到莊園和林地裡管事,內府裡女管事這樣的重要職務就出了缺空。顏兒熟稔府中青黃不接的窘境,如頎兒這樣的大丫頭雖然可用,可畢竟是姑娘家,拋頭露面的不合適,婆子裡多是粗笨魯莽的,又和主子家不親近,料太太信不過,想來想去,擇出個茹兒媽方氏。

太太卻有些不放心:「她?不是前年逃兵災才來的嗎?看著倒是本分人,也像見過些世面的,只是不知什麼經歷,你問過?」

顏兒垂手答:「是,自進來就問過,的確是個本分人,從不肯給府上找麻煩的,我問明原是大奶奶的乳母,又多少在她孃家管過些事,只是多次求我別將此事回太太,大奶奶也囑咐說不讓回,只好捱到今兒。」

「哦,那還真不錯,多少日子以前的事兒了吧?那回從園子回來,見個婆子穿得雖破些,卻乾乾淨淨的,一個人貓在林子裡撿那些沒人收拾的殘枝,一問,說既是無用的,不如拾回去燒火,我見她那氣度,必定不是一般的粗使婆子,難為她忍辱負重到今天。這個成哥兒媳婦兒啊,也這麼婆婆媽媽的。」太太笑哼了一聲,道:「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既然她還奶過成哥兒媳婦,該算是靠得住的,那就先依著你,讓她做做看吧。她是一家子,還是單在這裡的?」

「還有一個兒子,原來是給了嚴先生的,如今那嚴先生為作畫雲遊去了,臨行前又退了回來,如今大爺搬去外頭,也帶去了。」

「什麼搬去外頭?不過是許他們出去幾日,撒撒野罷了,爺們兒家嘛,總圈在窩裡頭也不像。你甭著急,等成哥兒媳婦兒再有了,就去把他們接回來,再把用她孃家人的事告訴她……」

兩人正議論著,忽聽窗下一聲笑,道:「玉格格,你慢些,等頎兒去報一聲啊。」

未等人通報,玉格格已經跳著進來,後面跟著曹寅。

分別給兩人見了禮,顏兒徑自退下,玉格格倚著太太的肩坐下,道:「乾媽用了什麼人?我又要有侄子了嗎?方才去找大嫂子,說出去住了?乾媽,」玉格格撒了個嬌道,「乾媽讓成哥哥和嫂子出去住怎麼也不打發人告訴我一聲?害我撲了個空。」

「死丫頭,這一串兒問哪,哦,來我這兒就為了見他們哪?」太太佯裝生氣道,一邊又示意曹寅坐下。

「媽——」玉格格甜甜的嗓音把太太的骨頭都叫軟了,「我是關心嘛,您是王母娘娘,我長了幾個膽子,敢不把媽放在心尖兒上呢?」

「喲,快甭這麼說嘍!外頭都說我不教媳婦兒,家裡的事一直不放權,連上夜檢事這樣的事也親自操心,你們以為我願意呀?誰不想圖清閒,生兩個像你們這樣的金童玉女見天兒哄著,真去過神仙日子?可依著成哥兒媳婦兒那個性子,家裡頭這些刺兒頭她能壓得住?哎,有那麼個貼心的老人兒幫襯著,等她慢慢學吧。」太太向來不喜人說佔了兒媳婦孃家的便宜,這話說得巧,既誇了兩個年輕人,又避開了玉祿玳的問話。

「太太多心了,哪有這些閒話?大嫂子是您親媳婦兒,怎麼會故意不教?不教?還能把她孃家的人放在管事的位置上?」曹寅先前聽蔻兒說起過明府換女管家的事,茹兒媽上位的建議還是他託蔻兒向顏兒提的,此時說漏了嘴,自己也覺得不妥,躲開太太疑惑的眼光,忙遮掩道:「這原是家裡外頭都妥帖的辦法,連二嫂子方才出去,都興沖沖說要向大奶奶的人道喜去呢,可知太太持家有方。」

「什麼有方?唉,操碎了一片心也落不下個好兒,我呀,就是命不好吧。」

「太太不光持家有方,還是個心慈面軟的菩薩,我最知道了!」玉格格哄著太太向曹寅努嘴。

「我怎麼心慈面軟了,你說說看?」

「太太,玉格格這是說氣話呢。」曹寅笑道:「算日子成大哥今兒下職,方才我們去西園,卻說成大哥原回來過,被前些日子請來的顧先生約出去了,我們才撲了空。」

「什麼顧先生?住進府裡了?我怎麼不知道?這個成德!」

顧貞觀自那日在散花亭結識了成德,便受邀住進了西園,因這顧貞觀也是個愛填詞寫曲的才子,平生喜讀書,成德就將他安置在自己曉夢齋後,先前表姑娘住的錦瀾院裡。那院中的凌月閣原是閨房,自然不便宜,旁有一處喚作「蕊香幢」的閒置樓館,離曉夢齋更近些,就成了顧貞觀的寄居處,成德下職後每有閒暇便來此與之論詩品詞。近來,兩人更動議要合著詞集,商議到興處,成德索性吩咐下人說「出去了,來人一概不見」,故而有了玉祿玳與曹寅拜訪不第的事。

「顧兄就為了他奔走呼號了這些年?」蕊香幢裡,成德聽了顧貞觀的遭遇有些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