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地波瀾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心裡一直惦記小產未愈的葦卿,成德在乾清宮殿下戍衛總是心不在焉,平時那個氣宇軒昂、鵠峙鸞停的瀟灑男子,此刻已經丟了魂。

「成侍中,」太監宋連成在耳邊悄聲喚,「成侍中!」

「哦,」成德回過神,把僵在劍柄上的手拿開,向殿上的皇上拱手道:「皇上有吩咐?」

「不剛吩咐完了嗎?走吧。」宋連成拉了拉成德的馬蹄袖口。

旁邊的噶布樂瞥了一眼,昂首與成德並肩跟在了宋連成身後,兩個小太監,抬著紅布蓋好的一尊觀音像在後面跟著。

一路來到鍾粹宮,宋連成高聲唱喏:「聖諭:容妃端儀嘉和,子嗣昌盛,朕心甚慰,今賜白玉觀音一座,《般若心經》一部,望愛妃恭謹加持,以得護佑!」

回乾清宮覆命途中,宋連成關心成德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探問,知道蕙嬪在晉升途中落了下風,不免也安慰成德幾句,成德也只淡淡應著,並不多話。一旁的噶布樂耳朵靈,遠遠聽見後面有急促的腳步聲,猛然回過頭張望,見那身後人正向這邊奔來,噶布樂斷喝一聲:「什麼人?」

那美人正走得興沖沖的,被嚇了一跳登時站住,擰著脖子白了噶布樂一眼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噶侍中,宋公公在前頭,恕不能先給您見禮了。」說罷,緊趕上去,向宋連成施施然一禮道:「宋公公好!」

「嗬,這不是延禧宮的玉犀姑姑嘛。」宋連成認人是過目不忘,何況蕙嬪一直受寵,皇上常駕臨延禧宮,蕙嬪身邊這位絕色的美人又是豔壓後宮,保不齊哪天這丫頭登天也說不準,因此,雖然知道玉犀為人高傲些,仍不免客氣幾句:「您跟這兒做什麼哪?」

「容妃娘娘大喜,我們主子差我送賀禮啊!」玉犀不時瞄向一旁的成德,面上緋紅。

「哦,既然禮送得了,您還急個什麼勁兒,跟我們一塊走吧,嘮嘮閒嗑兒。」宋連成笑得很慈祥。

「都說宋公公是溫厚長者,我是信的,跟您一塊兒辦差不憋屈。既如此,我能不能得寸進尺,代我家主子提個不情之請?」

「哪兒的話呀,有事您說話。」

「我家主子為太皇太后抄寫《金剛經》,想選塊上好的松煙古墨,偏宮裡沒有了,我們是不大認得,到御書處裡也選不出好的來,知道成侍中是這裡的行家,少不得煩請往處裡去一趟,不知可抽得出空兒來?」

「成侍中請隨意,我們慢些走,等你就是了。」宋連成招呼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前行,噶布樂自被玉犀白了那一眼,眼珠子就盯住了玉犀,杵在當地一直等玉犀跟自己客氣,誰知臨行玉犀連正眼也沒給他留一個,使這個愣頭青好不懊喪。

目送成德二人遠去,噶布樂便開始憤憤不平起來:「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偏他得的青眼多。」

「嘿嘿嘿,說什麼哪?」宋連成聽出酸味,頗為不樂。

「沒什麼,只是那姑娘也忒勢力了,見納蘭那份親熱,對我卻連個禮也不見,什麼意思?真真小看人。」

「你別沒羞沒臊!論理,你一個三等侍衛,不過五品職,人家可是正四品的宜人,要行禮也是你拜人家,沒規矩!」見一向威風凜凜的噶侍衛,此刻被宋公公寒磣得一臉灰,兩個小太監在後面掩口偷笑。

「小猴崽子,你們笑什麼?」噶布樂斥責他們時腰板還是硬的。

「怪人家笑你。你看看人家,」宋連成一指不遠處鸞儀亭中的成德玉犀二人,正談笑風生的景象:「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再看看你,活像個黑金剛,切!」

「反正你們都是以貌取人。」噶布樂很是委屈。

「這可沒辦法,誰教這是看臉的世道呢。」小太監們一聽這話,立馬直起腰來,整領釦的整領釦,撫衣襟的撫衣襟。

「嘿嘿嘿,你們較什麼勁?有你們什麼事兒?走著!」宋連成回頭又看了一眼亭中二人,徑自朝前去。

成德默默跟在玉犀身後,不覺來到花畦高處的鸞儀亭:「姑姑怎麼引我來此?」

玉犀嫣然一笑:「你當娘娘真有事兒?我哄他們的!哈哈哈,我見你氣色不好,編個瞎話教你透透氣兒。」

「啊?」成德有些尷尬:「哦,多謝姑姑,近日家中事煩,放心不下,故而失態,姑姑莫見怪。」

「這我倒不怪,只是那日你的詩,我倒是要請教。什麼叫‘飛去為萍入御溝’?娘娘是你長輩,我料你不敢妄言,你是在寫我的?」玉犀語氣變化得很是突兀,教成德一愣。

「怎麼會呢?姑姑多心了吧。」成德的閃爍使尷尬之情慾蓋彌彰。

「怎麼說起多心不多心的話來?可見你也知道那詩不妥,是有意為之,不打自招了吧?」

「這?是成德思慮不周,唐突姑姑了,確實並無他意。」

「這是你,若換個人這樣指摘我,我斷不依的。」玉犀見成德窘迫的樣子著實好笑:「這會兒找你來,原是有另一件事要問。」

「姑姑還有什麼吩咐?」成德完全拜了下風。

「前些日子你可曾去過鼓樓斜街?在一家酒樓吃酒?和人動了手,把人打了?」一連串的發問令成德招架不住。

「嗯?姑姑怎麼會知道這個?」

「這就是了,前兒我弟弟託人帶信兒進來,說被明珠大人府上的公子打了,我想著,再無別人了,只好來問你。」

「原來姑姑竟有那麼個弟弟,真真辱沒姑姑了。」成德一句話,正中了玉犀的要害——天下一物降一物,心氣兒高到天上去的玉犀,自幼就因這個潑皮沒教養的弟弟被人輕視,也正因著入宮進仕能擺脫家人的干擾,不被孃家拖累才一心託了關係,寧可選秀不成,做個侍女也心甘情願。

氣結的玉犀壓著火,噙著淚軟語道:「說那小子不爭氣,該挨你這頓打,我也不怪你冒失,何況又是自家親戚,就算不打不相識吧。」

「成德不敢和姑姑論親。」

「眼下不是親戚,以後就走不成親戚了嗎?」

「這?」成德疑惑地抬頭與玉犀對視時,分明被那火熱的目光灼痛了:「姑姑請慎言。成德家有賢妻,不敢逾矩背義,姑姑花容月貌,理當別有良圖。」

「家有賢妻?你說盧荻嗎?」

聽見別人直呼葦卿的名字,成德有些厭煩:「姑姑何意?」

「聽成侍中的語氣,這盧姑娘在你眼裡,可真是絕代佳人了。只可惜家勢早年就已敗落,雖留下些家財,你明府如今也不缺,恐怕沒什麼能幫上你的吧。當初就說她是高攀了。」

「可她心地純善,與世無爭,德才兼備,是難得的秀外慧中的女子,是成德的紅顏知己,怎能說幫不了我?」

「成德你雖有情,可婚姻不是靠你情我願就行的吧?據我所知,令堂覺羅氏夫人,可是一品誥命呢,她呢?無品無級的,令堂能容下這樣的兒媳婦?」

「哼,姑姑有所不知,我阿瑪迎娶額娘時,正是額娘一家遭難的當口,被革了爵位,她家一支俱是白身,如今的一品誥封,那是我阿瑪為她掙出來的!封妻廕子原是男人的本分,我豈能強求葦卿她?!」一時亭中如死寂一般,「姑姑還有何吩咐?成德該去當職了,不能讓宋公公久候。」見玉犀怔怔不語,不等回話,成德便扭身去了,玉犀呆了半晌,忽攥起粉拳重重磕在亭柱上。

蕙嬪從玉犀口中聽說成德的家事,擔心其因掛念媳婦兒而心不在焉,惹皇上不快,委婉告知了皇上,皇上便欣然令宮人選了朝鮮進貢的上好高麗參,命蕙嬪著人送去,恰逢成德下了十二日的職,正要回府,蕙嬪便交與成德,使其順便帶回,誰知又是玉犀出了主意:「娘娘,皇上的好意是咱們親自著人送去,以顯皇家體恤之意,這樣隨便交出去,多有不恭吧。」

「偏你心細,說的也是,親戚是親戚,用不著那些繁文縟節,聖恩仁慈,倒是要費些心思,行得妥帖才好。那你就取了腰牌,跟著成德跑一趟吧,把皇上的意思說明,哦,只說是皇上對成侍中的垂愛之情,別的別提。」

正如蕙嬪所願,明珠並不在府中,太太感恩戴德地接了賞賜,又對玉犀千恩萬謝,又說姑姑周全得好,又往上座讓。

「夫人面前,哪有我的座位?天兒不早了,我也坐不住,只是既然東西是賞給府上大奶奶的,我與令媳又是幼年相識,少不得見一面,說說話,夫人還請留步。」

身後帶著兩個隨從宮女的玉犀,又在明府頎兒等大丫頭的前呼後擁下,威風八面地向西園來。

葦卿已經能倚著炕枕和顏兒、玉格格一處說笑了,只是面色仍淡淡如水,神色略少些光彩。

「我也是教那兩個孩子困住了,一時不到的,竟出了這麼大的事故,大奶奶真有個好歹,教我可怎麼過得去?太太責罰事小,我這良心一輩子也難安了。外頭那起小人,只管背地裡嚼舌根,說長道短挑撥是非,如今這一來,更有小辮子教她們抓了。」兩眼哭得通紅的顏兒不停埋怨自己。

「姐姐休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平日裡她們說了多少?我從來裝聽不見,她們能說些什麼?無非你我和睦的事,咱們只管好,教她們說去,你看如今我也好了許多,快別哭哭啼啼得來慪我。」葦卿笑道。

玉格格也笑道:「正是呢,嫂子好了,你又哭起來,真教人說你和嫂子不是一條心呢。」顏兒趕忙笑著止住了淚。

正此時,只聽外頭呼呼啦啦一眾人丁腳步聲,繼而一女子嬌聲喚道:「盧姐姐可好些了?一向好好的,怎麼病了?」

外間屋裡的翠漪一聽見那聲音,登時豎起了寒毛,還未及迎出去,已和先進來的玉犀打了個照面——好一個冷麵美人,幾年不見,越發的神氣十足了。面對這樣一個拒人千里之外的故人,翠漪正不知如何寒暄,玉犀已經趾高氣揚地徑自向裡屋去,翠漪則怯怯地垂手立在簾外。

「喲,盧姐姐一向可好?」玉犀進門只奔葦卿去,倒把葦卿唬了一跳。

一個光鮮亮麗,一個大病未愈,一個銳氣十足,一個羞於言語,玉犀的得意之情已是溢於言表:「我的好姐姐,這才幾年,看你,都瘦了,可知兒媳婦不好當了。」

葦卿早知道這位少時玩伴是什麼性情,分明是尖酸的諷刺,卻定要說得滴水不漏,只是她還聽不出玉犀的弦外之音:「蒙妹妹掛念著,幾年不見了,妹妹越發地光彩照人了。」

顏兒被眼前人的氣勢嚇呆了,再看其通身的打扮,已知來歷不凡,行了禮恭敬侍立一旁。玉格格素來是個火熱性子,倒不怯場,閃身迎上來:「這位姐姐是?」

「玉犀姑姑!」成德前腳剛安頓好送玉犀回去的轎馬,聽額娘說人已奔西院來,後腳便追上來:「這是頗爾普大人府上的格格玉祿玳,這位是延禧宮的玉犀姑姑。」

葦卿一怔,自言自語道:「哦,姑姑。」

高傲的玉犀倒是多賞給玉格格幾個青眼:「都帶個玉字兒,咱們算有緣,既是領侍衛內大臣府上的千金,沒事兒即可常來宮裡走動啊,咱們能常見。」說著,上前拉玉格格的手。

此刻,喬姨太太聽說宮裡頭來人,特特地打發人告訴張婆子,也巴巴地跟了來,湊進翠漪和丫頭堆裡,探頭探腦道:「那就是表姑娘身邊的紅人兒?喲,到底是有體面的,這穿金戴銀,錦繡綾羅的,嘖,唉唉唉,你閨女要是到現在,也是這個氣派了吧,啊?」

張婆子紅了臉,罵道:「那上不得檯面的小蹄子,能有這造化?呸。」

簾外的動靜被簾內聽去,玉犀娥眉一蹙:「外頭什麼人?」

翠漪知道這玉犀姑娘為人處世最是看人高低,與葦卿一處寄居客中時,沒少聽冷語嘲笑,心想著若是此刻讓她見府上有喬氏張氏這樣市儈的主子奴才,豈不又讓她笑話去?遂挑簾進來道:「回大奶奶,是幾個小丫頭聽說宮裡頭的姑姑來了,都想來瞻仰,這會兒已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