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梁園雖好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知道成德素有才名,又因耽擱殿試賦閒在家,京中便有那些真心喜好詩詞雅趣的、找藉口攀龍附鳳的、希冀收藏名人手跡日後作價的,都湊了來隔三差五地來邀約,除每月三、六、九日往座師處研習經學外,應酬來往的日子幾乎充斥了成德整個賦閒待考的日子,這讓成德十分懊惱,幸好總有三五好友趁明府忙亂時找各種藉口調成德出來散心。這日張純修便將帖子下到府裡,請成德來西郊山莊,其實授官的信兒一傳出來,成德就在府裡上上下下嚷了個遍,哪裡還用專門通報?

成德特意著蔻兒在自家馬廄選了兩匹上好的百里雲去應約。秋高氣爽的玉泉山下,湖邊的一片潮溼沙地已經因為水瘦而乾涸,先前的大片蒲草也被漫布的野菇娘擠得星星點點不成氣候了,只是蒲穗紅通通的,單薄地在風裡搖晃,草葉下若隱若現墜著火紅的小燈籠,馬蹄噠噠踏過來,驚起一片沙鷗,撲簌簌散開去,有羽翼健碩的,竟平地直衝起來,一頭刺向高天,像要剪斷整齊的南歸雁陣。

與旁人說起時,成德總要為兄弟誇讚一番,揹人處,卻還要說句心裡話:「京官有京官的難處,看似風光,其實不過是個閒職,便是得用了也無非是在幕後謀劃,難有實幹的機會,外官卻也有外官的好處,雖天高皇帝遠,倒能放開手腳有一番作為。」

「正是呢,所以我並不以此為樂,況且京中趨利貪鄙的人事太多,身在官場,自持也要有定力才成,你也是知道我的,呵,向來自許清高,躋身如此宦海,若仍想保有風骨,只怕要煢煢孑立了。」張純修勒馬不前,望向秋波瀲灩的水面,那年春天,他也是在這裡,偷偷拾起她失落的簪子。

「那又如何?誰生來不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能有個清白名聲留在身後,已是難得的了,我知見陽兄又是有情有義之人,既然能胸懷赤子之心,則必有至誠之交,怎會煢煢孑立呢?」

「我也知你這是肺腑之言,只是我又不免說句喪氣的話,你我雖然都有淡泊名利之心、建功立業之志,焉知將來,沒有無可奈何之處呢,就是你這名門貴胄,怕為難之處更多也未可知,至於我,」張純修嘆了一聲道,「且看眼下境況,相機而動吧。若不是有她,我還真想放我個外任,落個逍遙自得!」張純修扯著韁繩,雙腿輕磕了一下馬肚子,錯著成德踱開去。

「是啊,咫尺天涯,不過總歸有辦法的。」成德不知道張純修聽到沒有,喃喃道:「總歸有辦法的。」

卻聽張純修在前面大聲喊道:「你怎麼樣?都快當爹的人了吧?要麼怎麼羨慕你,記得要讓孩子認我做乾爹啊,哈哈哈……」

不知哪裡竄來的海東青,呼嘯著劃破長空,嘵嘵聲嘹亮地迴響在一片秋色裡。

秋來日短,天色早暗下來,曉夢齋裡一屋子人等著成德回來用晚膳,只有葦卿獨坐在淥水亭裡發呆。

「奶奶回去等他吧,這亭子裡風大得很,仔細著涼。」翠漪遞來件鑲邊嬌黃撒花緞面斗篷。

「你真聒噪,我等誰?誰用我等?不過躲出來清靜一會兒,還不是怕了你這惱人精。」葦卿不知怎的如此煩躁,話出了口,便覺太過任性,緊抿住雙唇,已凍得發紫的嘴唇反倒紅潤了。

「奶奶拿我出氣也犯不上和自己較勁哪,快回去,」翠漪扶起葦卿輕聲道,「這圍欄上涼冰冰的,怕坐出病來,後悔都來不及。奶奶沒見偏院兒裡那位,才入秋,人家手爐就用上了,平日我冷眼瞧著,那身子骨比奶奶不知強多少,尚且知道憐惜自個兒,怎麼咱們反倒不金貴了?看讓她們笑話。」

葦卿忸怩著隨翠漪剛出了亭子,就聽成德「登登」的腳步聲穿過藤蘿架。

……

「什麼新鮮東西,竟把大爺歡喜成這樣?」翠漪身後,姍姍來遲的葦卿白了一眼被眾人圍攏著的成德,自顧自解開斗篷,正欲往裡間去。

成德正向眾人炫耀的,是剛從張純修處得來的一對龍鳳印章,本是吩咐好生收著,誰知那東西雕刻十分精巧,用料也考究,晶瑩剔透煞是可愛,連盛著的盒子也用了木蘭匣,匣蓋一開,滿室桂香,竟不是尋常的把件可比,小姑娘們見了,都驚奇起來,招呼著湊了來,見這些懵懂女孩兒如此,成德便興致盎然地炫耀起來。

葦卿一面婉言驅散眾人傳膳,一面也好奇地湊了來,拿了一個在手中把玩,成德正揚著嘴角看葦卿專注的眼神兒,卻不妨葦卿忽然「哎呀」一聲驚叫,縮回手,低頭直直看向腳尖。

眾人都呆住了,慌忙俯身找尋起來。尤其成德,竟怔怔立在原地,眼也不知眨一下了。

待等葦卿嬌笑聲起,眾人才明白乃是少奶奶的惡作劇,不禁鬨笑一聲,方才散了。

葦卿才緩緩收起手中的一件,和另一半一同收起,半開玩笑地問成德:「大爺可是好難過?怎麼不過我一抬手,竟教大爺受驚了呢?」

「這?要說東西,原也不值什麼的,只是那是至交所贈,若真碎了,不是辜負了他的情意了?」成德生怕葦卿笑自己小氣,趕緊拉出張純修。

「我自然知道是你的至交,我也知道,你的至交,必定不是俗人,只是他送你這樣的東西,卻忘記告訴你個典故吧。」

見成德疑惑,葦卿又道:「古語云:好舟者溺,好騎者墮,君子各以所好為禍,不知此語是什麼意思?」

成德默不作聲。葦卿正色道:「這雖只是小小兩個玩物,卻要耗費許多人力,咱們眼中,並沒有不妥,只說是友人的交情,可別人見了,卻未必不以為是豪奢之物,天長日久,就算你能把持,不至玩物喪志,能保身邊生不出流言蜚語?人言可畏呀。」

成德自知理虧,也暗自感嘆葦卿的明達:「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份胸襟。」一面嘀咕著,一面嘟著嘴小心翼翼接過葦卿遞過來的盒子,塞進外間屋裡書櫃的最下層。

「這也是父親給我留下的最有用的話了。」

成德當然知道葦卿所指的,正是多年前葦卿先父盧興祖因貪腐而罷官病故的事,想著葦卿竟將自己的傷心事揭出來提點自己,更是感激,自此,更是對她青眼相看。

「你這算什麼?我原也不指望你能處處聽我的指派,可怎麼連個高低貴賤都分辨不清?你就這麼不上進,連身家體面都不要了?我算是白栽培你了。」

延禧宮裡,侍立在外、聽到蕙嬪發火的宮人們面面相覷。

內殿裡,若薈跪在榻前,鬢邊的髮髻散亂著垂下一綹,兩手託著那枚白玉櫻花簪,一言不發。只有主僕兩人的殿中,沉寂良久。因此也能聽出有人在啜泣,只是極些微的,極纖細的。

「主子教訓得極是,奴才生來就不是上進的人才,教主子灰心。」若薈將雙手又往上送了送。

蕙嬪不接,只轉過臉去:「你收著吧。我也不勸你,當初你說你不想留在宮裡,我也依了你,現在把禮親王說給你,在你,這個側福晉已是難得的出路了,為了使你免去皇上的糾纏,我也是討了太皇太后的示下才走通了這條路,你跟了我這幾年,這裡的規矩自然不需我多說,我成全你,你也不能為難我,何況你我主僕一場,今後瓜葛且多了呢,咱們還能榮辱與共,更進一層。」

「榮辱?」若薈抬起頭,看著蕙嬪的側臉,那美麗卻清冷的面龐藏在硃紅的茜紗幃帳後,辨不出表情。

「側福晉,不是和嬪妃一樣?」聽若薈這話,蕙嬪沒明白,轉頭正視著她,四目相對時,在彼此的眼裡,都彷彿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都是人家的妾?」

「這是什麼意思?」蕙嬪一頭霧水。

若薈苦笑著喃喃道:「在府裡時,大爺講過的,妾,就是女奴……」

蕙嬪簡直不敢相信若薈竟出口說起這樣刺耳的話,「登」地從榻上躥起來,劈手抄起若薈擎著的簪子砸下去,精鋼鍍金的簪柄頓時斷成兩截,「你瘋了?你敢再說一遍?!」

若薈痴痴地看著地上殘破的玉片,良久抬頭笑向蕙嬪,眼裡卻噙著淚不肯流下來:「娘娘,我若再說一遍,只怕也是娘娘能聽到的最後一句實話了。」語畢,不由分說站起身來就往外走。

「你?!我勸你還是省些事吧!就是死了,不過是一領蘆蓆扔出去,哪能那麼容易就如了你的願?」蕙嬪衝著奔出去的若薈的背影大喝,「你能跑到天上去?!」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若薈往御書房來,見下了值的曹寅隻身出來,便衝口叫道:「曹大爺!」

曹寅笑:「喲,姑姑可不敢再這麼叫了,我可不敢當。」

若薈撲通跪在階前的青磚上:「娘娘逼我,把我賞給了外頭的人,我不依,說了狠話,娘娘就翻了臉,料這宮裡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求曹大爺替我想個出路,出去吧。」

「這是怎麼說的?這宮裡就只你算是她的心腹,多少年的體己人兒,怎麼這麼不憐惜?」

「今非昔比了。」

「沒得商量?」

若薈搖搖頭。

「嘖,這也難了。」按理身為侍中的曹寅與皇上朝夕相伴,母親又是皇上的乳母,身份雖不算貴重,至少也是旁人眼中的紅人,幫一個四品侍女並非束手無策,只是多年宮中行事的歷練,使這個年輕的侍讀多了幾分心思,事到臨頭,難免瞻前顧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