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府的熱鬧把偏院襯得越發冷清,葦卿仍就賀禮和家賬等事項與太太交割,抽不出身,便指使翠漪急急趕來看望顏兒。
翠漪領人端著補藥挑簾進來,卻見成德已經在了,正和顏兒對面坐著,見翠漪來,顏兒伸手接過成德擎在手中的湯碗,僵著臉笑道:「姑娘怎麼不進來?奶奶可好?這幾日該是忙壞了吧?」
見顏兒已經能說笑,氣色也大好,翠漪也笑道:「可不是,沒有姨奶奶幫襯,奶奶著實忙不過來,卻還不忘支使我過來,這益母木耳湯也是奶奶照著大夫的方子著廚房裡給新做的,」說著,將丫頭手中托盤上的湯碗接下來,「倒不知道姨奶奶正用著。」翠漪邊向成德問好,邊近前挨著顏兒坐下,接過成德手中的湯匙。
成德瞥了翠漪一眼,笑著起身道:「你來看看她,我也安心了,吃什麼看她自己吧,我去瞧瞧那邊兒。」說著起身向西廂房去。
「哎!」顏兒急喚道:「這會子了,你去做什麼?她難受了一天,才睡下。」成德遲疑片刻,又坐回來,顏兒才安心了。
「你看那若薈姑娘怎麼樣了?」翠漪問道。
「說是在外頭澆了大半宿,就前幾日那個雨天裡。原是生得那樣的人,還不凍壞了?燒得滾燙就給趕出來了。」顏兒扭頭嘆道,「大夫給開了退燒藥,才好些。」說著,顏兒湊向翠漪,輕聲道:「心裡不自在,受了大涼,可巧又來了月信,疼得滿炕打滾,嘴唇都紫了,任是鐵打的,也折騰死了。自送來到現在,一句話都不曾說,想是心裡堵得難受。這些……」想到當年逃出家門的如萱來,顏兒說不下去,只顧抹起淚來。
忽聽窗下一陣吵嚷聲,道是:「張媽媽做什麼?查夜還查到這裡了麼?這會子主子們都睡下了,媽媽怎麼不知道規矩?」
又有中年婦人叫罵道:「死蹄子們!你們若薈姐姐在這裡,居然都瞞著我,於你們有什麼好?!我見我姑娘還不成?主子管得著?」
轉眼小英進來叫道:「大爺快去看看吧,張婆子吃醉了酒,往廂房裡鬧呢!」
成德眉頭一皺,頭一個衝出來。
顏兒在身後急道:「大爺慢些,仔細臺階滑!」也從床上掙扎起來。
二
廂房裡已經亂作一團:小丫頭攔阻不住,張氏一衝進來,直瞧見昏睡在裡間的若薈,不問青紅皂白,戳著太陽穴罵道:「作死的小娼婦,你媽被人戳脊梁骨,你倒睡得快活!你媽一把屎一把尿地白養了你,只顧給老孃抹黑,還有臉活在世上?我都叫你羞死了!你怎麼不去死?!」說著又要上來揪頭髮,若薈被罵得渾渾噩噩醒來,又見了如夜叉般的親媽,唬了一跳,登時哭叫起來。
成德見此,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張氏的後脖領,拎起來扔出二尺遠,指著驚魂未定的若薈,向張氏喝道:「媽媽太不尊重!這是什麼人?由得你如此胡來?」
被成德一吼,張氏酒已醒了一半,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怎麼這麼可憐?守著呆子和病癆,辛辛苦苦熬了大半輩子,就指望著這死妮子能有個出息,家裡像樣的東西加上這一顆心哪,都傳送給她,結果給我來了這麼一刀哇……」捶胸頓足還不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抹不淨,又拉著成德的栗色底子五彩團花袍子下襬哭東罵西。
成德心中著實厭惡,一把扯開,低吼道:「如此不堪,虧得如何在府裡這些年。」又轉向好言好語哄著張氏的翠漪道:「你去向太太說明,把這情形說清楚,攆了這婆子!」
若薈疼得撕心裂肺一般,又是一股急火直衝腦門兒,倚著靠枕,一手按著小腹,一手指著地下的親媽嘶喊道:「死活你我已無關,我就是死也犯不著你哭天搶地,你死了,說不定我還笑出來。」
剛被翠漪連拖帶拽爬起來的張氏,一聽這話,頓時炸了毛,死命上來廝打,隨翠漪一同前來的初蓮和小英一見都慌了神,衝上去護住若薈,頭上、頸上都受了抓,登時顯出幾道血印。
成德頭一次見女人們竟能鬧成這般景象,氣得發抖,跺著腳不住道:「反了反了,這可反了,來人!都死了?快來人!」
那張氏還不住手,口裡仍不乾不淨叫罵:「下作的小娼婦,做宮裡的差事你得了體面了?敢罵起你親媽來了?你作得不知是誰,今兒打死了乾淨!」
正鬧得難分難解,只聽簾外一聲沉穩凜然的喝號:「太太來了!」一個小丫頭打起簾櫳。
葦卿這一計果然奏效,張氏酒已全醒,抻頭往外瞧著,後跟進來的另兩個丫頭將母女倆拉開,若薈紅著眼圈,端坐著不動,任由人幫著打理散亂的頭髮。
翠漪正納悶兒:怎麼奶奶領著太太的傳話丫頭來,卻報說太太到了,頎兒卻施施然跟在葦卿身後,見了屋子裡的情形,不等葦卿開口,「哎呀」一聲搖著身子晃到張氏跟前:「媽媽怎麼這副模樣?」往跟前一湊,又道:「敢是吃了酒?怪道的。」又笑向葦卿道:「老人家酒後無德也是有的,等她酒醒了,自會明白,奶奶別動氣。」
葦卿先向頎兒點點頭,斜斜看了張氏一眼,並不言語,只笑向氣頭上的成德道:「天兒也不早了,咱們先回去吧,太太的話頎姑娘說也是一樣的。」
成德仍氣不忿,被葦卿輕輕推著往外走時,和蹣跚而來的顏兒撞了個對面,又是撫慰顏兒,一面還不忘回頭恫嚇道:「媽媽也該仔細些,她如今雖不在宮裡,可也是我的人,你敢動她?」
張氏一聽了這話,頓時如醍醐灌頂一般,撫掌大笑道:「原來是這樣,那敢情好!我竟沒想到這一層,教大爺費心了!你瞧瞧這鬧的,真是……」說著又是道福,又是回身瞪著若薈發笑。
誰知顏兒本因多年要好的若薈受了這般委屈心疼,又見成德葦卿氣得無法,深覺這貨鬧得實在太過,不由怒從心頭起,甩開成德指著張氏怒道:「您老如意算盤打得好呢!別做夢了,我看你是太貪得無厭了些,你得了太太的恩賞,白白比人多了那幾間房,光租錢你便宜了多少?爺們兒要用了,你不說痛快拿出來,還在我們爺身上揩油,我看你生了一把年紀,才不在太太跟前理論,你當我不知道?茹兒母子來,你瞧著那是外人,給了人家多少白眼,害得人背地嚼說咱們府裡待窮人刻薄,大奶奶不肯聲張,賞了你錢,你才不為難人家,你當我不知道?貪了昧了,主上不計較倒也罷了,你卻這般不尊重,我們雖年輕,好歹也知道個上下,您老就算在太太跟前強些,也不該這麼小看了我們!」
頎兒見事情愈發不可收拾,趕忙推著張氏往外走,張氏知顏兒罵得句句在理,不敢駁回,只一路咕噥著:「主子們賞的東西,為什麼我不能擎著好處?哪個血汗是白流的?說到太太跟前理也在我。」
提起太太來,顏兒還真發了怵,誰不知這老婆子的話在太太跟前有分量?怕的是小字輩們的委屈訴不出,倒叫惡人反咬一口,說對兩三輩子的老人不敬,這罪名在家訓嚴厲的明府裡可大了。
葦卿看出了顏兒的難處,一把攔在顏兒身前道:「我今天說了這些話,就沒怕你背後告刁狀,打量你也該知道個遠近親疏,我就不信,太太還能信你不信我們?」
見府裡最體面的大奶奶也跟著撐腰,張氏恨得切齒卻無法,頎兒笑得紅粉粉的牙花子大半露在朝天的鼻孔下,假模假式地哄著張氏訕訕地去了,一路上卻沒多少和事的話,張氏從此暗地裡挑唆陷害的事更多了起來,太太也由不得不信葦卿媚夫不盡婦德的傳言,都是後話。
眾人相繼散去,顏兒放心不下,獨留下相勸,若薈卻將被子掩了臉,嚶嚶地哭著不理人。顏兒自覺與其也是自小的玩伴,雖性情不一,到底有些情分,便傾心開導起來:「要我說,還是姑娘你性急了些,外人都在,怎就和她爭執起來,這世上除了媽,哪還有人更知冷熱?」到底是快做媽的人,行動都體貼為人母的心境。
若薈不應聲,心裡卻尤其贊同這話:「何嘗不是這個理?可今兒這一齣你也見了,便是親媽,也不過如此,如今我是孑然一身,還能信得過誰?誰又肯為我打算些什麼?人世涼薄,不過如此……」想著為了那僅有一語信諾的人丟了前程,未免後悔冒失,擎著被的雙手才緩緩放下。
顏兒原不知若薈和張純修之事,以為還在抱怨張氏,便又有說有笑道:「拌嘴歸拌嘴,到底還是親媽,能教你一個人單在這裡?臨了,我還聽見說你也不小了,要給你找個小廝配了,不是把你放在心上又是什麼?」
「哼!」一聽這樣的下作玩笑,若薈忽地將被掀起,柳眉一豎,道:「姐姐才是知好知歹的!不挑不揀的,煞是和氣,人家怎麼指,你就怎麼走,我比不得你,活,就照著自己的意思痛痛快快活,才不枉人世間走一遭!」本來,若薈還想說些如做小、妾之類的痛心話,一閃念間想起在蕙嬪面前造次的情景,才嚥了回去,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了。可到底顏兒與蕙嬪不同,與若薈哪有幾年朝夕相處的情分?聞得這又真又刺的話,怎不惱火,臉紅了半晌,道:「和你那如萱姐姐一個樣,也是個心比天高的,哼,咱們倒看看,你的命能強到哪裡去?」
「你們看吧。」若薈也不知哪裡來的自信。
三
曉夢齋裡也因為那母女二人的一場大鬧難以成眠。
「依著我看,不提倒也罷了,知道她媽那個樣,誰還敢要她?」翠漪從雕漆紅木炕櫃裡,翻出一套五彩雲錦被來,交與小丫頭送進裡間屋。
「是呀,可見女兒家,背後的孃家多要緊。」裡間臥室裡,葦卿一邊為成德解衣,一邊嘆道。
成德甩開發辮,坐向床邊,伸腳泡進木盆裡,發呆般嘆道:「按理,那婆子也怪可憐,你沒聽她哭說男人沒用,兒子指不上的話?一家子的寶全押在那閨女身上,難怪生氣。」
「那也不該那般無情啊?看得人揪心,倒不如沒媽的好了。」葦卿難得說句冷話,教成德嚇了一跳。
「這也是常理。」翠漪在外間屋裡插話道:「難道奶奶忘了平日裡念過的什麼‘孔雀東南飛’的故事?那劉蘭芝被夫家休了,回到母兄跟前,可有好日子過?可知這女孩子大了,出了門,是再沒有回頭路了。縱然婆家不好過,在孃家也變成了外人。唉,清清淨淨的倒是省心。」
「好了!」成德被兩人言來語去說得煩躁,擔心若薈的出路,更不忍張純修因為一人之故傷了君子之名,盤算著如何從中調停。
翠漪葦卿又暗暗慨嘆為人母為人女之苦楚與煩鬱,各懷心事睡去,一夜無話。
四
心繫張純修和若薈的事,成德自然兩廂周旋,只是苦於若薈身處京畿之中,有廢宮人的身份,而張純修在官場之內,有礙於禮法和悠悠眾口,成德不得不為友人的清譽著想,一時想不出兩全的辦法。
這日一大清早,蔻兒從明府角門急急出來,恰撞見一位嶄新青衫、意氣風發的年輕公子正在門前徘徊,細看正是上次科舉中不幸落第,卻因心高氣傲被眾人奚落的馬雲翎,想到他當時落魄的樣子,再見眼前又是信心滿滿的神情,蔻兒便猜出了八九:想是大爺的盤纏果真不白拿,完全不是那副寒酸相了,只是想必是因著水土不服,原本細嫩的面龐上長滿橘皮樣的痘疤,頗不受人待見。也不沒由多想,便上前問候:「喲,這不是馬公子?可有日子不見,小的給您請安!」
「不敢不敢,你家大爺可好?我是特來拜見的,此次一上京來,就想著來謝他。」
蔻兒遲疑了下,道:「大爺要知道您來,肯定高興,只是您來得不巧,大爺他,剛應了約,是急事兒,怕是已經出門了。」
「這?果然不巧,看來我想一睹他刊刻處的計劃也泡湯了。」
「這倒好說,小的也能做主,等我叫他們開了那邊的小門,您自去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