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地波瀾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玉犀微微一笑:「也不是三頭六臂,有什麼好瞧的?」說著,撫了一下鬢間的紫金翠翹——和她閃著冷冷笑意的眼波一樣,泛著寒光。

玉犀這一抬手,卻令張氏一眼瞧見其頭上別的白玉櫻花簪甚是眼熟,不覺叫出聲來:「唉,那是若薈的簪子呢!」

玉犀忍不住了:「什麼人,這樣放肆!」

張婆子被喬氏拉著進來時,眼睛一直盯著玉犀,沒聽見葦卿打圓場:「那婆子的閨女,先前也在娘娘身邊伺候來著。」

「早聽說先前有個什麼若什麼的姑娘,沒機會拜見,這是她娘?」玉犀滿臉的鄙夷。

葦卿嗔道:「張媽媽怎麼這樣冒失?」

張氏仍然不覺,竟把這眼前的冷美人想成了自己遠嫁的閨女,垂下淚來。

玉犀見張氏對葦卿如此不敬,心生得意,冷語道:「府上用的人,真個都是有調教的,那若什麼的姑娘,想來也是不同凡響啊!」

這一句張氏卻聽了去,衝口道:「我姑娘是不稀罕,不然,比你也能強些,伺候主子還輪不到你呢!」

「大膽!」玉犀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成德向葦卿遞參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這瘋婆子,是在哪裡吃醉了酒,來這兒胡鬧,還不趕快攆出去?!」顏兒急了,向翠漪一個勁兒使眼色,翠漪猛地一伸腿,將張氏一腳踹得跪倒,張氏嘴上依舊不服軟:「得了勢的就往死裡作賤人,也別想有好果子吃!」

「還不住口!?」成德面上也過不去,又拗不過這老奴,只好不停勸解玉犀:「姑姑大人不計小人過,且饒她一回,也是姑姑積德行善了,我這就送姑姑回宮。」

「饒她?便宜她!你們當家奶奶這樣管家,我是第一回見,平日如何與我無關,今兒壓到我頭上,我斷不依!來人!拿下她!」說著上來宮人就要打。

「姑姑手下留情,既然說是我府裡的事,就該交由府裡管事,我家也不是無法無天的地方,姑姑何苦自己失了身份?」葦卿早已氣得有氣無力。

「這倒也是個理兒,我且放著這奴才,不過話可說下,以後我可還有再來的時候,若這奴才還在,哼!」玉犀氣呼撥出門去,玉格格朝地上的張氏狠狠啐了一口,跟著跑出去。

氣頭上的玉犀聽見玉格格在身後喚,並不回頭,卻想起該送自己回宮的是成德,又停住腳步,示意身後宮婢閃出一條通路,衝房裡喚道:「成侍中怎麼不見?」

玉格格上前賠笑:「替姑姑出氣要緊!成哥哥就來的。我陪姑姑走走,可使得?」

「哼,這學士府的家規有意思,爺們兒家理事了?這盧姐姐,有福氣!」玉犀想到成德說葦卿「與世無爭」的話來,冷笑道。

「嫂子也管事的,您也瞧見了,近來身上不好,才不肯動怒,見姑姑氣得這樣,您看她不也紅了臉?等著吧,姑姑的話哪有不聽的,倒教個奴才把個貴主兒白得罪了不成?我們知道您是有氣度的,可架不住後頭還有娘娘,您是娘娘的心腹,她哪有不心疼的?怪罪下來,誰能吃罪得起?」玉格格年紀雖小,卻很會討喜,又善於察言觀色,這番話正是投石問路,想瞧瞧玉犀會不會小題大做。

玉犀更是會意,得意一笑:「你倒巧,搬出娘娘來壓事!你當我這麼不尊重?她家主子奴才滿打滿算,哪個配讓我去弄唇舌的?我還怕掉價呢。」

玉格格才放心:「姑姑說哪裡話,我嘴拙,不過隨口一說,只怕姑姑氣頭上來傷了身子,成哥哥在娘娘面前不好交代。」

「你話裡話外都維護她家,把自己當什麼人?你以為自己是盧姑娘的親妹子了吧。」

「姑姑與嫂子是姐妹相稱,那我也是姑姑的親妹子嘍?」

玉格格一句不經意的話,使玉犀誤以為這是套近乎,一來玉格格出身到底高貴些,才能入了玉犀的眼,二則,心思縝密如玉犀者,從不肯輕易放棄扭轉棋局的機會,便笑道:「說得正合我意,方才見你,就知道是個通達人,得了,以後多來找我玩兒,咱們要走得更近些才好。」說著,抬手摘下紫金翠翹,給玉格格戴上道:「沒什麼禮,這個送你,這是你,別人,哼,我戴過的,才不送人。」

房中,成德只顧扶著葦卿的肩頭安慰,並不急著出去送玉犀,倒是葦卿急了:「成德糊塗,我生什麼氣?倒在我這兒耗著,還不去向她說說好話?事兒鬧大了,太太那兒也是說不過去的。」

「早也是說不過去的了。」成德扭頭怒視著訕訕的張氏:「這回有意思,太太一定要知道的,咱們都別管,看誰能救她!」一面說,一面憤憤離去。

「快去吧。」葦卿催道。

見成德已去,屋裡只有葦卿顏兒及翠漪主僕三人,不是軟弱的主子,就是勢微的丫頭,張氏自知方才失了言,又礙於老人家的身份,硬是挺直腰扭著要去,卻被葦卿一句正色責問唬了一跳:「張媽媽以為萬事大吉了?」

「我不是得罪了人嘛,這就去向太太告罪。」

「告罪?就告你得罪人的罪?」葦卿厲聲問道。

「得罪人也算不上罪,她心眼兒小,怨不得我,這點子小事。」

「好,那我問個大事。」葦卿撐著床沿,翠漪上來攏了靠枕,幫葦卿坐直。

葦卿打起精神正色問張氏道:「東廂房裡的大丫頭妙桃,是怎麼死的?」

顏兒頓時一怔,想到這正是那件「大事」,不由自主往外挪步子,又朝屋子裡其他小婢擺手,只留翠漪在屋裡。

「什麼?不,不是在房裡吊死的?奶奶問這個做什麼?」張氏慌了。

「吊死的?是了。我也知道是吊死的。你來,我問你,那天,是你們誰先發現的?」

「是我,還有叫早的許婆子和兩個丫頭。」

「張媽媽當時沒看出蹊蹺?」

「什麼蹊蹺?那丫頭忠義,見主子去了,自己也跟著去了唄,府裡不都知道?」

「一派胡言!你們拿這話唬誰?!」葦卿少見地大怒道:「柳姨太太新喪,她若忠義,理應守靈,連四個小丫頭都在靈前守著,獨她不在,就沒人看見,你們當晚怎麼查的夜?可知是早知底細。」

不等葦卿說完,張氏急急駁道:「我是有錯,那夜吃了些酒,就沒細查。可是,那房裡的人不受待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再說那柳姨太太都死了,誰還管有沒有守靈?」

「哼,你既這麼說,更該罰!吃酒?只一個人吃酒去?那些人做什麼去了?誰指使你說那房裡的人不受待見?你想造誰的謠呢?既說活著都沒人願意關心東廂房的事,為什麼主子都沒了,你卻獨獨去那房裡查?!」

「這……」張氏有些支吾。

「再者,東廂房當夜只她一人,一個姑娘家,那樣的凶宅裡獨自過夜,會不落鎖?你們那麼輕易就進去了?」

「妙桃若是打定主意尋死,還在乎插不插門兒?」張氏雖被問得慌張,仍然不肯認錯,強爭著辯白。

翠漪在一旁道:「大奶奶是不是為難張媽媽了?」

「嗯?」葦卿不解地問。

「大奶奶,查夜不仔細,張媽媽的錯斷然推不得,只是如大奶奶所說,那些人是管什麼的?管家管事們心裡最清楚,怎麼就沒了人呢?」翠漪提點葦卿道。

「說得有理,我看,不如就此事請安管家來問問,問明白,張媽媽也不冤枉,嗯?」葦卿提起安仁的名字時,咬得尤其重。

卻沒想到為保老相好的周全,張氏竟全攬了下來:「大奶奶!我說了假話,頭天晚上妙桃就死了,我從太太房裡回事回來時就看見了,因為害怕,加上我平日與那丫頭有宿怨,沒有旁證,我說不清,就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帶了別人去。」

「是這樣?」葦卿寧願相信張氏說的是真的。

「是,是,是,奴才不敢再說瞎話了。」

葦卿長舒一口氣:「張媽媽,我知道您是有年紀有體面的,只是今兒得罪了外人,偏又是個宮裡的人物,怕我想為你說話也不能了,倒不如真就委屈你一回,翠漪,你去把方才玉犀姑姑的話說與太太聽,好歹她是太太的人,請太太開發的好。我這兒身上不好,太太不准我亂走動,就不過去惹她動氣了,若太太問起怎麼裁奪的,就說想在府裡拿出個錯處,為她尋個出路,安排到外頭做事,既無須傷她的筋骨,又不讓府裡做蠟。」

「您老是跟我一塊兒去呢,還是我自個兒去?」翠漪故意問道。

「不用姑娘跑腿了,我去!」張氏猛抽了一下鼻子,昂頭去了。

翠漪問葦卿道:「奶奶真相信她說的?」

「不信又如何呢?這是家呀。」葦卿重重嘆道。

「既然是家,就該像個家,這樣不消停,是人都煩了。」成德應聲挑簾進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送出去了?」

「有玉丫頭陪著呢,兩人一見如故,女兒家的話,我插不上嘴,正好不去了。」

「這倒不好了,雖說她能言善道的,又是外人,好歹能替咱們周全些,可到底你在宮裡這些日子,和她相熟,以後也要常見面,當面說開了不是更好?」葦卿的話說著不經意,旁邊的細心人卻明白。

「什麼相熟?不過見過幾次面,再說顏兒也和我說起過,你們從前的交情不深,慢說各有各的職司,搭不上話,就是宮裡真沒規矩,我也沒話跟她說呀?」成德拉過顏兒擋在身前,指望顏兒做個和事佬。

不想顏兒也訕訕地,生怕葦卿心有嫌隙,又聽出兩人話裡的醋意,便示意翠漪一同出去。

「誰說要你再跟她說些什麼?我不過只提點你今天的事情,你就說上一車?」

「你?!當我聽不出來?呵呵,說你們女人家相好,都是面和心不和,看來此言不虛了。人家背後可是淨說你的好話呢!」

成德本來是逗趣兒的,葦卿卻真惱了:「你剛剛說什麼?不是搭不上話麼?自相矛盾!」

「哎?那可是額娘也在時聽著的啊,我,我不過旁聽,娘娘面前,只有額娘和娘娘說話,我可不是搭不上話麼我?!」

見成德著急,葦卿卻樂了:「那是想搭沒搭上?」

「你就胡猜吧!只在我面前這麼不講理,一會兒見了人,你又賢惠溫柔起來,我就納悶兒,你幹嗎就這麼忍心對我?」成德像個孩子似的靠在葦卿身旁。

葦卿忽又嘆道:「只有你知道我人前是勾了臉譜的。可饒這樣,也還有人不滿意,多嫌我不幹練,可要我再發恨,怕也不能了。」

「我知道這陣子你身上心裡都難過,今兒又鬧這麼一齣,傳到額娘那兒肯定又是一場風波。」成德想著,額娘是個任性的人,萬一又把氣撒在葦卿身上,自己不在家,葦卿又要受委屈,到此,久違的打算又衝上心頭:「這回可不能再拖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