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時分,明府門前熙熙攘攘地列了十幾抬官轎,估計是等得久了,有坐不住下轎來前後徘徊的,有交頭接耳談天說地的,但見一抬湛藍絡子雙抬小轎、一抬素帷小轎先後停在淥水園正門口,一見前面成德下了馬,這一眾人等便將成德團團圍住,寒暄起來,成德也顧不上,撥開眾人,追在葦卿身後說話,葦卿卻不理,一徑朝曉夢齋去。若薈媽因惦記著閨女,早早地上夜出來,先至淥水園查訪,偏巧正窺見了怪異打扮的葦卿,才知道少奶奶竟女扮男裝去外園的事,不免又向太太告了狀。
成德跟著葦卿進門,一心只想著在見陽山莊時,座中又填了新詞,因詞中有念舊之語,恐葦卿看到心生誤會,再生些閒氣,人前不好解釋,回來時又轎馬不便,下了馬一路趕著上來連賠不是,翠漪見了,只以為是小夫妻鬧脾氣,便上前一面伺候葦卿更衣,一面打趣兒成德道:「大爺把人好好地領出去,回來怎麼這麼不自在?難道是在人家敬菊花酒不到的,挑理了不成?」
「你忙著打什麼趣兒,也不幫我哄哄,她這個人,心思細卻又不肯發作,待到實在忍不住急了時,又說惱就惱,就為這麼幾句不要緊的話,也不值得呀。」說著,成德扔下手裡的紙頭給翠漪瞧。
只見上面題著一闋新詞,道是:「【御帶花·重九夜】晚秋卻勝春天好,情在冷香深處。朱樓六扇小屏山,寂寞幾分塵土。虯尾煙銷,人夢覺、碎蟲零杵。便強說歡娛,總是無憀心緒。轉憶當年,消受盡皓腕紅萸,嫣然一顧。如今何事,向禪榻茶煙,怕歌愁舞。玉粟寒生,且領略、月明清露。嘆此際淒涼,何必更滿城風雨。」
葦卿卻一把扯過來,嗔道:「你別胡謅啊,把我看成什麼人?小肚雞腸捻酸吃醋到如此不堪?」
「既不是為這個,哪還有別的了?我也糊塗了。」
「我問你,你那稼軒先生是怎麼回事?」一語問得成德紅了臉,自知看閒書被葦卿拿住了把柄,不好意思起來。
「那些瑣屑無聊的野書,怎麼也入了你的眼呢?你素日里只知早起晚睡的,只說是你用功苦讀呢,都為你心疼,誰知竟做這些?不教人傷心才怪。」
「原來,你是為這個。我也知道不好,在他家裡,你提點我時,我就知道不好了,只是那都不過是小時候無聊時翻看一眼,看後就忘的,你生這個閒氣豈不冤枉。」
「我若不在時,你再旁徵博引些,不知扯出什麼來,背後被人指點,說你不務正業的可怎麼好?」
成德委屈地咕噥:「既然你知道閒書不好,必定也是看過的了,怎麼單隻說我?」
「你!」葦卿語塞,竟將自己在成德書樓看舊書的原委也和盤托出:「原以為你只是喜好藏書收書,能擇其善而從之,誰知竟也不辨良莠。」
成德恍然大悟:「好哇,你偷看了我的書,反賴我不務正業?!虧你教訓起我這麼理直氣壯,我還低三下四地求你,這回你可怎麼說?」說罷,便笑著伸手向著葦卿腋下撓起來,二人笑著滾到一處。因翠漪收了葦卿的喬裝衣物,又回來伺候成德更衣,見此景不免紅臉迴避,二人也斂容坐正,談講起故典來。
翠漪自往外間暖閣去,派了個口齒伶俐的小丫頭往東府裡打聽太太是否回府,又命廊下的媽媽們將先預備下的晚飯熱上,自己則留下替葦卿打理送給小阿哥的針線。
二
臥室裡,葦卿一面梳理鬢髮,將濃黑的髮絲只略略一挽,在鬢旁簪了一枝透紅的掐絲雲絛海棠,一面望向擲於桌上的那頁紙,可惜道:「好好的,怎麼胡亂扔在這裡?你一向喜歡不拘什麼寫些東西,日積月累,也能湊出一本集子來了,不如我且替你收著。」
成德懶懶地解了外衣:「我還以為你是為這個惱我,差點兒撕了,這會兒你又說這個。」
葦卿聽了,不覺好笑:「誰教你胡亂猜度人的?何況你的詞裡,不過是寫些所見所感而已,並沒有議論,便是朝廷裡見了,也說不出你的不是來啊?」
「你當我這個寫法,只是為了讓人拿不出把柄?詞曲小令,不過是案頭小技,哪禁得起你扣這麼個大帽子?」成德揚著頭,將解下的翠白竹紋領長袍搭在門旁紅木架上,只穿了香雲紗的褲子和月白綢中衣,俯身在盆裡洗手。
「又說起小令不足道的話了,這詩上我又不大通,不過那日倒見你寫的那首擬古詩,‘白雲如君心,蒼梧遠幽幽’,讀來也是情真意切的,卻並不見評論觀點,難道不算‘矯意’?」
「我說是你學得刻板,又怕你不高興。在我看來,這詩裡的好處,可不是隻看幾句空論就能見得的。你知道我素來不喜歡宋人的詩,多淪於史評,而少比興,原因多在於彼時戰事頻仍,使詩道失傳,早不復唐人瀟灑的心境,是得了《風》《騷》的真意又有各人的品格,如李、杜皆是如此,其實,宋詩也有好的,只是,如蘇黃這樣,能突破唐人的珠玉在前,自成一派的名家少了。」
說到興頭,成德便滔滔不絕起來,不知不覺天已黑下來,二人才想起要向東府裡太太請晚安去。
此時,正有顏兒步履蹣跚來到曉夢齋外間屋裡。翠漪聽得人聲,見方才遣去的小丫頭領著顏兒及小英一同到來,放下手中的針線迎上來:「喲,姨奶奶怎麼走動起來?可大安了?小哥兒睡下了?」一面趕緊讓坐,卻不急著向裡間屋裡喚葦卿。
顏兒緩緩坐下,一臉疲憊仍強打起精神笑道:「剛從太太處來,有些要緊的事,遍尋了府裡仍不見大奶奶,才喚了我去,說了好長一會子,才散了,正巧你的人過去,就過來了,奶奶可在?」
翠漪向裡間一努嘴,又悄聲道:「這就過去呢,什麼要緊事?先知道了心下也好有個準備。」
顏兒回身笑看了小英一眼,道:「可是好事呢,一則宮裡過節的賞也打下來了,奶奶一向不管這些,我也沒精神,頎兒正分派,明兒就送過來,二則,太太動議了,說近來府裡事情多,進餉也多起來,不如再買辦些人進來,充進各房打下手,讓問下去,立個單子好吩咐安管家去辦呢。」
翠漪恍然道:「這第二件可真真想得周到呢!如今小哥兒身邊沒倆像樣的人,姨奶奶又忙不過來,說話兒大爺外頭的事也多了起來,也該配得齊整些才好……」
翠漪只顧自己盤算著,卻沒注意身後小英的臉色:「外頭買來的,哪裡就能立刻用得順手?要緊的人、東西,咱們看都看不過來,再來些外頭的,更難調停了,再有一起尖刺兒的、偷懶的、攀比的,更不知鬧出多少是非呢。」
「哪裡就有那麼些不順意的,白放著家法不行不成?你少潑冷水。」顏兒正色道,小英才撅嘴不言語了。
三人正議論著,葦卿挑簾引成德出來:「聽見你們閒聊,怎麼這會兒過來?」
「問大爺安,問大奶奶安。」小英殷勤向前。
「你們奶奶來的好,再若過會兒,我們又出去了。」葦卿笑著拉起小英道。
「你們也不必再去了,太太說在宮裡行了一天的禮,也乏了,就不用請安了,明兒一道說去。」顏兒以為葦卿是要過東府去,特特地諫阻,只說是太太受累才不肯受禮,也是不想駁了葦卿的臉面——因在東府裡,親耳聽得張婆子向太太告了葦卿的狀,太太心生不快才不想見,只是這樣的事,怎麼好傳進大奶奶的耳朵?況且成德也在身邊,大家豈不尷尬?因此,便順口岔開,只絆住了二人才好。
成德笑向葦卿道:「正好了,咱們就過去吧。」
「奶奶又要去哪裡?晚膳可用過了?」顏兒忙問道。
「姨奶奶可用過了?」翠漪提點著葦卿,意思顏兒是客,也要給些面子。
葦卿不厭煩道:「鬧了一天,誰這會子還能吃得下什麼?」說著就要先自出去。
成德拉住葦卿,體貼道:「多少也要吃些,空著肚子仔細又要返酸了,」又向顏兒,「她既不想吃,就只吩咐做個紫米藕羹,送到南樓來吧。」
葦卿又道:「沙穀米露吧,茹兒她娘來時說起過,北上時帶些來的,這會兒我偏想起這個來了。」說完,笑著便閃身出了曉夢齋,成德也欣然跟著,走到一半,又回身道:「哦,怕你不便宜,讓她們操心就是了。」
成德這一句不說倒好,一齣口,顏兒便紅了眼圈兒,心想著到底不是一心人,這邊月子還沒出,就差點被當成了下人使喚,不體諒這個徐娘半老當了媽的也就算了,連親生的寶貝兒子,居然也推給了老爺來取名字,想起名字之事,顏兒正要喚住成德,將方才東府裡,老爺誇自己是有福之人,並將小哥兒取乳名福哥之事悉數告訴這個新晉的父親,怎奈眼淚不爭氣,鹹鹹地堵著嗓子一聲也出不來。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