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梁園雖好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怎麼?曹大爺也不是昔日的曹大爺了嗎?」

「姑姑小看我!我倒不怕擔干係,只是你現在是有體面的人,平白無故就沒了,闔宮上下哪有不起疑的?哪還容你有個結果?再者出去了你也需有個落腳地兒啊?至少還得等成大哥和見陽兄他們接應才行,姑姑是太急了些。你再等等我,橫豎給你想個法子,啊?」

「等?」若薈悵然起身,她甚至不知該去哪兒等,呆呆蹭著回頭,再聽曹寅喚時,猶豫著轉過頭,擠出一絲笑,決然去了。

若薈滿腦子裡,都是蕙嬪那句狠話:「就是死了,不過是一領蘆蓆扔出去,哪能那麼容易就如了你的願?」

「死?死了,就能出去嗎?」若薈痴痴想著,淅淅瀝瀝的秋雨打在身上也覺不出涼,等雨點越來越大了,若薈心裡反倒暖起來,自入宮以來,她第一次快活地跑在雨裡,這讓她想起了那年春天,為了找那枚簪子,一個人衝進雨裡時的情景,爽朗的笑聲就那樣在宮牆下響著,她想,她就能出去了。

「我就能出去了。」朦朧的燈影中,若薈含糊地笑著,耳邊卻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嘆息聲。

「出去?你去了,就留我一個孤鬼在這裡。」榻邊,蕙嬪怔怔地望著若薈蒼白的臉,自言自語道。

若薈燒得滿面通紅,卻忽然瞪大了眼睛:「快了,他們來領我了,送我出去吧,我能去了。」繼而又暈死過去,邊上侍候的幾個平日交好的宮女,想起這本是個沒架子沒心計的好人,卻落得這般境地,紛紛落下淚來。

天色尚且不晚,殿中沒有掌燈。見宮中唯一的故人已是留不住,蕙嬪難免不為自己的處境擔心,想想也垂下淚來:「就算那親事你不依,也不必如此啊,真把個小命搭上了,哪個能心疼?別說死了,就是捱到正日子,到了二十五歲上,期滿送出去,我看都未必有人肯等你到那時候。你倒好,白白地折騰。你自去了,可我成了沒有臂膀的人,在這宮裡如何過?原本籌算著過的日子,轉眼就成了畫餅,看來,終究不是一心人,走不到頭哇。」蕙嬪失望地站起身。

忽有乳母進來稟告:「娘娘,阿哥醒了。」

「知道了,」蕙嬪眼裡,終於又亮起來,「去向蘇麻姑姑通報一聲,就說延禧宮從四品良人若薈,偶染重疾,良醫無計,恐性命難保,不宜留內殿伺候年幼阿哥,因與本宮原是故人,不忍棄之,懇請送其歸家,或生或死,皆與內廷無干。」窗外突如其來的一聲炸雷映得內殿裡恍如白晝,雨更大了,已經聽不清若薈的呢喃,蕙嬪收起了眼淚,揮揮手:「去吧。」

曹寅冒著大雨驅車來到明府西園,砸開了園門,不由分說,將車上早已不省人事的若薈背下車來,直奔曉夢齋。

不巧這日是八月二十九,正逢成德趕往徐乾學府第求學,「一大早兒騎馬去的,這會子雨下得這麼大,許是隔那兒了。」隔著櫥窗,葦卿都能聽見曹寅淋得溼漉漉的,翠漪領著兩個小丫頭忙著擦拭滿臉滿身的雨水。

「我只在蒼震門外接到的人,也不知在宮裡時,她是個什麼情形,還請嫂子多操心,等成大哥哥回來再做道理。冒犯嫂子,實在事出緊急,除了府裡,我也想不出送到哪兒去了。」

「這是自然。只是如今太太也不在家,前兒接了訃文,說瓜爾佳大人府上繼太太去世,今兒是正日子,跟著送殯去了。少不得我先做個主了,子清只管把人撂下,我們好歹請個像樣的大夫就是。就是不知道姑娘這身子可有大礙沒有……」葦卿見若薈病重,也嚇了一跳,雖胡亂做了主,卻也心下慌張,一面命小廝去請王太醫,一面忙吩咐將此事告知顏兒。曹寅不等成德回來,謝過葦卿主僕,告了辭又衝進雨裡。

雨下得越來越大,本是來求學的成德被滯留在徐乾學府邸,除了經解學問,成德難得聽座師聊起仕途上的事來。

「做官時少,做人時多;做人時少,做鬼時多。」徐乾學面有難色,「成德,仕途不易呀,你想好了麼?」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學生只想立一番事業,並不貪戀權勢,如果進而入仕不遂心,退而求學不是更好?」

「兩全自然好,只是,難哪。」

「你怎麼這麼胡鬧?我總說這個家沒了我,是一刻也不得消停,等我閉了眼,就什麼事故都沒了。」剛剛回府的太太,聽說顏兒雨天裡往西園來,不慎跌了一跤,正在偏院上房裡不知怎樣,登時急了眼,不顧有下人在旁,數落起葦卿來:「這些出去了的丫頭,又回來是準沒好事兒!你揹著長輩私自把人留下,本是好心,也不算錯,可這大雨天兒的,你把顏丫頭支出來做什麼?你嫁到我們家這麼些日子,沒說給我添個孫子孫女的也還罷了,這好好兒的眼看就快生了的,還不多加小心,萬一有個好歹,縱然你是沒有惡意,保不準有人說你什麼,不為我兒子,也為你自己想想啊。」

這一夜,又是頭一遭親見重病人,又是第一回自作主張拿主意,聽說顏兒跌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這會兒太太不分青紅皂白不顧臉面地一番訓斥,讓葦卿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辯白,又怕婆婆瞧見眼淚更生厭惡,只恨不得把頭低進地磚縫兒裡,翠漪見此,急得面紅耳赤幾次要上前答話,都被葦卿拉了回來。

許久,太太的氣稍順了些,叫了頎兒幾個起身往偏院親自看望,葦卿則怯怯跟在身後,隨著一聲「大爺回來了」的通報,紅著眼圈兒的葦卿正和剛跨進門的成德碰了面。

「這是怎麼說?」成德見葦卿委屈的樣子,頓生憐惜,正要細問,太太回頭命道:「那邊你就甭過去了,你們且在佛爺面前多燒幾炷香,保佑母子平安,萬事大吉吧。」甩袖便去了。

葦卿一路匆匆往回走,腳下生風濺得裙子上滿是泥點也顧不得,任成德在身後又是趕又是喚,徑自進了曉夢齋,「咣噹」一聲將房門關緊,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小丫頭們聽見門響,都跑出來看,見這情形,都不知如何是好,縮在紗櫥後聚攏作一團瞪眼瞧著。

「奶奶快開門,五更半夜的,把他凍壞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翠漪忙欲開門,葦卿聽見,讓了門,疾步往裡間裡去,一進屋,便又賭氣回身將紗門關緊,這還不算,索性向後一倚,將兩扇紗門堵了個嚴實,任成德如何叫,就是不開,只聽裡面傳來嚶嚶的哭聲。

成德杵在紗門前,左敲右拍,聽見裡面葦卿的哭聲,心中更是不忍:「好好的,到底不是我得罪了你,何苦躲我?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在太太面前是強忍著,既然回來了,你有氣只管撒出來也好,只是總不能不見吧?‘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能信我多少,可是說到底,在這裡,除了我,你還能再和誰親近些不成?我知你是個聰明人,我的心事,你總是一眼見底,私下裡,我早認你是個難得的知己,為這個不知偷偷謝了幾回天,尋思著,你也同我是一個心思,不然,我的事兒,無論內外,凡有不妥的,只要你肯說出來,我也沒有不聽的。怎麼你有了事,就把我當外人了呢?」一番言語有情有義,說得旁人無不動容,翠漪在一邊,又是擦眼抹淚地難過,又是欣慰地痴痴笑,又是搖頭,一時也不知拿這對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怎麼辦才好。

只見那裡間屋裡的葦卿,倏地一轉身,「霍啷」一聲拉開了門,一肚子委屈倒豆似的朗聲問道:「我留人,也不是為我自己;我並沒存心害人,怎麼偏偏怨我?她有個好歹,我能得什麼好處?她有福氣,我又不攀比,為什麼每每拿這個指摘我呢?我嫁到你家來,難道是專司生孩子的?!我成了什麼了?!」雖然心中憤憤不平,不爭氣的眼淚卻到底流了滿臉。

「留什麼人?又是誰有福氣?誰指摘了你?這都是從何說起?」成德也急了,揪住翠漪問個不停。

葦卿仍氣不過,一把推開成德:「你還不去?只恐在這裡耽誤了你,仔細再出什麼岔子,人家說不清也不算什麼,再把大爺連累了可怎麼好?你去,出去!」成德見她仍氣得粉面通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好由她撒嬌,被推得連退了幾步,一句反駁也沒有,翠漪連拉帶勸哄著葦卿,一屋子人正鬧得難解難分,頎兒由小丫頭引著親自上門來喚:「大爺、大奶奶大喜,姨奶奶生了!太太傳呢,還不快去看看?翠漪,大夫和穩婆已經賞過了,你去準備府里人的。哦,大爺,太太還吩咐請大爺斟酌要請的客人,著書房裡頭開明白,滿月的酒席要辦得熱鬧體面些才好。」

葦卿收起了眼淚,躲在成德身後不言語,翠漪驚道:「怎麼?姨奶奶大喜?可把我們急壞了,奶奶剛還說姨奶奶是個有福氣的呢!這會兒就傳出喜信兒了!」說著,瞄了葦卿一眼,示意顯出些喜色,又笑對頎兒道:「打賞的事,沒有先例,我也不知該怎麼行,還請姐姐示下吧。先早庫裡沒有定處的散碎金銀,按太太的意思,都傾作了時興錁子,知是預備賞人的,怕咱們作不了主,二門以下的人,姨奶奶也早有計劃的,頭幾個月我侍候她作賬時,就跟我提起過,說這一處不必動用官中的錢,宮裡娘娘該有賞下的,下剩的總歸是外頭的,按大爺成親時的成例打賞,這個我知道,不過,要照著太太的意思,怕花在外頭的錢才大些,姐姐看呢?若覺有理,我這就去吩咐。」

頎兒說不出什麼,諾諾著引成德夫妻一前一後往偏院去。

偏院上房裡,太太、喬氏、柳絮兒和幾個老嬤嬤及大丫頭們圍著成德,七嘴八舌說笑不停,成德抱著孩子,一時緩不過神兒,半晌才痴痴地笑了。葦卿一個人被擠在人群外,怔怔地不知所措,說是被擠在外,不如說是自己不敢進前,她怕此刻正在興頭上的太太,見了自己又要掃興,扯出些無子有失婦德的話來,自己臉上掛不住,更怕見了那孩子,心裡不是滋味。眾人都不理會,成德卻把葦卿一臉的落寞看在眼裡。太太不是糊塗人,見成德心不在焉,也猜出是心疼媳婦之故,只因有個現成的孫子在面前,也已把先前對葦卿的誤會撂下了,還特地命人說大奶奶近日勞累,先送回去歇著,葦卿也不敢違拗,向太太姨太太告了辭,又給床上疲憊的顏兒道了乏,因為顏兒自己執意出門才致早了幾天生產的事,葦卿隻字未提。

小丫頭初蓮提著燈籠,引成德回西園時,天邊已發白,曉夢齋裡燈火通亮著,還沒進屋,就聽見翠漪在跟葦卿嘀咕:「按日子算的,本也快生了,硬是賴到奶奶頭上,那小英死蹄子最壞,太太發火兒時,她只在旁邊看著,姨奶奶自己要出來,她在身邊侍候會不知道,明擺著要奶奶難看。」

「算了,都過去了,幸好沒事,一家子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好。府裡上上下下人也多了,今後這樣的事沒準兒多著呢,唉。」葦卿並不是性情中人,只是俗事中的閒氣卻不能使她常掛懷,只盼望一覺睡醒了,不快就都過去了,好容易止住了啜泣,這會兒正迷糊著,無心和翠漪費心猜。

成德這一路上,原也想著,府里人事盤根錯節,葦卿雖凡事不計較,卻難免背後有個人多嘴雜,旁人料也無事,只是若總教太太過不去,一家人怕難和氣。加之方才途中向初蓮詢問事情原委,那初蓮原只在廊下伺候的,自然也不知詳情,只說大奶奶本沒有錯處,怕是有干係的小人暗地作梗也未可知,成德更對府中女眷生出一層厭惡,心裡暗自盤算如何還西園一處清靜日子。

十一

東府裡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離明府長孫百日之期還有些時日,前來道賀的京中豪門轎馬就已在明府門前絡繹不絕,多是貴婦官戚,府裡從正門到花廳後的小小抱廈,一路上都飄蕩著女人們的真假嬉笑聲。

顏兒位份低,來人道賀自然不是看她,代之受禮的葦卿自覺難堪,卻少不得在太太跟前略站站,也學著迎來送往,按太太教的:這才是個頭,待宮裡的賞下來,府裡才是大日子呢。只是此時的葦卿臉上已做不出表情,只顧著暗暗記住來人姓名,又怕忘記模樣再見時認不出,時不時盯著來人看,翠漪則隨著喬氏等人,高高興興地指揮小廝們打點賀禮。

及到天色傍晚,人盡散去,被呼來喝去一天的丫頭婆子們才得了閒,有犯懶偷滑的,尋了僻靜處自去打盹兒,有無聊手癢的,聚起來賭錢吃酒,因這府裡主上也熬得人困馬乏,這會兒待下人也寬了些,竟無人喝止了。太太素來知道府上的積習,遂命頎兒領著人,將東府各間茶房、耳房及角門各處通檢視一遍,有太不像樣的,也只驅散了完事。

原以為聽說巡查的人到了,知道好歹的都各自迴避就是,唯有一眾嬤嬤聚攏來,仗著太太跟前有些體面,竟連頎兒這樣的二層主子也不放在眼裡,開了北小院的更房,吆五喝六地行起令來,吵嚷聲自跨進院門就直貫頎兒耳朵,不由頎兒不悅,徑自推開門,直闖了進來,一屋人見滿臉冰霜的頎姑娘,都愣了,訕笑著起身賠不是,張氏嬤嬤剛輸了拳,放下骰子正抄起酒碗往嘴裡送,見這情形,酒還未及嚥下去,憋得通紅的臉上一雙本就突出無神、有白無青的大眼幾乎要鼓出來,卻不起身,只直直地瞧著,等著頎兒先發話。

頎兒知道定又是張氏起的頭,仗著是太太的陪房,得太太的寵信,從不把如自己樣的下等家生子兒放在眼裡,更可恨仗著有若薈陪蕙表姑娘進宮的功勞,更拿府裡的規矩視如無物。今日雖也算落到自己手裡,卻也憚於小人之口,不敢深說,只強壓著火,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來:「嬸子好樂啊,難怪,府裡上下都是喜事,怎麼不樂?只是唯獨嬸子你心大,自家出了事,倒卻跟沒事兒人似的,我也敬服呢。」

這些婆子們平日多隻分管酒飯轎馬,抑或夜間巡查,各房裡的閨閣起居並不插手,加之與各房裡的丫頭生分,若薈重病回府的訊息竟一直瞞得住,此刻張氏一聽家裡人的事,登時慌了,放下酒碗罵道:「扯你孃的臊,老孃一個單在這裡好好的,哪還有家裡的?!敢是那傻子兒子死了?哼,倒好了!」說著,撿起一粒油炸花生丟進嘴裡,「嘎崩崩」嚼得脆響。

「喲,您老還不知道?你姑娘從宮裡回來了,可給您老爭得好臉呢!」頎兒得意地一揚頭,本來就高高的個子,這一挺,在眾人中更高挑了,張氏抬頭找她的眼,卻只能抻脖數著睫毛,頎兒又環視了一眼屋裡眾人,輕哼了一聲,疲道:「諸位媽媽們今後也該仔細些,這次是我來,只當沒瞧見,下回換了人,誰還顧得了?」轉身引著小丫頭們去了,眾嬤嬤賠著笑跟出去:「好姑娘,都知道姑娘心好,你爸媽平日也玩兒的,原是看他們玩兒,我們才跟了風,以後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