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當夜,翠漪帶了人,將新煮的沙穀米露和熱茶送到南樓時,樓上已經亮了燈,見翠漪進來,二人不聲不響地仍只靜坐看書,連句話也沒有,偌大的書房裡,只聽見沙沙的書頁響,翠漪瞧這兩個書呆子也怪好笑,不敢多話,只退出來和廊下上夜的婆子們輕聲閒聊起來,及到弦月初照,二人依然不見出來,翠漪想起葦卿出來時只著了紗衣,唯恐夜晚寒涼,又回曉夢齋找出件橘紅繡白萼梅的褙子送來,剛到廊沿下,便聽得一聲器物脆響,廊下上夜的婆子正打盹兒,都醒了,要進去檢視,卻被翠漪一把攔住:「主子沒喚,進去瞧什麼?橫豎都是自己家的東西,還短了不成?無非是個茶盅茶碗兒的,沒的要緊,明兒再說吧。你們就守在這裡,主子回來,只去叫我一聲就是了,就算你們盡了職了。」婆子們答應著,送翠漪沿著迴廊回曉夢齋去,翠漪亦步亦趨地回過頭,見南樓上的燈影熄了,得意地加快了腳步。
四
顏兒卻是堵了一肚子氣,回到偏院兒,摟著福哥淌眼抹淚地哭了一夜,為了怕白天有人見到,第二天早早地起來梳洗,又將隔夜的茶包敷了一盞茶的工夫,仔細照了鏡子,約摸瞧不出來了,才換了件體面外襖去見太太。
見顏兒領著小英及一個小丫頭來東府花廳議事,院子裡打掃的婆子們先住了手,早有安管家侍立門前,見顏兒來,殷勤施禮,顏兒也並不擺主子的款兒,謙恭回禮道:「管家早!」廊下頎兒則上前打起簾攏,並悄聲道:「正經要好好議議呢,那兩房說話兒就到。」顏兒探身向廳上瞧,果然老爺也在,太太正捧著賬本端詳,不時抬頭與老爺商量。
顏兒心下一緊,想著昨夜沒將事情要緊處向曉夢齋裡說明,見廳上是將各房湊齊了來的,獨大房裡無人,不成了笑話?回身著讓小英去請,自己則低了頭進來請安。見顏兒鞋面被晨起的露水打溼,太太和言嗔道:「這丫頭,也沒這麼節省的,還沒出月子,這麼著可不行,那抬小敞轎,你就吩咐他們備下用吧。」
顏兒依依道:「回太太,也不單隻為節省,只因府里人口多,保不齊有那些說長道短的,倒讓太太為難。」
太太明知這話是說那兩房姨太太,放下賬本,示意顏兒上前來,拉了手笑道:「我的兒,闔府裡都像你這樣懂事,我得省多少心。」
明珠坐在太太對面,雖未抬頭,卻將顏兒的話聽去,嘆道:「說人口多也不實,傢俬備辦齊了,哪用得著爭風吃醋?‘倉廩實而知禮節’,這些年也多虧了你算計經營得好,成哥兒成親時,正是府裡拮据的時候,你竟也籌劃得周到妥帖,如今寬裕了許多,雖不敢跟外人稱家大業大,好歹又多修了那幾處院子,也該裁度著添人進口了。」
太太聽到一半時,還紅了眼圈兒,心下感動於老爺體貼,到了「添人」一項,又將眼豎起來:「老爺還打算添什麼人?管保著添了就有用?」
「哎,你?」當著顏兒的面,明珠頗覺不堪。
顏兒紅了臉岔開道:「太太,昨兒老爺太太進宮,外頭有送了禮來的,女客們的禮昨兒已向太太回明,只另有什麼詹事府高先生的夫人,提起了大爺,說是曾在府裡做過教師的,我瞧著禮也不大,只是些字畫,因她言辭懇切,就自作主張先收了。」
明珠頗有些不屑:「哦,高江村,剛舉薦他補了個詹事府錄事,收了吧,倒不是圖他這點子禮,實在是這個人有眼力見兒,皇上沒準兒能瞧上,走得近些不是壞事。」
五
這邊小英得了顏兒的令,懶懶地沿甬路往曉夢齋來,卻見成德夫婦正在院中晨練,想著自己主子強打著精神應差,這對兒竟有這閒心,不由心生不平,喚人的事也慢下了,索性倚著月門瞧起來。
成德自痊癒後,晨起除向座師徐乾學府邸求學外,還少有興致勃勃地舞劍的時候,葦卿自然也是頭一遭領略這位文武雙全才子身上的功夫,不覺看呆了,連線過翠漪手中的茶都忘了,燙得翠漪「哎喲」一聲,把茶盞撂進丫頭手上的茶盤,直摸耳朵,瞧著葦卿的呆樣發笑。這一聲叫倒是把竹林後的小英唬了一跳,見有人影晃動,成德才停下來,接過翠漪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汗,又從葦卿手中接過紅薑茶,問著小英來意,眼睛卻仍帶著笑意留在葦卿身上。
「回大爺,東府裡議事,姨奶奶請大奶奶,說太太也在。」
翠漪納悶:「太太?昨兒不是說乏了?怎麼起得這麼早?昨兒還只說要報出缺空,怎麼又要過去?」一面忙將昨日傍晚之事告之葦卿聽。
葦卿思忖道:「看來府裡越發日子富裕了,昨兒咱們回來,你瞧門前車馬都排了隊了。」
成德哼了一聲,隨手耍了個劍花,嘆道:「這麼個富裕法?」轉念又一想,「你多慮了,都是那起苦心鑽營的門人,阿瑪不會的。」
葦卿仍心事重重地跟著小英和翠漪去了。
六
此番花廳議事在眾人看來,是明府裡少有的正經事,各房裡都暗自打著自家的算盤。
太太本意不想平白多花出許多銀錢,奈何老爺以體面二字引誘,少不得動了心思,加之府裡上下少不了的開銷確實一日多似一日,只好逶迤在各房中調停——既要把錢花在刀刃上,又要在家下分出個輕重厚薄,又要堵住背後言三語四,連下人聽起來也笑話,來往斟酌了幾十回合,直到明珠太陽穴發緊,實在熬不過,先離了席,花廳裡才算一家獨大,見了分曉:
那喬姨娘見是小利,太太不會動肝火,自家又有好處,可以藉著多出來的人口多領分例,怎會謙讓,便硬是以家廟裡事務漸多又有講究,兩廂來往檢影片繁為由,先要了一抬專用的軟轎,又另配了四個小丫頭,算上先前的兩個尼姑,她的西廂房裡竟有六人侍候,原本的屋子自然不夠住,就得隴望蜀地將廂房後幾間空屋子要了去,太太也知那一處著實空了有些年頭兒,再不放人進去,怕一點陽氣都沒了,自己的上房離著近,添了人,也是兩處都使喚得著,便勉強應了,喬氏自然歡喜不勝,連連道謝,太太卻無喜色,接著問葦卿的打算。
葦卿一路上多想著那日與成德兩人偷上屋頂時,見身後錦瀾院中一片肅殺景象,倒把院子裡那一片桂花冷落了,便要了八個看屋子的粗使丫頭放在那裡。又想起後湖中的荷花、曉夢齋前的委竹、通志堂前小山上的草木,還有南樓旁花房裡的各色應時花卉,先前都是交由雜使的嬤嬤們打理,雖然按時按令,卻是大意的居多,便指明再要幾個懂得侍弄綠植的女匠人,不拘年紀相貌,只要內行便可。殊不知,那真心通曉行家手藝的,哪裡不要再多花些銀錢才請得到?可憐懵懂如葦卿這不識人間煙火的閨閣女兒,自家還為老爺財路不正提心吊膽,卻因一句無心之過,遭太太心下埋怨大手大腳。
柳絮兒對太太的不待見心知肚明,加之閃爍其詞,似有不願外人親近之意,索性不等太太發話,自己就先推辭不受了;太太只說是伶人性情大多古怪,心下想著,這小蹄子平日得老爺額外的賞賜也少不了,自然不等這一處利益,樂得在她身上儉省。
太太自己身邊原只剩下頎兒一個大丫頭,雖在自己跟前不敢生是非,卻生得粗笨貌醜,老爺每每回府,一會兒也不願在上房裡多待,便想著再從家生子兒裡頭選個年紀正當又出挑聽話的,放在上房裡,加上先前的四個二等丫頭和八個粗使丫頭婆子,太太的龍套也算配得齊全了,因此又將自己如何以身作則,節儉持家的品德向眾人炫耀一番,故意說給喬氏和葦卿聽。實則太太要的人或物早已心下定給了成德:出門增補的四個小廝、新貢的伊犁馬、節時宮中所賜的幾張琉璃圍屏,又因成德有諸多外事,按眾人所領分例增數三倍分派,總交於翠漪打理,爺們兒隨意花費。
問到顏兒時,平時便多加留心的她,早掂兌好:乳母一個是現成的,現只需兩個穩妥保姆專管福哥起居,兩個小廝只管外頭買辦,加買一個識些字的丫頭,眼下替小英分做些屋裡頭的針線,待福哥大些權當教師,幫著識幾個字,又為二爺揆敘要了兩個丫頭兩個書童,另外拾華館擴建未竣工,新址外牆也遲遲未立,也該增兩個有力的上夜人丁。明珠行前又有吩咐,穴硯齋擴建需有人力充補,便建議留十個即成年略上過學的家生子或遠親孩子,一則年紀長些辦事穩妥,二則自家孩子少些提防。太太對其安排自然稱讚,一一答應,遂令安管家按商議結果,或找牙婆子到外頭採買,或在府裡列了花名冊甄選,自去辦理。
只說各房人事分派妥當,唯其中又有另一關節:顏兒出了月子即分管監察各房中用度,無論主僕,都要將各項支出下賬回明,按太太的意思,若是去處不明或花費不儉,皆從下月分例中扣除,有外餉的喬氏做賬最明白,所以不怕,奈何太太補了一句:「姨太太家廟裡的事可放放了,只管一年幾祭的設禮就是繁重的活計了,收支便都歸在裡頭來,你也省得多費一遍心。」
喬氏原喜氣洋洋的臉頓時成了豬肝色,眾人也各自取笑去了。
七
雖入了冬,時令蕭瑟,明府裡卻一波接一波地熱鬧開了。先是各房裡添了人,新人認路走動得勤,新鮮笑話在東府西園裡此起彼伏,再者福哥一天天大了,今兒會樂了,明兒會坐了,奇的是,還不滿週歲便開口喚人,明珠夫婦哪有不高興的?這日,顏兒無事,正會了葦卿在偏院正房閒聊著哄逗福哥,忽有揆敘紅著小臉兒興沖沖闖進來:「兩位嫂子在屋裡乾坐著,怎麼不去外頭瞧瞧,從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你們不去?我這就告訴大哥哥去!」說著,一扭身躥了出去。
顏兒抱起福哥交給新來的丫頭采薇,跟在葦卿主僕身後出來一看究竟。扶著院門,隔了桃林便能聽見放馬坪那邊眾小廝們的吆喝聲,「果然熱鬧。」葦卿伸頭透過枯林細看,見二十來個十幾歲上下的小廝正追著個非鹿非馬的棕黃皮小獸邊喊邊笑,那小獸嚇得在雪地裡混跑,濺起一陣雪霧,因個頭不大,跑得累了便往雪堆裡一栽,頓時滿口滿臉的雪渣,小孩子們更樂了。
「怨不得奶奶也好奇,你們南邊的,哪認識這個?每年都有送來,不過是外頭莊子裡的玩意兒,不值什麼,只為哄著哥兒們玩的,大爺小時見這些也歡喜得不得了。」顏兒一邊笑,一邊想著:「是了,眼見得年下了,外頭莊子裡該上貨了。」
翠漪不解:「什麼莊子?什麼貨?我不明白。」
顏兒便將府裡外接的田產一一介紹:遠到納蘭氏祖上從龍入關前長白山下葉赫河畔的遺贈,近到上三旗的太太在順義一帶幾個莊子的封地,再到今年入秋時從敗落的吳氏家人手中新買的一處溫泉山莊和一處圍獵草場,按年節時令,向上繳租交利錢也該在這幾天。
「真真是想不到的,你們北邊有句話: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果真是這樣,平日裡太太精打細算,誰知竟有這麼些進餉?」翠漪心裡好笑葦卿多心——這樣家大業豐的人家,還有什麼不知足,需要向人索賄支撐?
「這還不算家廟裡那一宗,許多香火捐贈,湊起來也可觀呢……」
「香火錢不是要按捐主的意行嗎?哪能算做府裡的進餉?」葦卿問道。
「原是這麼說,多有那別有用心的,知道那裡是咱們家廟,藉著捐贈的名兒,討老爺歡心也是有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