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就中冷暖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可使得?如此多謝小哥!」

蔻兒引著馬雲翎剛轉過外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飛馳而過,成德揮鞭之快,兩人回頭時已不見人影。

成德與曹寅在西郊的見陽山莊門前碰了面,將韁繩交與門人,便議起張純修的事。

「成大哥也來了?可是也得著信兒了?」曹寅滿臉疑惑。

成德點點頭:「昨兒差人到我府上,說他應了外差,就要南下,唬了我一跳,趕緊過來問。走時急,那日答應給他找的《箭訣》也忘了帶來。」

「南方戰事日益吃緊,在京的漢人都人心惶惶起來,這些日子總有漢臣告假南歸,莫不是見陽兄也擔心朝廷翻臉?」

「雖也算個理由,可見陽兄在旗,不至於遭嫉,從前也沒聽他說起啊,朝廷怎麼就有了外放的主意?」

「遭嫉?」一句話提醒了曹寅:「難不成為了那樣的小事也會遭嫉?」

「什麼事?」

「那天幾份奏摺是見陽兄謄寫的,皇上見了,說了句字寫得好。」

成德嘴上雖說不信,心頭卻翻起一陣噁心。

淥水園外的刊刻處,其實與園內相通的小門也開著,蔻兒是個機靈鬼兒,知道園子裡管得緊,外人進來要通報盤查,馬雲翎雖自覺比先前體面些,在勢利的看門人眼裡,還是難免要遭白眼,便繞了遠道從外街門進來,這幾處先前的民宅,在蔻兒眼裡,本與外頭衚衕無甚不同,各房中也無非是工匠們刀斧雕鑿、塵屑飛舞,加之這馬雲翎原也算不上身份貴重的客人,便懶得侍奉,找個由頭閃身逛去,留馬雲翎一人懵懵懂懂亂撞。

卻不想馬雲翎乃是江南儒生,見慣了「四水歸堂」的錯落有致,在他眼裡,這京城特有的衚衕民宅都是一副模樣,繞了幾個圈子,彷彿還在原地,進工場去向工匠們問路本也不難,偏偏這馬雲翎又是個身居困囿眼淨心高的秀才,不肯低頭向粗俗人言語。正躑躅著,眼前閃出一口井來,井沿上坐著個年輕粉衣女子,無聊中正朝井裡扔石子逗趣,便顧不得大妨,頷首上前探問。

不想這一開口,便引出多少故事,又是後話。

成德從見陽山莊回來,一路上回想著張純修的話:「偌大的京城,在她眼裡只是一片傷心地而已,若只為我的求功之心委屈了她,那先前的信誓旦旦也算不得真心了。何況,京中虛華,原非我所願。容易的路,其實最難,遠赴江華小縣這窮鄉僻壤,於我,只是吃點兒苦,於她,則是得了大自由;她願意跟我走,是我的幸運,人生能得一榮辱與共的知己,不知比那些許榮華要難多少,為什麼不珍惜?」

「見陽兄說的何嘗不是我的心思?‘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他有他的知己,能以苦為樂,何嘗不是幸事?相形之下,我身在這朱門高第,卻時常喟嘆‘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幾人’?到底是我不知惜福,還是命運多弄人……」正想著,已身不由己拾階來到通志堂。

原本只為來此找些閒書散心,進門卻見到正在俯案作畫的葦卿。見成德心事重重地進來,葦卿擱下筆,端身起來,二人竟對視無語,半晌,葦卿才抿嘴笑道:「知你去赴約,家裡沒有客人,就溜進來了。」

成德嘟嘴嗔道:「你又故意說這些外道的話來漚我,教我過不去。我知道那日翠漪的話我沒及時應,惹你多心了,這些日子我又老往外跑,沒空和你細說。」近前來,見絹上細細描畫的是一幅工筆水燭,畫雖容易,難得筆法純熟,蒼然出塵,成德雖在畫上有限,卻還是驚歎於葦卿的才華:「自看到你的庚帖時,我就猜到你若是個通文解字的,必會有這個心思。」說著也提起筆,拿眼神兒討葦卿的示下。

見葦卿笑而不語,成德便立於案旁,使撥鐙之法,只聚大、中、無名三指,淺淺握筆,信手題下兩句樂府詩:「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筆力靈動,秀麗灑脫,和葦卿的畫可謂相得益彰。見成德的神情,葦卿也頗動情,細看題字,不禁感嘆起來:「人只說趙體過於甜軟,可我看來,卻是儒雅至極,陽剛之氣藏於圓融之中,絕非一干粗俗男人氣可比。」

成德又不免有些得意:「藏著,是因為有。」

「你說你自己麼?」葦卿強裝不屑嗔笑道:「說你是個縱情的人一點兒也不錯。」

成德正色道:「你總這樣可不好,為什麼不肯開啟心呢?說我縱情,我也不惱,在你跟前放縱一時也是有的,只是我原本也該與你赤誠相見啊,再者,自那日你說起傷春無益的話,我就知道你不過拘謹些,也是個至真至性的人,就更近一層。後來又有名字上避諱的事,你說別為些許小事徒生煩惱,雖然如今又叫了回來,可你的話我可還記得呢!」葦卿沒想過成德竟將這些都放在心上,看來當真不是矯情,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這府裡,恐怕只你我是最能知彼此心的了,若再藏著,掖著,又怕說錯做錯了彼此厭惡,又怕交出了真心反受其害,到頭來,想說的說不出,或是先轉幾個彎兒,說出口的也變了味兒,落得個咫尺天涯,白白糟蹋了冥冥中既定的緣分。」

葦卿被這一番話說得胸臆盈盈,紅了眼圈兒半晌無言。

成德也覺實話一齣口,反倒難為情了,不妨岔開話頭,因想到先前之約,便道:「看我說這些話,讓你多想又是我的罪過了,有件事還要煩勞你用心。」

葦卿才收了神思,嗔道:「原來說了半天瘋話只是為了支使人,我不依,看你怎麼樣。」

成德眯著眼謔道:「你若不依,我也不收回,橫豎你知道我的心。」

「別隻耍貧嘴了,到底什麼事兒?」

「見陽兄請放了外任,說要帶著若薈一同去。你看?」

「那可好!真真這若薈姑娘命運強些,到底拗過那個糊塗的媽了。」

「怎麼說?」

葦卿才把這幾天若薈在家中的情形說給成德聽。

翠漪領了大奶奶命,來下舍領已被攆出偏院幾天的若薈。眼見粗衣下人偶有出入,一閃身卻見一褚石錦緞綢褂之人,因行蹤著實怪異,翠漪一眼便認出正是那日於此地見過的,只是像和什麼人犯了衝,氣勢洶洶而去,連門房裡也不曾打點,一路喝罵著徑自出了北小門,門裡小廝跟了兩個出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便垂頭喪氣回來,想是這一去再不進門,二人斷了偏財路。

正疑惑著,那若薈所住的下房裡,張氏正揪著女兒教訓,叫罵聲隔著兩棟草棚仍不絕於耳:「你一個被攆出來一文不值的老丫頭,還挑三揀四的,有人要就不錯了,還想賴著老死在我家裡不成?」

「你看好的小廝,你只管自己去!我不給你陪葬!你不用拉,早晚我離了這裡,咱們誰也別礙誰的眼!」若薈雖吃了許多苦頭,嘴上可一點虧也不吃。

翠漪忙上來喝止:「大爺明兒有要緊的客要見,奶奶喚姑娘使喚。」

見是翠漪親自來喚,張氏頓覺臉上光輝了幾分,放下若薈問好。

翠漪強拉起嘴角點點頭,拉起若薈的手驚道:「怎麼才幾天,竟瘦成這個樣子?衣裳也太不像了,我倒是有幾件沒上身的,送與姑娘,這就跟我去吧。」

張氏又想到那夜成德說過「我的人」的話來,盤算著閨女另有好去處,把已說好的小廝扔在一邊,只一味地千恩萬謝起來。

「就這身兒吧,先試試。」深夜的曉夢齋裡,成德捧著一身嶄新的水紅鑲領月白緞面袍子從外間屋一直追到臥室。

「別胡鬧了!外頭都是你們爺兒們家,我一個婦道人家,在那些人面前拋頭露面,成了個什麼?我又不是你的丫頭。」葦卿一路推著,一面嬉笑道:「再說明兒是重陽節,咱們兩個都往外跑,仔細太太挑理。」

「明兒是重陽節?我怎麼混忘了?那更好,你忘了?老爺太太明兒一早四更天時定要進宮向太皇太后行禮的,還不折騰一天?咱們明天連早安都不必請,悄沒聲兒地走了便是。」成德終於捉住了葦卿,硬按著換上了自己的新衣。

葦卿一面被成德擺弄著,繞過成德肩膀朝著鑲在床邊百子櫃上的穿衣鏡里望,一面仍憂心忡忡道:「你怎麼知道?萬一沒去呢?這些日子太太可是看我變了好些,別再讓她老人家拿著什麼錯兒。」

「外頭的禮太太最是上心的,豈會忘了?你放心吧。難得出去散散心,高興點兒。」

看著玻璃鏡中女扮男裝的怪模樣,葦卿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一早,成德帶著喬裝後的葦卿和若薈出了西園的門。因只是文人好友的雅集,為不使人誤以為以貴勢壓人,成德特意將貼身的丫頭小廝們都留下,輕騎簡從,樂顛顛地來赴約。

果不出成德所料,黎明即起的覺羅氏太太,也已大裝整齊,由管家奶奶張氏引著,分管出門的婆子們簇擁著出了上房,見院子裡停著的青緞楠木四抬轎,皺起了眉,想著進宮難免要去看望蕙嬪,因若薈的事,難保娘娘還在氣頭上,太過鋪張恐惹有心人添病,便命換了專用於平時出門的那儉素些的湛藍絡子雙抬小轎來。誰知等了半晌,轎馬管家來回,只說是大爺出門用了,太太自然不信,直到有婆子上前說是起早便看見和若薈姑娘一起出了園子,張氏才辯道,原是奶奶的主意。當著眾婆子的面,不好發作,但一塊石頭算是壓在了太太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