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虞之隙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本來以為是小丫頭初蓮不懂事犯了錯,聽完翠漪不無氣憤的回話,沒等葦卿細問,成德早哼了一聲,甩袖道:「沒完沒了的煩心事,誰有工夫挨個調停?這府裡心思長歪的可不止一兩個,你們主僕也別為這個賭氣,早晚帶你們出去,不在這裡蹚渾水。」

正氣惱著,蔻兒來報:「姜西溟姜先生求見。」

南樓裡,翠漪為客人奉了茶,因成德與姜辰英見面不免寒暄,旁人皆要退下,翠漪便吩咐下,若客人久留就命廚房備飯,自己仍回曉夢齋聽葦卿使喚。

「這姜先生不是老來府裡嗎,怎麼大爺卻說好久不見呢?」

「你怎麼知道?」

「人嘛,倒是不大真切,只是進了南樓,我見那姜先生脫了棉袍,裡面的褚石錦緞綢褂,我可見過不止一回,就在下舍的夾道上。」

「有這事?他來找大爺,也該往園子裡來,怎麼往府裡去?」

「肯定有新聞,等我打聽去。」翠漪眼珠一轉來了精神。

「你閒得筋疼呢,打聽這個做什麼?」葦卿嗔翠漪總沒個穩重。

「奶奶甭操心,您忘了我可是‘包打聽’呢!」

南樓裡,成德正與姜辰英相談甚歡。這姜辰英還是先前那樣口沒遮攔,提起坊間對朝廷的詬病來仍是滔滔不絕,諸如京中權臣賣官鬻爵、正值戰事邊地官軍卻趁火打劫、皇上重用佞臣如高江村之流而不聽諫言等等,正因耳聞目睹諸多弊端,這姜辰英便難掩心中壯志,竟露出些許指點江山的氣魄來:「在下枉擔著‘江南布衣’的虛名,想建功立業,卻報國無門,至今孑然一身,浪蕩江湖,唉。」

成德聽去,雖然其口中有影射自己父親的意味,甚或連自己上三旗的名分在其眼裡也不過是平白換取功名的工具,聽去甚是刺耳,卻知道此人原就是個性情中人,心中只道是將自己也當作正人君子才肯直言相告,想到這裡,雖起初對姜辰英稍顯輕浮的舉止神態不甚推崇,此時也釋然了,倒為姜辰英仕途坎坷惋惜:「我早知先生才名,也知先生有求取功名之意,只是如今尚在學裡,要不是前兩年一場重病,興許此時也能幫上先生的忙。」見姜辰英面露憾意,成德又建議:「不過,先生本就是鋒芒畢露之人,必不會久居人下,依我看,毛遂自薦也是個辦法,不如將先生的大作拿來,有機會我薦與家父,他如今主管吏部,眼下三藩不太平,京中皇上又有意修明史,文壇武學都正在用人之際,不愁先生沒有用武之地啊。」

姜辰英聽此話,難免糾結,因與成德有些私交,此番才剖腹掏心地將心事和盤托出,此刻,成德偏又提出明珠來,令姜辰英不免打起退堂鼓,一來擔心在朝廷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面前,沒家世互通,無銀錢打點,只區區一點才名怕難以動其心,二來深知明珠官聲並不清正,縱然得薦,也有損自己的名聲,想來想去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唯唯並言及其他。成德見他有所顧慮,也不強求,只說君子之交,當以赤誠相待,切不可瞻前顧後,顧此失彼。

姜辰英也知成德美意,奈何雖是寒士,卻心高氣傲,仍然不肯輕易為五斗米折腰,只與成德一起鑑賞了董其昌的《前赤壁賦》。因見姜辰英著實愛不釋手,成德便索性拱手相贈了,姜辰英也不肯白受人財物,定要將一把前明白竹和尚頭摺扇相贈,成德見他隆冬時節竟將扇子隨身攜帶,料是其愛物,推辭不受,姜受英卻不容分說,匆匆告辭。

號稱「包打聽」的翠漪,卻是空手而歸。

先是藉著看望福哥之名在顏兒處坐了半日,那顏兒雖對成德的事上心,卻從不過問外頭的事,自然不知道他平日都與哪些人來往,倒笑話翠漪:「大奶奶平日與大爺談講詩文品評時事的,你也不留些心?我還白白地羨慕你呢。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你在奶奶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又拿著那園子裡的錢袋子,還抓不住大爺的行蹤?」說得翠漪滿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告了辭,來上房找頎兒說話。

誰知太太累了一天,正在房中歇息,頎兒伺候又奉茶,又捶腿,哪裡得空,倒是把幾個小丫頭閒得發悶,正聚在廊下商量著夜深後把白天偷埋進雪裡的凍柿子拿出來啃,正被路過的翠漪聽見,笑著揪起來罵:「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們,說出去不怕人笑話,就饞成那樣,仔細凍脫一層皮!就算這邊管得嚴些,想吃什麼得空兒到園子裡來,要多少沒有?」

小丫頭們知道大爺那邊的人個個是好人,從不拿腔作勢,便樂得與翠漪攀談,得知翠漪打聽過府的男客,便猜到一定是求老爺辦事的,只說:「柳姨太太的丫頭妙桃姐姐和北門上的門房陳富最熟,原是她的表舅的,有不要緊的門客來,她也能知道。」

翠漪只說是隨便問問,哪裡當成個正事,一面又出了上房,真個閒逛到東廂房這邊來。

東廂房最早是給喬氏偶爾回府暫住的,自從明珠納了柳絮兒進府,便成了柳絮兒的住處,為此,太太與這兩個側室還明爭暗鬥了一陣,如今日子長了,太太穩坐當家人的交椅,喬氏雖被奪了家廟的權,卻白得了西廂房後面幾處房產,也算虎死不倒威,柳絮兒年輕受寵,至此三足鼎立之勢已成,明珠裡外敷衍,三人倒也相安無事。柳絮兒平日又少與那二人有衝突,雖年輕不安分,卻只愛往西園會葦卿,談講的都是年輕人間的閨房趣事,一來二去,有些不傷大雅的體己話竟也不避翠漪和妙桃這些丫頭們了。

此刻翠漪抱著手爐趁飯點前,來到東廂房找柳絮兒主僕說話,但見已經有廚房送飯的婆子拎了食盒來,翠漪心下也不奇怪:如今這柳姨太太剛有了身孕,不再去上房伺候太太進膳原也有理。想著,便就著婆子們打起的瓜紅繡錦簾櫳閃身進來。

「姨太太怎麼不見?」見外間屋裡只妙桃一人指點婆子往炕上佈菜,翠漪便寒暄道。

妙桃努嘴向裡屋,輕聲道:「白天看熱鬧累了,正歇著呢。」

裡間屋裡傳出柳絮兒懶懶的聲音道:「聽動靜是翠漪姑娘?這會兒你不在西園伺候你們爺,跑出來做什麼?進來坐吧,妙桃,把飯也擺到裡頭吃吧,我懶得動。」

翠漪應聲跟著妙桃往裡屋挪菜,一面又回柳絮兒的問話道:「我們大爺正會客,府裡來了位姜先生,他正陪著,用不著我們。」

「哪位姜先生?!」一句迅急的詰問讓翠漪措手不及。

「沒有哪個姜先生,我也不認得,只是穿著一身舊褂子眼熟,像是常來的。」翠漪原是無聊來八卦新聞的,卻被柳絮兒一句莫名的話問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姨太太怎麼了?姓姜的多著呢。」妙桃在裡間屋裡輕聲安慰柳絮兒,翠漪卻聽得真。

柳絮兒卻不聽,又追問道:「什麼舊褂子?你細說說。」

「沒,沒什麼啊,就是,就是一件褚石色的半舊褂子,我是認得的,別的,我也說不清了。」

只聽裡間屋裡啪嚓一聲玉碎之聲,像是柳絮兒順手摔了碗,又有幾聲疾步走近,簾子被撲啦一聲打起來,見柳絮兒置身門裡,厲聲罵道:「他還敢來?可是打錯了主意!你去告訴那王八羔子,他瞎了眼敢再來我這兒鬧騰,別說少爺,就是當著老爺、王爺、土地爺的面,我也不縮頭!」幾句話說得翠漪怔怔地,手裡的碗送進去不是,捧在手裡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柳絮兒已經紅了眼,淚珠兒直在眼圈裡轉:「瞧著我日子過得好了,又來算計,我的油小時早被他們榨光了,還嫌不足,非要我扒皮抽筋了,他們才滿意?我不怕,由著他們鬧去吧,大不了一死,死了倒乾淨,乾淨了,就沒人嫌棄了……」說著,緩緩放下簾子,裡間屋裡便傳出輕輕的啜泣聲。

妙桃撫慰了一會兒,又趕緊出來招呼翠漪:「好姑娘別多心,這些日子總是喜怒無常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前兒老爺來她也沒給好臉子,今兒又謅出這些胡話來,許是有了身子,人也瘋魔了,明兒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這是什麼話兒,我原也是無事串個門子,竟串出這麼一齣,姨太太身上不好,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也不好再待,這就回去吧,你們要什麼,可及時告訴顏姨奶奶去,不好說就來找大奶奶吧。」說著,翠漪訕訕地退出來。

妙桃追上來千叮嚀萬囑咐:「這點子事,還找什麼姨奶奶,更別告訴大奶奶,好姑娘,你千萬別當回事到處說,她過會兒自然就好了,啊!」

「你說的是真的?」葦卿聽了翠漪的話,驚得不由拿帕子捂住了嘴。

「若只是有外頭人挑釁,告訴府裡,哪個管事的不能出面出氣,用得著掖著藏著?」

「說的就是啊,除非?」葦卿無力地癱坐下,忽又騰地站起來驚道:「可她不是已經,有了身子?」

「是個……野的?」翠漪也被自己的猜測嚇著了,聲音小得像只蚊子。

「別,別胡猜,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樣的醜事,怎麼能出在咱們家?若是成德知道咱們這樣胡編排,還不……」

誰知這邊成德送別了姜辰英,正回曉夢齋吃晚飯,窗下聽見葦卿一聲驚叫,駐足將底下的全聽了去,氣得在門前發抖。

待房中寂靜了,成德才若無其事踱進屋,雖不願見葦卿擔心自己而強壓怒火,可到底還不是善於曲意的人,一頓飯吃得一言不發,面色通紅,幾次筷子都發顫,冰雪聰明如葦卿怎會看不出來,生怕他急火攻心就著氣吃飯壓出病來,便藉口飯菜涼了,命下人再去熱,只給成德盛了碗白玉瑤柱湯,柔聲道:「先喝湯吧,蘿蔔雖不是什麼稀罕物,這季節倒在時令下,瑤柱也是我看著她們選發的,成色是上好的呢,我說不錯。」說著纖纖玉手遞上來。

成德仍不作聲,木木地接過來,卻不忘僵硬地回敬葦卿一個笑容,卻笑得葦卿更加心疼。

半晌,成德還是按捺不住,不免一聲慨嘆:「他屢次指摘科舉之法的弊病,如今想起來,沒準兒也是為自己屢試不第、有志難伸找個藉口吧。也不知是我當初看走了眼,認下這麼個朋友,還是世道不古,人心易變。」

夜已深了,門外北風呼嘯著,夾著雪片打得臉生疼,葦卿仍命翠漪掌了琉璃燈,執意要親自去通志堂催成德回來——她放心不下他。

「用了一天的功了,也該歇著了,明兒是二十九,不是還要去徐先生府上問學的嗎?」翠漪打起簾櫳引葦卿進門,自己在門外跺腳。

「哦,這些經書早溫過了,就要回去的,偏雪下得大了,就偷了會兒閒。」成德揉揉發紅的眼,合上手裡的《南唐二主詞》,起身為葦卿拂去斗篷上的雪。

「又有新詞了?」葦卿呵著手,俯下身看向桌案,細讀出來,原是一闋《木蘭詞》:「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你別唸!」成德正將斗篷交與翠漪,騰不出手來,只叫了一句,又笑著過來拉葦卿。

葦卿也笑著搖頭:「真是好詞啊,只是太過決絕了。知己原就難覓,再若輕言絕交,人生不是太孤單了?」

翠漪也呵呵笑道:「原來是寫朋友的?乍一聽還以為是情人告別呢,聽得人一激靈。」

「死丫頭,總有你插嘴的,還嫌自己話說得少?」葦卿嗔道,「用情人口吻寫友情的古來有之,偏你這目不識丁的出來敗興,還不下去。」

翠漪總也想不明白,大爺何必為了一個白衣儒生動這麼大氣,竟要寫絕交詞來發狠,即便真有不堪的,也是姨太太的事,與大爺何干?只是從葦卿的語氣中讀出幾分不尋常,也不便多問,吐吐舌頭往外頭暖閣裡等著。

「依我看,成德也無須想得太多,事情究竟是怎麼樣恐怕還要細問,先就斷絕了,未免太武斷,全當沒有,找個知道輕重的人,背地旁敲側擊地打聽,大家臉上都過得去,你說呢?」

「我還能說什麼?唉,這樣的人,也要在我面前說我求取功名只是沾了祖上的光,真真讓我無地自容啊。」成德拳頭攥得緊緊的,骨節輕輕敲著桌案。

葦卿正色道:「那成德就正兒八經考出個功名,上不辱沒祖宗,下不給人口實!」

成德緊握著葦卿柔弱的雙手,熱烈的氣息在兩人堅定的目光中凝結成沉甸甸的無聲諾言,熨帖地壓在兩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