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才拿扇子指向葦卿,歪著嘴笑著回來。
「去把我教你們做的狀元餅揀些來給他嚐嚐,」葦卿吩咐翠漪道,又向成德,「好吃不好吃,只管填上嘴,少了他笑話就成。」
葦卿說著,也不繼續支會,只徑自坐了,閒翻圖譜,倒引著成德上前湊趣兒,見書頁上皆是神佛人物,面目古怪,神態各異,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多半不認得,不免哧笑:「年紀輕輕,怎麼竟看些這個?為討好我額娘也犯不著這樣,能看得進去麼?」
「你這個人,也太偏頗了,難道我是為了討好人才看這些?」葦卿有些不悅,道:「俗語云:勿向君子諂媚,勿向小人仇讎,又說,不阿諛以苟合,不諂媚以求親,你說太太是因為我刻意討好而喜歡我,那是什麼意思?」一句話說得成德啞口無言,卻仍不解:「那你為什麼既不拜佛,也不參禪,卻看這些?」
「世間萬事萬物皆是修行。」葦卿抬眼度量著成德,會心一笑。
少時,翠漪笑吟吟端著托盤回來。
「那回看你吃完的京八件兒,別的都沒動,只這個沒了,想是偏這口,就又做了些。嚐嚐吧。」葦卿輕搖著團扇。
「嗯,」成德一口下去,粘了好些粉末在嘴邊,還不住點頭:「味道怪清的,不像吃過的。」
「聽說你常犯些咳嗽發冷的病,又不知病根的來歷,我私下猜著,想是這北方天氣苦寒,小時貪玩,坐下的也未可知呢?」成德聽葦卿講這些,不置可否,只顧吃著,「若真是這樣,則必要按‘不病時治病’的法子才去得了根兒,可好好兒的,誰又拿藥當好東西混吃呢,想來想去,便在這些日常的小吃裡,換個法兒加進些溫補的材料,就算不能當藥吃,換個新鮮的花樣也是好的,你覺得呢?吃出什麼來了?」
「猜不著,反正水嫩得潤口,比先前棗泥兒的清爽得多,我還想著,這大熱天兒的,拿這乾巴巴的勞什子糊弄我?」成德擒著手裡半塊餅,認真道。
見成德塞滿了口還一副鑽研模樣,葦卿和翠漪都掩了口笑:「那是荔枝!」
「那東西怎麼做了餡兒的?說來聽聽!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藝!」
葦卿笑著搖頭:「告訴了你就不新鮮了,祖傳的,傳女不傳男。」說完主僕兩個早已笑得抬不起頭。
成德倒不在意:「你別得意,我雖下不得廚,可也是認得高人的!上回你也見過的,朱彝尊朱先生,他就是個廚藝的行家,你們看低了我倒使得,人家可是寫過《食憲鴻秘》呢,明兒你讀讀,可要認師傅呢!」
「我們倒想拜師,可這深宅大院的,怎麼出的去?」
「當日你不是去過外頭園子?這會兒又饒舌,得空兒我再帶你出去就完了。」
「快別說這個,你們在外頭做的那些事也夠老爺太太頭疼了,還搭上我?若太太說是我調唆的,我可擔不起。」
「什麼事頭疼了?」
「你還裝,上次你和那個張大人進宮?」葦卿遲疑一下,怕說得多了,教成德難堪,話說到一半,又不好咽回去,正杵著,成德接過話頭:「這個蔻兒,打小嘴上就沒個守城的,竟傳到府裡來。」
「老人家並不知道,只我這麼一說,你急什麼?倒是你們想得也太簡單了,就算若薈姑娘有心,那宮裡可是想出就出,想入就入得的?怕路還長著呢。」聽葦卿如此說,成德才心下慢了。
「只要心通了,再沒有更難的了,貴在人心,以後的事兒才好辦。」成德勸葦卿放心。
葦卿聽罷,想著剛進這門時,凡事慵懶,皆因雖託個少奶奶的虛名,卻分明受府裡上下排擠輕視,更兼與成德不能走近,如今二人既已略略互通,太太也時時提點上進,眼下便少不得把心裡盤算的事搬出來商量,於是坐下來遞與成德一方帕子拭手,道:「有件事請你拿個主意,不知你肯不肯?」
「什麼?」
「先前跟你提起過的從南邊投奔了來的故人。」
成德拭了口,又接過翠漪的漱盂。等著葦卿接話。
「那娘倆兒沒個依靠,我尋思著在咱們府裡找個差不多的差事分派,又看不好哪一處合適。」
「你跟我繞什麼圈子,你自己心裡早有主意了,怕我看不出?你只說就是了。」
「那日我支使那孩子去拾華館學個舌,才知道嚴先生孑然一身,連個書童都沒有,偏這孩子早年在家還上得幾年學,粗識幾個字,你看呢?」葦卿看成德默默不語,又道:「聽顏兒說,每月管事的給先生送月錢,先生臉色總不大自在,還想不起給賞錢,管事的只說是他嫌府上刻薄,故而也小氣起來。我倒想著,府上待下人都做不出錙銖必較的事情來,何況是家學先生?他多半是心下顧忌著是寄人籬下,到底伸了手,於他顏面過不去,也是有的。」
「這樣?虧你想得細,你想怎樣?」
「我便想同你商量,把那孩子打發過去伺候,做個書童。這樣一來,一則藉著多了人手之故,可以給先生多撥些用度,他好看,二來,咱們再教那孩子也按府裡的規矩行事,即便先生自己不上心,有個明白人幫他,也就沒人笑話嚴先生了,不知這個主意怎麼樣?」
翠漪聽葦卿說得頭頭是道,也搭腔道:「再者,這會兒討府裡個空兒,安頓下苦命的孃兒倆,也算個積德的好事兒。」
「嗯,正是這樣。這也是難得的巧事,只是那孩子什麼樣,別讓嚴先生見笑才好。」
「自然怕你不放心,我孃家還發達時,那孩子雖不曾趕上,可這些年跟著大人一路奔波,想也見世面了吧,你若肯,這會兒就讓蔻兒把那孩子喚來,你看看?成與不成,還替那娘倆兒先謝謝太太和你。」葦卿笑著做了個作揖狀。
成德瞟著葦卿一臉壞笑:「事又不大,你也不必去回太太了,若好了,定了就完了,你明知可行的事,偏拿出這副款兒來,明兒回你們孃家說我待你不好了,我又擔不起了。」
一提到孃家,葦卿臉色忽一沉,半晌不語。
成德也自知說錯了話,忙岔開話頭道:「翠漪去喚那孩子吧,咱們再說會兒話。」
七
按理,傳喚人這類小事,是總也輪不到翠漪的,只是大爺既說了要與奶奶私下裡言語,少不得轉身退出來,再者,到底還是南邊府裡的老嬤嬤,與葦卿還有半個母女的情分——那茹兒的母親原是葦卿的一個乳母,因當初當家的在外頭還有些買賣,葦卿一行北上時,就沒有跟來,誰知三藩一亂,當即喪了命,十來年掙下的些許銀錢早零落殆盡,留下一對母子孤苦無依,想起主子從前的好來,便硬著頭皮不知撞破了多少門上的銅釘,才投奔到明府來。想到此,就算不為向這對母子示好,為了奶奶的面子上好過,不至落個眼高壓人的惡名,翠漪也少不得親自往東府裡北邊的下舍來走一遭。
明府如今已是京城裡少數顯赫的大門戶了,雖主子不多,自明珠及太太算起,總不過十幾人,可是家大業大,不說府外另置的莊院、田舍、店鋪、家廟等,就是眼下東府裡,左一處亭臺,右一處樓閣,翠漪平日淨圍著葦卿身邊轉,下舍這種偏僻所在,倒著實費了些周折才走到,翠漪一邊擎著團扇擋陽光,一邊眯起眼朝放馬坪下角處那一片烏青瓦捲棚頂的矮房眺望過去,但見本來矮小的一片房舍坐落在最低窪處,使得人在這一片平整廣闊的草地上,視野開闊得很,竟能一眼望得盡,那錯落的房舍間一條狹窄甬路,直通府裡的北小門,明府裡對下人還算平和,平時下人有往府外辦些私事,允許只從此門走,既然僅是為底下人預備的,門房的看守就設得少了些,人也猥瑣,最會欺負老實人、剋扣來人錢財的,安仁早就知道,因是下人的小事,所以從來不管,府裡那些腌臢人等也知道這個道理,有什麼私下不好明說的事,都在這裡暗地搗鼓,竟成了明府裡最亂最髒的去處。想到此,翠漪更揪心那母子的事,也不禁盤算著顏兒的居心:哪裡不能安排兩個外人,竟分派到這裡?分明是要人家拉不下臉,擠走人家,終其心思,無非是給我們姑娘沒臉罷了,如今大爺已經有了打算,還怕你再容不得人的?
正走在下舍的夾道上,忽從面前的衚衕裡,閃出個人影,嚇了翠漪一跳,不禁捂住嘴退了兩步,那人也是往前去,並沒見身後有人,徑自朝小門去,至門房,笑向裡面的人遞了些東西,便得意揚揚地去了。別的並不稀奇,只是那去的人一身褚石錦緞綢褂,若說在下舍間出入的人完全不像,若是往府裡赴宴的客人,沒有不走正門的理,倒讓翠漪一頭霧水,心下有事,也來不及多想,直奔房舍深處一間偏室來。
翠漪領著茹兒有說有笑回西園,一路上還不忘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在主子面前表現的話,正專注說著,冷不防撞了面前人一個趔趄,那人「哎喲」一聲,閃向抄手遊廊,剛要揮起團扇罵,見是翠漪,又笑道:「我當是誰,是你,我正要往你們那邊走走,看看你們奶奶,同去?」
「姨太太好。」翠漪略略福了福身,茹兒靦腆,躲在身後不出聲。翠漪又道:「姨太太怎麼也喜歡一個人逛?白省得他們落輕閒。」
「別提了,剛惹了一肚子氣,說不得,闔府裡,就只你們奶奶是個讀書識理的,少不得受受教去,耳根子才真清淨些。」
「原想陪姨太太的,只是大爺也在,正等著我回話去,失陪了。」翠漪知道這小姨太太的來歷,雖出身不高,卻是府裡少數和葦卿主僕年紀相仿、又無利益瓜葛的幾個主子之一,按葦卿向來的路數,既不親近,也不冷落,便告了辭,先回來了,柳絮兒聽這話,雖不痛快,也說不出大理來,只得落在後面怏怏搖著扇子踽踽而行。
八
待穿過月門,就著簌簌的竹林輕唱,隱約聽得曉夢齋裡,正有半大孩子在朗朗吟誦,細聽去,道是:「主人大醉捲簾起,招入青山把客陪。」後又有成德葦卿等的一陣笑聲。
柳絮兒修整得粉嫩精緻的臉龐上,浮起一陣豔羨與苦澀,遲疑了半晌,仍搖著扇子踱了進去。
「翠漪沒騙我,大爺果然在的,怎麼不過府去陪客?」柳絮兒一進明廳,就笑問道。
葦卿趕忙站進來招呼。
成德卻起身拉著茹兒道:「不錯,跟我過去吧,就這會兒。」
「喲,這是往哪兒去?大毒日頭的,這孩子剛從外頭進來吧。」柳絮兒一面說著,一面拿手撫著孩子的腦門兒,茹兒是個厚道孩子,只把頭壓得低低的,也不懂叫人。
成德面沉似水,勉強應道:「不妨的,姨太太可略坐坐,我先過去了。」拔腿便出門,臨跨出門檻,又回頭一句:「姨太太既知多出外走動有不好的,不如只管在那邊享清閒。到底我們是小輩,不敢勞姨太太三番兩次的上門,有什麼要的用的,只管打發人向顏兒要就是。」說完,徑自去了。
一屋子人,都聽出這話不是味道,葦卿不明就裡,心下想著:按說柳絮兒雖是明珠的妾,但地位卑微,太太又尤其將其視作草芥,管事的奴才們忌憚太太的淫威,不肯給這姨太太一般主子的青眼也是有的,成德不是倚勢欺人的人,為何也這般冷臉?瞧著柳絮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上前拉手道:「姨太太聽他,連個客套話都不會說,讓人分不出好歹來。」
「哼,平生就愛逛,難道還犯了誰家王法不成?老爺太太也不曾如此管轄我,可知哥兒真是要為官做宰了,脾氣大得很。」柳絮兒素來不以自己姨太太的身份為資,當初進這明府來,不過是圖個生活殷實、半生有個著落,並不想與人爭利,又自知伶人的出身為人所鄙,私下裡就從不拿腔作勢,在府裡的年輕主僕們面前只還像個不諳世事的鄉下丫頭,該說笑說笑,該玩鬧玩鬧,眼下成德這樣無理,倒也只是讓她吃了一臊,並不記仇,只是不免要和葦卿發牢騷:「我也知他的意思,未必就是把人看輕些,不過多嫌著我不安分罷了。」
「怎麼會呢?他都說自己是個小輩了,哪有小輩嫌棄長輩的呢?」翠漪也禁不住抿嘴笑道。
「扯你的臊!」柳絮兒揮起團扇拍了翠漪的頭:「都把我咒老了!我比你還小一歲呢!」
「北邊不是有俗話說,蘿蔔不大,長在輩兒上嗎?」翠漪一面躲,一面笑,葦卿又是笑,又是推擋。
玩鬧了一會兒,柳絮兒也不理,抹了抹流海,扶著靈芝紋方桌沿兒坐了下來。
葦卿才緩和問道:「許久不出來逛了,什麼把姨太太絆住了?」
「這幾日客人多,爺們兒吃酒吃到興頭上,就把我喚去唱曲兒助興,哼,虧得老爺也是個場面上的人,竟也這麼不知好歹,我再不願意,哪敢不依,就受了些閒氣,」柳絮兒說得眼圈兒有些泛紅,「自要老爺不言語,也只能忍氣吞聲,這活死人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他們家把人弄進來,不過當我是個玩物罷了,你當怎麼樣?過了這些日子,我也才知道,穿些綾羅綢緞,吃些山珍海味,原也沒什麼,難得人拿你當回事。」
「這話可沒理了,真要輕慢了你,依著太太,早不知把你怎麼樣了,闔府上下還當你是主子?」翠漪執扇給二人打著,又推了一碟蜜餞向柳絮兒。
「這個道理我也是知道的。」柳絮兒輕哼一聲,「原是你婆婆把孩子的事兒看得重著呢,我何嘗沒聽過她催你?」說得葦卿紅了臉。
柳絮兒又接著道:「可畢竟我和你差著好幾層天呢!我生了孩子,還不是管她叫額娘,能記得我是誰?你們看那喬姨太太,生生痛死也不見得有人憐惜。只是人家多少還是太太的老人兒了,我呢?外頭人送的,那人還業已敗落了,等到孩子大了,知道臉面高低了,更不會認我,到了那個時候,才真是‘不知把我怎麼樣了’呢。」
「那也該做個打算,成日介只陪著花天酒地的,也不是個事兒。」葦卿嘆道。
「正是呢,所以如今我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大不了老爺回來,我再求個情,只哄他一個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