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虞之隙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果然不出顏兒所料,不及晌午,頎兒就奉了太太的命,過偏院來送東西:「這是牧場那邊兒孝敬的犛牛乳酪,稀罕物呢,福哥還小,怕不能吃,太太囑咐別緊著喂,還有兩包羊奶皮子,不比咱們常日喝的奶子一股腥羶味,又最能滋補氣血的,衝了當早茶最好,正巧翠漪也在,就把這份帶了去吧。」

「送東西的小事,怎麼把姐姐你給支出來了?」顏兒命人接了自己這份,只當是頎兒無事,就拉住閒聊起來。

「哪裡的話?」頎兒不光長得不出眾,連腦子也比那些伶俐女孩少些靈光,竟不顧忌葦卿也在:「我是來傳話的,太太囑咐姨奶奶午飯就隨太太一同去花廳吃罷,今兒這不來了兩處近道兒的莊頭送年下的租子嘛,外頭管事已經入了賬,還有些米糧、年貨、應時的東西還得等太太過了目,交給婆子們分派保管,太太嫌小事繁雜,就指你去替她操持——那兩個主兒避還來不及呢。」

「怎麼沒喚我們奶奶?」翠漪不假思索衝口而出問道,葦卿在一旁皺了皺眉,轉身又哄逗起采薇懷裡的福哥。

頎兒看向葦卿笑道:「不是說嘛,一點子小事,大奶奶就不必去瞧了,怕奶奶就是去了,見這些俗事也不耐煩了。」也沒細解釋,辭了葦卿,便拉了顏兒出了偏院。

翠漪拎著兩包奶皮子在手裡晃盪:「小事?藉口吧,難為她編謊都編不圓,誰還爭個什麼高低不成?」

「這有什麼可爭的?瞧你這點子心胸!」葦卿嗔道,「若你有操不完的心,回頭你再來這邊問問,姨奶奶可有安排不就完了?哪個把你當啞巴?」葦卿戳著翠漪的鼻頭嬌笑,「你先回去,我自去南樓。」

「這大冷的天兒,奶奶要待多久?回頭我讓她們送暖帽過來!」葦卿早已踏雪進了淥水亭。

南樓樓下的書房裡,少有地傳出陣陣木器聲響,葦卿探頭看去,呵!成德竟在做一把新弓,剛拉了弦,正校準,隆冬臘月裡,折騰得滿頭汗。

「喲,我還以為是刊刻處搬家了,鬧了半天,原來是咱們成大爺改行了!」說著,又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見葦卿進來,成德抹了把頭上的汗,笑道:「不算改!禮、樂、射、御、書、數,要的就是遍通六藝!」說著,揮了揮手中弦槽鋸到一半的雪松木弓身。

「你就編吧!誰說孔老夫子還要人親自做弓箭的?仔細傷了手,太太又說你氣她了!」

「別掃興,你不說太太怎麼會管到這兒來?我跟你講,這是給二弟做的,他央擱我好久了,下了雪就磨我帶他出去騎射,我想,他畢竟還小,帶出去阿瑪額娘哪能放心,就一直沒依他,今兒一大早他又來找我,非叫我去看外頭送來的狍子,我才有了這個主意——給他做張小弓,在家裡頭玩兒吧,他不來鬧我,二老也說不出什麼來。」

葦卿這才仔細看他手裡的弓,果然小巧可愛,掂量著又輕便,禁不住自己也做了個拉弓瞄準的姿勢,惹得成德笑她。可葦卿忽又想著,一個小孩子,竟也要舞槍弄棒打打殺殺,又回想起方才偏院所見,未免心傷,放下小弓嘆道:「佛家有云:同體大悲。好端端的生靈,被抓了來給人玩弄已是可憐,還要無端喪命,我實不忍見。」

成德聽了,也覺有理,況且葦卿生性善良,自然不忍心看她難過,只是又不想在兄弟面前食言,正在兩難,恰巧初蓮被翠漪支使來送冬衣——一件葦卿的暖帽兔毛冬衾,一件成德的裘皮大氅。成德見了,拍手笑道:「就是它了!」說著,接了自己的氅,命初蓮取了剪子來,拿著便剪,那主僕兩個嚇壞了:「大爺瘋了?!這可是太皇太后萬壽節裡賞下來的,上三旗的子弟也不見得人人都有的!」

成德也不應,只管剪了一塊巴掌大的皮子下來,對摺了幾折後,攢成了個小碗的形狀,又把已經做好的羽箭上的馬口鐵箭頭拔了下來,用蕁麻繩將小皮碗綁上,一面仔細端詳,一面自顧自地得意點頭。

放馬坪上,聚了明府裡大半的年輕人。都知道大爺大奶奶領著二爺來玩兒,況且老爺不在家,太太和顏兒會了管家婆子們在花廳裡議事,稍小些的孩子們都得了空,哪有不湊熱鬧的,都穿得結結實實圓滾滾地圍攏來,繞著坪上的圍欄又是叫又是跳。

二爺揆敘騎著匹小黑馬,像模像樣地跟在成德的高頭伊犁馬後,頭一回演習騎射功夫,身旁又圍了這許多觀眾,小臉兒上寫滿了一本正經,成德幾次回頭囑咐動作要領,都被他這鄭重其事的神情逗樂了。

「狍子這東西,生性呆笨,只要在你的射程裡,你吆喝一聲,它就站著不動了,只管射它,準中的!」成德沒背箭囊,只將手中給二弟做好的小弓弓弦彈了一下,做出個樣子,便遞與揆敘。

揆敘便從背上的箭囊裡抽出一支皮碗箭來,搭在弦上瞄了又瞄,稚嫩的嗓子清脆地喊了一聲,箭便伶俐地離了弦,那小獸果然乖乖站在原地,遠遠聽見喊聲竟呆呆回頭看人,揆敘的箭卻不給力,根本連碰也沒碰到。在圍欄外的丫頭小廝們都翹首等著給二爺喝彩,見此也不知誰竟哧笑了一聲,成德「嗯」了一聲,凝眉回頭瞪了一眼,人群便沒了聲息。

成德又執鞭輕輕抽了黑馬一下:「你要靠近些,你的箭不比我的,慢呢。」那小馬就顛顛兒地小跑起來,揆敘也不懼,隻身子稍向後仰了一下,抓著韁繩的小手就握緊了,馬下有三四個身邊伺候的小廝都緊張起來,跟著跑過去,見追的人多了,那狍子開始警覺,也跑起來,一時間坪上也熱鬧,圍欄外也聒噪,成德則遠遠地笑著看,不時回頭找人群裡的葦卿主僕,卻不知什麼時候,姨太太柳絮兒也帶了丫頭妙桃混了來,站在葦卿身後,二人伸頭瞧著樂子,不時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間或掩口巧笑,處得十分融洽。

遠遠看去,成德只覺這柳氏姨太太彷彿變了許多,身上的冬衣遠不及葦卿的暖帽兔毛冬衾華麗,甚至比起翠漪來也更素淨,舉止也更穩重了,遠不似先前輕佻浮漫,看那神情,不知底細的,竟以為是個落魄人家的閨秀,成德不免納悶,雖已想不起上次見是什麼時候,只說此時景象,絕想不出此人仍是明府春風得意的老爺的愛妾了。

正想著,卻聽上房裡傳話的二等婆子站在放馬坪前花廳的後廊子上喊:「都出來胡混了!太太在花廳上聽著呢,仔細你們的皮!」小孩子們鬨笑一聲,剛要散了,那婆子已走了來:「大奶奶,太太知你在這兒,正喚你呢。」

太太領著兩個兒媳婦召將飛符一個下午,晚飯也沒像樣吃,又被老爺明珠請回上房議事。

「那房裡的這幾日嘔得厲害,怕是有了啊。」太太並不把柳絮兒有喜的事當成喜事來說。

「哦?好啊!找大夫瞧了沒有?」明珠乍一聽便喜出望外,畢竟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明府裡過了十來年只有成德這麼個寶貝獨子的日子,如今揆敘上了家學,長孫雖不是嫡出,可也聰明可愛,這又報說要添個兒子,「真是喜事連連哪!」明珠甚是得意。

「哼。」太太嘴裡雖氣,臉上卻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你別這樣,都一把年紀了,吃這個醋不怕底下人和孩子們笑話,要不是你治家有方,哪能呢,也有你一份功勞。」

「別,我可擔不起,那是你老爺的人,我哪敢多留半點兒心,行動哪不是按老爺你的意思?哼,我也犯不上吃個小孩子的醋,且看著吧,誰知底下還有什麼?」太太笑得深不可測,「沒什麼要緊的,她身子也一向活蹦,我看就先別請大夫了吧,這娘兒們堆裡,總來來往往的淨些爺們兒多不便宜,你若放心,管保我們比外人還強些。」

「這不好吧……呵,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我回來不是說這個。」

「還有什麼?」

「說來也奇了,今兒朝上出了件新鮮事。索額圖那老東西本應該因為平藩之功受賞的,可也不知為什麼,皇上竟又把他戰前主和這事拿出來,又有人參劾他手下人瀆職,皇上也把罪名算在了他頭上,沒賞不說,倒訓斥了一頓,說他太過‘貪酷’,教仔細些,痛改前非,否則就要辦他!他這一沒了聲息,我就不樂觀啦。」

「這我就聽不明白了,你跟他鬥法都多少年了,他在朝裡不受待見不是好事嗎?」

「夫人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今皇上雖然年紀小,心思可是縝密得很,加上太皇太后在身後調教,馭下之道日益練達了,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不過是一枚枚棋子,既然是棋局嘛,縱橫捭闔,平衡力量總是常理啦,朝裡能跟他平分秋色的,除了咱們,哪還有別人?我聽皇上的口風,沒準兒也察覺咱們賣官的事,那話是說給我聽的。」

「老爺是說,如今南邊戰事雖然好轉了許多,也還用得著咱們,所以沒有點名斥責?要我說,你是太小心了些,後海沿子上多少家上三旗子弟,誰家不比咱們闊綽?前些年圈地,咱們一分一釐也沒有多要,老百姓都說咱們府是菩薩廟,平日家廟裡香火不斷不也都是衝這個來的?這會子不過做些任人都做的,怎麼就成了‘貪酷’了?何況老爺舉薦的人哪個不合用?」

「說是這麼說,還是謹慎些好。你進宮見蕙嬪娘娘,沒探聽出什麼口風?」

「沒見什麼呀,哦,你不問我倒忘了,身邊添了個正四品的宜人,行動做作得很,我不喜歡,不過也是奇了,你猜她是誰?」

「誰?」

「咱們媳婦出門子的那家——福建漳州一等公忠義公家的!」

「有這事兒?這可不好。」明珠輕輕搖搖頭。

「怎麼不好?我倒覺得很好,看上去像是個有心機的,比張婆子家那個傻丫頭強多了。」

「越是有心機,越是不好用吧。當年,我主張撤藩的摺子初被駁回,在朝裡沒少受白眼兒,那麼個當口,他家掃了我的面子,扔出個沒家世沒背景的孩子代替,這可不算是善交哇。」

「那怎麼?如今可是乾坤扭轉,咱們揚眉吐氣,她家主事的沒了,她主子又是咱們妹子,難道我還得怕她不成?」

「不能這麼說。正是因為咱們現在得了勢,我才怕她惱羞成怒啊,她在蕙主子身邊,就是蕙主子的心腹,咱們雖是親戚,可畢竟不能朝夕相處,她若想使壞,也是信手拈來啊。還是那句話,謹慎些才好。」

小丫頭初蓮在園外逛了半日,才垂頭喪氣回了西園,有事差遣的翠漪見她這副神情,不由嗔怪:「一天天大了,心事也多了?野了這半日,可舒坦了?你的飯可沒人留啊,餓著吧。」

原並不是重話,誰知這孩子眼圈一紅,竟落下淚來:「頎兒姐姐嘲笑我,姐姐也欺負我?」

這一哭倒教翠漪摸不著頭腦了:「我說什麼了啊?你就這樣?頎兒又說什麼了?啊?」一面拉了初蓮給她抹淚。

原來,葦卿被叫進花廳後,玩狍子的幾個西園孩子也散了,初蓮乖巧,跟著來到花廳的廊下聽使喚,誰知頎兒坐在圍欄上無聊,就拿她打趣起來。頎兒自知無論相貌品行出身頭腦都比上了位的顏兒差些,就連出走的如萱、放逐的若薈也都有過被人憐惜、追捧的風光日子,唯獨自己,雖比那幾個年歲都長,卻總也看不出發達的跡象來,又知道在太太身邊,葦卿並不討好,順帶連西園中使喚的人也一併不尊重起來,便肆無忌憚地諷刺初蓮個子矮小:「怎麼就長得這麼矬?可惜了大眼睛雙眼皮兒、高鼻樑兒了,不過也不錯啦!誰知將來能修出個什麼福來?你們園子裡大奶奶也沒見怎麼出眾,孃家也敗了,不也鬼使神差嫁到這麼個好人家來?」

初蓮年紀小,只是個二等丫頭,自然不敢和頎兒頂嘴,加之雖然長得五官周正討人喜歡,怎奈身材矮小,頎兒原也沒說錯,只好裝作無所謂,打著哈哈溜出了東府,一路賭著氣又怕人看見,索性跑進西園花房裡悶了半晌才回來。

放心將二弟交給幾個穩妥的家丁玩耍後,成德便帶了蔻兒回通志堂溫習功課,又將前幾日請徐乾學校訂過的幾篇自撰經解文章親自送到刊刻處,並挨間工房檢視了一番,及到夕陽西下,才放心往回走。

此時,正和葦卿談論起方才在園外見到柳絮兒的丫頭妙桃的事:「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那房裡個個沒事兒都愛閒逛,竟逛到外頭我的刊刻處去了。」

聽出成德沒好氣,葦卿上來解勸:「她們都是些閒人,不逛可有什麼別的做的?不像那邊兒管事的,今兒爭權,明兒又討銀子的,惹得額娘不高興,就不錯了。只是,誰知道呢,園子裡轉轉也就是了,怎麼到外頭去?也不知那刊刻處小門兒的門房是做什麼的,回頭叫人問問,告訴少放人就是了。」

「我倒不是嫌她們好事,外頭來往的人雜,倘或有一時不到的……唉,阿瑪一向謹慎,怎麼就……」葦卿知道成德一直對明珠納這個伶人做妾的事心懷不滿,只是成德是孝子,對阿瑪,從來是敬重順從,尤其是知道阿瑪調任吏部尚書後,因之前在朝廷中曾議過幾項有利朝廷的主張而開罪了要臣,如今在同僚間常遭攻訐,每每往明珠外書房裡請安,見其做事更加殫精竭慮任勞任怨,飲食茶飯時常不調,哪還忍心指摘生活小節?只背地裡替阿瑪在這些小事上有失體統而惋惜。

但在葦卿心裡,卻是另一番天地,此刻見成德又露出鄙夷的神情,不免寬慰道:「成德是個心高的人,眼裡容不下那些近狎邪僻的事,只是要我說,單隻為出身做派就看低了人,還是有些偏了。好好的女孩兒家,憑白的,誰願意走到這步田地?還不是命運不濟。說句不體面的話,她能憑自己本事走到這裡,已經算是個好強的了,若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只怕還比那些靠著一人登天,就飛昇三界的雞犬們強多了呢。」

「我看你把她抬舉得太高了。我們又不是欺男霸女的人家,進來還不是她自願的,要說不是圖些什麼,誰信?她雖沒什麼壞心,到底輕薄些。」

「我看倒不是這樣,平時聽她言語,竟不像個有心計的,她是被人踩著過的一輩子,沒見過世面,沒人體恤,被一些金銀財帛迷住了心竅也是有的。只是,」葦卿莞爾一笑,「確實野了些,什麼都想看看,什麼都想試試,前兒過來,還把我小時習字用的《三字經》要去了,也不知能記住幾個字,隨她去吧。」

「她跟著你識字?怪不得在圍欄外頭見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竟有幾分書卷氣了,原來背後有個女校書!」成德調皮地颳了一下葦卿的鼻尖兒,惹得葦卿紅臉嗔他不莊重,兩人正鬧著,聽見外間屋裡初蓮委屈的哭聲,便將翠漪喚進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