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來了?那就抱出去瞧瞧吧。」內殿裡傳出蕙嬪疲憊的聲音。
有兩個宮女護著乳母,抱著黃緞小被包著的小阿哥,這孩子仍舊哭鬧不止,通紅的小臉上,清秀的五官扭作一團,小手一直前後亂抓。宮女引乳母在暖閣裡的羅漢榻上坐下,又將腳踏擺正,示意張純修坐下:「請先生把脈。」
張純修被成德推著,小心翼翼半跪下,伸手拉過小阿哥的手,胡亂找起脈息來,成德卻在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張純修這才想起成德教給的話:「小兒按脈,多畏醫怯藥,啼哭煩擾,聲色俱變,脈息難憑,用於成人的問、聞、切等法往往失效,故而觀察舌象最能參透陰陽表裡、寒熱虛實、臟腑氣血。」默背了這些話,張純修邊扭頭向成德,邊欲伸手硬生生掰開小阿哥的嘴。成德趕忙開啟藥箱,「稀里嘩啦」一通亂翻,好不容易找出一枚古玉的銜板,遞與張純修。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撬開了小嘴,成德瞥了一眼小阿哥的舌象,微微一笑,輕咳了一聲,張純修便會意,信口謅道:「小阿哥脾胃強健得很,只是受了些驚嚇,無需擔心,這麼小的孩子,原也不能用藥,實在難捱時,勞煩娘娘,以溫奶子潤手,親手撫慰些,與小阿哥有些肌膚之親,時日長了,自然就好了。這是升斗小民的愚見,可否採納請娘娘自來定奪。」說到最後一句,成德又咳起來,想是太過文縐縐,不像是鄉野人了。
「法子聽著倒新鮮,只是這麼個治法,娘娘不是要累死了?非得親孃才成嗎?」聽到張純修的偏方,內殿裡若薈挑起珠簾倩身閃出來,淺綠寧綢的襯衣外罩一件月白馬夾,淺繡灑花繡鞋幫外露出一抹白綾襪子,兩把抓的圓髻對稱簪著一對點翠的串珠蝴蝶微微顫動,一根又粗又亮的麻花辮乾乾淨淨垂在胸前,似笑非笑的一雙大眼睛閃著耀眼的光華。
聽得珠簾一動,暖閣裡幾個侍從都後退一旁,成德和曹寅更不由心頭一緊,慌忙望向若薈,張純修正在收拾藥箱的手也亂了,頭也不敢抬一下。
曹寅搖身一縱,機靈閃出來,擋在張純修身前,笑道:「喲,若薈姑姑!姑姑吉祥!」說著,打了個千。如今隨著蕙表姑孃的晉升,身邊要緊的大丫頭都得了品級,先前不名的小丫頭若薈,已經一躍成了從四品的良人了,曹寅這般稱呼原也不錯,只是若薈禁不住樂:「曹侍中客氣!」說完咯咯笑著,又望向成德。
「成哥兒也跟來了?這幾天可沒少往這兒跑,你身上大好了?」
「勞煩你還惦記著,如今已經改叫性德了。」成德仍不習慣在這個曾經是自己身邊可愛的小姑娘的頭上,冠一個不倫不類的稱謂。
「這裡也是哥兒自己的家,講得那些個規矩?」若薈笑著朝孩子走來,卻不妨和正半跪著的張純修撞了個對臉兒,兩人都愣住了。
七
「真沒想到你能來。」放了賞,若薈藉著吩咐複診事宜之名,將張純修送出了延禧宮,一向莽撞的若薈見了方才的陣仗竟沒發作,這讓成德和曹寅長舒了一口氣。
「冒犯姑娘了,我……」張純修不敢抬起汗涔涔的額頭,掙扎了一路,眼見蒼震門在前頭,才擠出這麼半句不像樣的話。
若薈卻好似剛卸下了個千鈞重的包袱,信步走在前頭,「你怎麼樣?進士老爺改行行醫了?」話問得無關痛癢,卻聽得出來是笑著說的。
張純修提著氣,撥出半口,認真道:「不,不是。我……我是來還姑娘一樣東西的。」
若薈訝異地轉過身,卻見張純修從破舊長袍的衣襟深處,摸出一支白玉櫻花簪來:「姑娘可還認得?」
「就說是混丟了,難得你還留著,」若薈若有所思地接過來,怔怔看著已被磨得愈加溫潤的玉簪頭,「我該謝謝你嘍?」若薈的深沉樣子轉瞬即逝。
張純修舒展開了眉頭:「不,不用,我……」
「你怎麼?你可讓人怎麼想呢?」若薈飛舞著長長的睫毛,俏皮地瞅著張純修。
「我,」張純修被逼到沒有退路了,「我想問姑娘一句話!」衝口而出的話讓辰光也嚇了一跳,竟然停住了。
八
「性德站站再去。」蕙嬪屏退了曹寅,將成德一人留下。
沒有了嬰兒的哭鬧聲,殿中出奇地靜,只有晃動的簾影攪得人心浮浮沉沉。成德瞥著曹寅猶疑不安的背影,心裡反倒釋然了:「是,娘娘只管吩咐。」成德垂手立於簾外,低頭聽訓。
「你們幾個當我這延禧宮是戲臺嗎?」蕙嬪不怒自威。
成德也不分辯,撲通一聲跪倒:「娘娘福慧雙修,性德自知瞞不過娘娘,只是此事關係著娘娘的名聲,性德雖不敢求饒,但為保納蘭一門清譽,還請表娘娘不要聲張,只懲辦性德一人就是。」
「你還知道聲譽!」珠簾後只聽「哐啷」一聲,蕙嬪怒不可遏地摔了銅盆,「我只知道你是個性情中人,主意多,料事準,誰知也是個糊塗蟲!你就知道我不會聲張,難道就沒想我會放著你們不動?!」
成德跪在地上,身子一軟,他沒想到,昔日和善甚至有些羞怯的表姑姑,此時竟然這樣冷酷,更不知蕙嬪口中的「你們」指的什麼人:「娘娘還在調養,性德做錯事是其一,若是惹得娘娘不自在了,罪過可就大了,教性德如何承受?」
「哼,先前我還問著她,你們到底有什麼沒有?哼,小丫頭片子說得確鑿著呢,如今你就送上門了!表哥還指望著你能詩書傳家,真是笑掉大牙!」
成德聽罷,如釋重負一般:「娘娘此話,倒教性德真是糊塗了,哪個丫頭?」
「你還裝什麼?你和若薈做了什麼,難道我會不知道?你以為我的火是哪裡來的?還用找個江湖郎中當靶子,要是傳出宮去,事不更壞了?」
「娘娘!我們何曾有什麼?」聽出原是蕙嬪的誤會,成德早已灰了大半的心又亮起來,「若是娘娘疑心我,娘娘大可立即向皇上請旨,永不准我再進後宮;若是娘娘疑心旁人,」成德忽又心生一計,「娘娘大可將其驅逐出去,豈不乾淨?」
「哼,等著吧,我自有道理。」蕙嬪見成德如此堅決,疑雲也減了大半,只是還是不解為何看病的事,成德竟然比明珠還上心,盤算著此中必定有事,以成德的性情,量又問不出來,又礙於身份,不好承認是自己的錯,只好又拿出娘娘的架子,訓誡道:「成德啊!不是我說你,你的性子也著實該改改。就說剛才,你就又擺出一副捨我其誰的樣子,這樣在朝廷裡是要吃虧的。你父親在朝中權勢日盛,京中又盡知你納蘭大公子的才名,如今我在宮裡又是這樣的光景,你若有什麼閃失,咱們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我再早早兒地說句話,你先記著,日後必定有用——今後無論身居何職,說話行事一定要謹言慎行,不能意氣用事,啊?」
「謝娘娘教導。」成德既為自己躲過一劫暗自慶幸,更為促成張純修一樁心事高興,難得聽了教訓還高興應承,讓蕙嬪也著實欣慰:當日在明府,若是這番話出口,這小哥兒還指不定怎麼頂嘴呢,到底是長大了。
「你那赤腳醫生的法子可管用麼?」
……
九
走出延禧宮時,一陣輕風拂過面頰,成德聽到一對剛離巢的喜鵲,喳喳叫著在夾道兩旁的高楊間穿梭,成德就一路追著那對鳥兒向蒼震門去。
十
明府最熱鬧的一天,是為了慶賀皇上對明府的賞賜——一個這裡走出去的女子,為愛新覺羅氏增添了一名皇儲,她的家族,理應享受無上的榮光。
一大早,隨父親一同接了旨,成德便興沖沖捧著紅木嵌雲母片托盤回曉夢齋,把新得的寶貝拿給眾人看。
「你們快來瞧瞧,都是些好玩兒的!」主僕一大幫,聞聲無不聚攏來,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這個小盒子是什麼?」翠漪先指著盤中一個玲瓏剔透的琺琅彩繪小盒怯怯問道,其實,她是惦記前日自己做的錯事成德是否還記得,故意試探。
成德正在興頭上,又從不因小事與人結怨,何況還是個無心的小丫頭,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這叫八音盒,會唱歌的,不過也沒什麼新奇,老爺書房裡不是也擺著個這樣的洋鍾嘛,比這不知大多少呢,喜歡就放在暖閣裡吧,你一早起來就能看見。」
「這個香水真好聞!」隨葦卿一起過來的伴嫁小丫頭們也湊了過來,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一個好奇的,撿起個戒指盒大小的瓶子聞了聞。
「才不是!香水咱們早見過,又沒什麼稀奇。」翠漪嗔道。
「是了,這叫鼻菸壺!我見過的,上回顏姨奶奶打發我給柳姨太太送琉璃缸子,我在她房裡見過的,那屋裡的妙桃說是老爺給的。」另一個靈巧的小丫頭言之鑿鑿。
成德轉頭看了她一眼,是原來太太房裡,喚作初蓮的,平時只在廊下伺候伺候,聽見方才招呼也一起進來看熱鬧,不由笑道:「嘿!虧你認得,正是呢,不過這個你們又用不了,」成德遲疑了片刻,又看了看初蓮,「算了,既然都給了,就索性拿去裝些香水玩兒吧,也有香水的,這不是?」說著伸手揀出幾個五顏六色的玻璃小瓶,分發給眾人。
成德挑了挑,又從托盤裡拿起來一個小巧精緻的銅鑲玻璃手持鏡子來,遞給姍姍來遲的顏兒:「這個你拿著吧,他們老毛子還說,送人這個,是祝人越來越漂亮!」顏兒臉上寫著說不出的喜悅,卻一個字也出不了口。
成德又拿起個鑲金筒來,「這些你拿去跟她們分了吧,這個寶貝我收著。」把盤子朝翠漪一推,朝裡間臥室走來。
聽見外間屋裡吵嚷聲,葦卿仍舊端坐在床邊仔細地做手裡的活計,只是聽見眾人的傻笑聲也跟著咯咯笑幾聲。
成德走近,正瞧見葦卿手裡捏著那件舊長袍,葦卿見他進來,笑道:「衣服倒還有限,只是這領釦,當真是別緻,怕他們洗散了,特意剪下來再拿去洗的,如今又縫上,還和從前一樣的,可惜颳了這麼個口子。」
「哦,怪不得你不出去湊熱鬧,放著也罷了。」成德並肩坐下,看著葦卿手裡的活計——原來的破處,已經繡上了一絲纖細的蘆葦。
「翠漪跟我說來著,你雖沒惱她,她心裡可是過意不去,不知這樣你還滿意不滿意,別笑話我笨啊。」葦卿綻開元寶似的雙唇,笑意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