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縱情淥水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是啊,我答應過他,得救他。」

「碰了這麼多壁,你就不灰心?」

「也感慨過世態炎涼。你那徐老師,已經是侍講學士了,在皇上面前多少能說句話了吧?都不肯幫忙,若論交情,想當年,跟兆騫有交情的是他,不是我呢!」

「這?」成德近來從父親口中,倒是聽說關於徐乾學的一些微詞,說他得意忘形,有些倒戈嚮明珠的意思。「他根在江南,發配黑龍江這些年,冰天雪地裡受盡折磨,即便還在世,人也會變哪,他還能是當年那個你眼裡的君子嗎?」

「沒想過,不過,我記得當年他那個倔勁兒,哈哈,寧折不彎的主兒!讓他變,還不如讓他死,我猜那把老骨頭,要麼真是完了,要是活著,且得硬朗著呢!哈哈……」

二十年前的初春,京中瀛臺宮景星殿下,刀斧手林立,鬼頭刀的寒光裡,映著刀下一雙雙戰戰兢兢的眼神。因為科場舞弊日漸成風,京中盛傳入圍的舉子都是魚目混珠,朝廷不過是花錢養了一群不學無術的笨蛋,年輕的順治皇帝龍顏大怒,責令當年在江南貢院應試的舉子,無論意願,全部押來京城加試,自己坐在殿上親自監考,並下嚴命:果真濫竽充數的,重則斬首,輕則也要發配!

遊監的太監對皇上的旨意心領神會,帶著皇上的怒氣呼來喝去,手也不閒著,執著拂塵在考生們身上搜尋:「快點寫!看你們是想當官兒想瘋了,這會兒知道厲害了?露出馬腳了吧?沒本事光拿錢也沒用!」說著,已走到了吳兆騫的書案前,怒斥道:「看什麼看?臭唸書的,我臉上有字兒啊?」

吳兆騫擎著剛要落下的筆,後退一步瞪了太監一眼:「做什麼?!本來沒有字,你這一問又有了。」

「哎?有什麼字兒了?」

「四個字兒——狗仗人勢唄。」

「放屁!你他媽有本事就給我寫,沒本事就別噴糞!」太監聽著氣話不順耳,撩起吳兆騫的袍子向胯下掃蕩。

按理,監考的太監不顧書生斯文粗魯搜身已是科舉多年的陋習,眼下又是非常境況,旁人早已嚇得不敢言語,可這吳兆騫偏偏生性狷介骨鯁,又是年輕氣盛,一閃便跳開,氣性也更大了:「呸!我有沒有本事,由著你們懷疑我?我能不能,由著你們來檢驗?我有沒有才學,一定要給你們個交代不成?我讀了書,反倒成欠了誰的了?!這樣的學問,我不做也罷!」吳兆騫越說越氣,抄起硯臺朝太監砸過去。

「哎!這小子瘋了!」太監就近慌忙躲到了劊子手身後:「快拿下他!」

一時間殿下吵嚷作一團。

「下面鬧什麼?!」皇上眉頭凝得更緊了。

「回皇上,好像是一個舉子嚷嚷的。」侍監向下望了一眼胡亂答道。

「甭管他,把卷子遞上來瞧瞧。」順治兩手緊緊攥著項下的朝珠。

一張被濺上墨水的白紙顫巍巍呈在順治面前。

「混賬!」力道太大掙斷了朝珠的芯繩,蜜蠟珠子稀里嘩啦抖了一地。正值壯年的順治皇帝,性格卻遠不及二十年後自己的兒子沉穩,因為怒氣衝得太陽穴生疼,只好氣若游絲地揮揮手,道:「舉家發配寧古塔……」

一陣清脆的笑聲從窗外傳來:「成哥哥!我來找你啦!」

兩人一愣。成德將窗推開一條縫,見窗下的曉夢齋裡,玉格格正在曹寅的陪伴下四處找尋:「人呢?不是說回來了嗎?」

「回玉格格,大爺和顧先生出門去了。」初蓮應道。

「什麼顧先生?」

「該是上回我們偶遇著的那個叫顧貞觀的遊學先生吧。」曹寅想起來:「我聽說他搬進他們府來了。」

玉格格一聽就撅起嘴:「什麼遊學?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我們府裡就常來,說是拜訪,都是來求官的!成哥哥成日價被這種人圍著,費心周旋,卻連我阿瑪這樣的直屬上司也少有走動,人家還不誤會他是不往上流走?還不把前程都耽誤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成德忙把窗又掩上,拉著貞觀要下樓。

為了討失落的玉格格歡心,初蓮陪著說笑起來:「別的倒也說不好,只是那先生生得有趣,穿戴也特別——長得翠兒綠,偏還穿個半舊的白棉褂子,戴個灰黃色的拔了絲的瓜皮帽,活脫脫菜市口賣蔥的幌子。」

比喻得恰切,連曹寅也跟著樂起來。

不等聽完,顧貞觀的臉已是紅一陣白一陣,任由成德拉著往書樓去,可一路上,兩人卻尷尬得一言不發。

「顧兄切莫多心,我……」

顧貞觀抬手做了手勢止住了成德的歉意:「人只說我是奔著你這高門廣廈才投奔了來的,在我眼裡,卻和蓬門敝戶沒有兩樣,我顧貞觀是奔了你納蘭容若的人才來的。我決不因兆騫身陷囹圄而棄之,卻為什麼要嫌棄你恰巧生在這富貴人家呢?」

後堂的暖閣裡,玉祿玳正與曹寅下棋:「子清哥哥,你又輸了!我總能贏你!」

「你子清哥哥是讓著你!這還看不出來?」太太坐在炕頭閉目唸經,聽地下兩個孩子玩鬧不由笑道。

「誰要你讓著?哼,我要自己贏來的!」玉祿玳倔強得很。

正說笑著,成德一挑簾氣呼呼地進來,玉祿玳忙迎上去,見成德不睬自己,只好訕訕坐向太太身邊,成德瞪了一眼先給太太見禮。

「才回來,子清和玉哥兒都等急了。」太太嗔道。

「哼,你急什麼?」成德盯著玉祿玳道:「好丫頭啊!你說的好話,做的好人!聽我句話,去給顧先生賠個不是,不然我不依!」成德賭氣一屁股挨著玉祿玳坐下去。

「賠,賠什麼禮?」玉祿玳搖晃著耷拉在炕沿下的雙腳,磕得花盆底兒直響,嘟著小嘴,頭晃得像撥浪鼓似的。

「別裝糊塗!你不是還明明嘲笑人家,說人家長得翠兒綠,偏還穿個半舊的白棉褂子,戴個灰黃色的瓜皮帽,活脫脫菜市口賣蔥的幌子!?」

太太見成德學玉祿玳的樣子活靈活現,哈哈大笑起來,拍著玉祿玳的背笑道:「難為兒形容得恰切!」

「太太您沒見那人,我可聽說了,就只一雙黑氈的靴子,毛都疵了,要不說是成哥哥的客人,這樣的人便說是府上遞租子的我都信!呵呵呵……」

「玉哥兒真這麼說啦?」

玉格格生性火辣,又有擔當,這樣的小事,不肯推給初蓮這樣的小丫頭,便咕噥道:「又沒當面說,背地裡沒外人,閒聊些家長裡短礙著誰了?」

「你別胡亂抱屈,方才你跑到我房裡,嘀嘀咕咕有說有笑的,人家可都聽去了,臭丫頭,可不好以貌取人!人家也是讀書人,經得住你這樣刻薄他?」

「什麼讀書人?都是些酸文假醋的。」玉格格還是嘴上不服軟。

成德又瞪眼:「你!」

「哪裡來的才子?什麼功名?」太太收住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成德一時語塞:「這……暫時是白身,遊學四方,替人教書,可額娘,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書生和我別的好友一樣,都是學富五車,幾位前明的大儒都跟我提起過他,是有膽有識重信義的君子!額娘休聽這丫頭胡說。」

「得了吧,玉哥兒是才認得你,難道我也不知道你?什麼君不君子,才不才子的,沒有好體面,在這京裡,那就是寸步難行!成德啊,你也不小了,這些日子你們小兩口也玩得夠盡興了,你也收收心吧,多去玉哥兒家裡走動走動,會會你世叔,人家是你上司,有什麼升遷的機會你不去溜著,反倒讓玉哥兒一趟趟地跑,多失禮!」

「我……」成德被訓斥得無話說,曹寅見成德面子上過不去,一邊搪塞太太,一邊笑扳著成德徑自去了。

太太又摟著玉格格笑道,「壞丫頭,這回是我攔著,你成哥哥才沒罰,下次可不能了啊,讓客人笑話!」說完,又想起方才成德學的比喻,忍不住又笑出來:「淨是你這丫頭刁鑽,賣蔥的幌子,虧你怎麼琢磨出來的!」

玉格格早不好意思咯咯笑著把臉埋進太太懷裡,只露出簪在髻上的銜月釵,顫得像風裡的花枝兒。

成德少去玉格格家拜會,倒是有人替他去。這天,葦卿獨自在外園中消遣得無聊,便命翠漪帶著茹兒往玉祿玳家——總領府上下拜帖,因是為了和玉格格聯絡,知道她素喜騎馬,便特地捎了些近來精心繡做的女紅給玉格格做馬鞍子的裝飾。說到底是自幼教養的緣故,凡事都繞不過個「禮」字,不比玉格格豪爽不受拘束,說走就走。誰知翠漪也偏和玉祿玳一樣,吃了閉門羹。

總領府側門前,翠漪挑簾見門上的二管家是個生面孔,便索性不多話,只命茹兒上前遞了帖子和東西就回來,翠漪的轎還未走遠,便聽簾外那管家說話:「你小子怎麼回事?誰準你收下的?」

回話的該是那接了東西的小廝:「我……」

「你什麼你?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不想好好幹就給我滾!」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停下!」翠漪登時火了,下了小轎扭身往回走。

茹兒連忙上來攔住道:「哎,姐姐,姐姐,你往哪裡去?」

「你別管!橫豎不與你相干!這總領府是這麼沒規矩的?客人沒走,就喝罵奴才,是罵給誰聽的?」翠漪高聲怒道。

茹兒生怕鬧出事,生拉著翠漪向葦卿回事去了。

原來,這二管家是個厲害的人,手底下的人一絲差池也不敢有,皆因他嘴損心黑,從來不肯放過人錯處。而那小廝卻是新來的,不知這總領府的規矩,只見來人是有體面的,猜想著該是府裡主人的親友,便未細問,只管接了東西,更未敢索要門禮,那管家見他只領了事,手裡卻銀錢不見一釐,自己沒了進餉,便動了氣,故意趁翠漪的轎沒走遠,罵給她們聽。

「茹兒做得沒錯,」葦卿聽了翠漪的氣話,倒是不動聲色:「你去吵,跟誰吵?那個管家嗎?聽你一說,那必是個小人無疑,有道是‘夏蟲不可語於冰’,我們知道的禮,那種人會懂?」

「不罵那廝一頓,至少也要告訴他主子!也想不通,玉格格那樣心性的人,怎麼養這樣的好奴才?」翠漪仍憤憤不平。

「呵,正是那樣心性的人,才看不上軟慢的,有那樣的奴才看家怕是正合她意,唉,只可惜今兒的事,若是玉哥兒知道了,必定責罵那管家,不過,也不過是責罵而已吧,他若仍在他們府裡辦事,你想想,那門前被他罵的小廝,不是更要吃虧?」葦卿語重心長地勸翠漪。

「大奶奶身上大好了,剛懷上哥兒,按理我不該說這些話來嘔您,只是若是我們這一層有話不提,傷了您和玉格格的情分,我們就過意不去了。」

「我知道,我又不怪你,你原也氣性大些,今後要改,這世上哪有那麼十全十美的呢?若偏要尋個六根清淨的去處,怕只能到廟裡去拜大和尚了!想想,原也怪我沒教給茹兒。」

「大奶奶就是心善,依著我,必定出這口氣!」翠漪拗不過葦卿,兀自嘆道:「那些人,說到底,無非一個權字,一個利字,為了點子蠅頭小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禮義廉恥能記得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