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個晴朗的清晨,後湖裡已經有成片的蓮葉在水面上舒展,雖然葉片還小,可已經能容得下晶瑩的露珠伴著輕風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舞了,晨光下,那珠子像是昨夜等得急了,此刻閃耀著柔潤的光,引得人不由多看一眼,卻又觸不得,生怕一伸手,那露便散了。
「這幾日大奶奶就搬過來了,得趁著空兒把屋子好好拾掇拾掇。」翠漪一邊一件件仔細打理剛從屋裡抱出來要翻曬的衣服,一邊命小丫頭們在院子裡支起曬杆。
剛從西邊跨院刊刻處監視回來的成德,沿淥水亭的迴廊信步前行,當頭正見翠漪在寬敞的內院裡忙上忙下,恍惚間,成德彷彿和這個背影熟識了許久,卻又有說不出的生疏,不覺看呆了。
曬杆上轉眼掛滿了成德的幾件舊衣,下剩的一件,翠漪隨手攤開,是件素色繰絲的褂子,摺痕深深地嵌在大襟上,一看便是壓在箱底許久了,和剛晾上去的那幾件鮮亮夾襖比,甚是惹眼,尤其是那緞帶編的領釦,竟一點兒也不像相門貴公子的物件。
「姑爺近來心情好,這樣的素色衣裳,何必又翻出來。掛不下了,你們拿回去再收著吧。」翠漪要擲給隨侍的丫頭。
「衣裳還是舊的服帖些。」成德走下亭子,瞧了翠漪和那小丫頭,轉身回屋。
「你去告訴廚房裡,說大爺回來了,叫她們把早膳送來吧。」翠漪支開了小丫頭,笑回成德道:「日子一天天發達了呀,大爺看如今咱們府裡誰還穿不帶金領釦的衣裳,再說這衣裳也確實舊了些,絲都絛了,穿出去不叫人笑話?大爺若嫌新做的板身,我去回太太,做幾件莨紗的來,那料子只我們南邊才有,都不漿的,眼看入夏天兒熱起來了,穿著也舒服。我們小姐進門時帶來些,太太知道東西金貴,一直放著沒動。」
成德聽說這丫頭拿「名貴」二字壓人不覺動氣,又不好說穿,便嗔道:「你們小姐的,自然都是好的,便是有了只怕也輪不到我穿,留著她用,自家裡帶來的,多少親切些。我這件曬曬就收起來吧,就只你話多!」
「姑爺難道還不知道我們姑娘就是那樣的人?便是苦了自己,也定要把好的給了人心裡才過得去,又是姑爺要的,哪有不捨得的?」翠漪笑著比劃手裡的褂子,卻不小心刮到曬杆,那衣裳原本有些年頭,哪禁得起這麼一下子?「哧啦」一聲,前襟上頓時刮出一道口子。
成德立馬變了臉:「哎呀,這是怎麼說?這麼毛手毛腳的,你正牌主子的東西可也這麼不小心?明兒還回你們姑娘那兒,我可使不得了!」成德只管心疼東西,卻沒見翠漪委屈得臉兒透紅,揪著灑花小襦的下襬一言不發。
忽有東府上房裡支使跑腿兒的小丫頭,蹦跳著剛過了月門就喚道:「大爺!老爺太太在上房裡等著你去呢!」
成德剛發出來的火被翠漪一聲啜泣澆滅了:「哎?我又沒說什麼,你別這麼著啊,我……」一見女孩子掉眼淚,成德就手足無措起來。
那丫頭又催:「大爺你快些,橫豎是好事兒!」成德無奈,鬆開扯著舊褂子的兩手,甩下翠漪戀戀地去了。
二
東府上房裡間裡,絳紫軟羅簾攏打起來。成德邁步走入,正和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葦卿打了個照面,成德朝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見禮,葦卿也紅了臉起身行禮才坐下,邊上的顏兒也要起身,卻被太太止住,道:「都坐著說吧,月份大了,一家子骨肉不用這些虛禮也使得。」成德便向空著的緊挨炕沿兒的椅子上與葦卿並肩而坐,太太目光掃過三人,又笑向葦卿:「東西都歸置好了?先前兒就說把園子打理打理,誰知竟拖到現如今,這就搬過去吧,顏兒丫頭留在這邊好生保養著,你們兩個就只管關起門去過小日子吧,別的我不操心,只給我再添個嫡親的大胖孫子才是正經。」顏兒抬起手,掩口不語。
太太對面,明珠一身家常禇色綢褂端坐炕首,轉頭見成德頗有些不自在,端在手裡的茶盅還未送到嘴邊,便道:「家裡的事倒還在其次,如今叫你過來,是外面要應酬了。」啜了口茶,又清清嗓子,道:「就只你還不知道了,宮裡傳出來,說咱們家蕙主子生了皇子,皇上龍心大悅,封了蕙嬪娘娘,傳家裡有品級的都進宮道賀呢,你雖未入仕,也已經中了舉,就特准也隨我們同去,此行非同小可,你要謹慎些。」多年的仕途生涯,使明珠絕少有喜形於色的時候,連在自己的內室也是如此,此刻的他,言語間流露出更多的是對眼前長子的期許和擔心:「另有一件,是更要緊的,你仔細斟酌斟酌——皇上已有意立儲之事了,先皇后之子,賜名保成,不日就要昭告天下,立為太子。」明珠頓了頓,望向成德而不語。
一時間,裡間裡悄無聲息,太太輕輕一聲嘆,葦卿與顏兒面面相覷,不知老爺要成德斟酌何事,姨娘喬氏和柳絮兒在家中本就插不上話,此時在場無非是觀景湊熱鬧,只聽說從前家裡的半個主子成了娘娘,無不喜氣洋洋,心中正盤算府裡將如何慶祝喜事,又有多少進餉,哪管下剩外頭的難題,縱然聽到明珠把「保成」二字咬得用力,也不往心裡去了。
成德皺皺眉:「明白阿瑪的意思,可是阿瑪想再另賜個字給兒子?」
「是啊,改了吧,多份心思總不是壞事。只是選什麼,還要再想想,」明珠捻鬚思忖半晌,總不住搖頭,似乎想不出什麼滿意的字眼。
成德思忖片刻,不甘道:「《禮記·中庸》中有‘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
明珠聽罷,捻鬚點頭。
正此時,頎兒進來回稟:「門上來人通稟,有吏部、禮部幾位大人,還有宮裡司傳宣的羅公公都送來了賀禮,帖子在這兒。」說著遞上來賀帖,明珠不看,只由太太處置。
太太大略瞧了帖子,向頎兒道:「人來了的,請他們稍候。倒是這個事兒,你傳下去,府裡以後不許再叫成哥兒了。」
三
幾人告退各自回房的空兒,成德怏怏不樂,出門來,葦卿趕上來,款款道:「公子何必為這點小事不自在?」
成德一愣:「小事?哼,怕今後這樣的小事還多著呢,只說是伴君如伴虎,這話再不錯的,不知如今表姑姑在宮裡是個什麼情形,怕是咽淚裝歡的日子更不好過。」說著,將腳下甬路上突起的一塊石子狠狠踢飛。
葦卿笑道:「難得自己嘴上都能掛油瓶兒了,心裡還惦記著別人!人家可是得寵的貴主兒呢!」說完,看著成德生悶氣時嘟起的嘴不免咯咯笑出聲:「如今公子年已弱冠,外頭自然以字相稱,在家裡,就只管叫你大爺,還和從前一樣的。那個字便索性不用了,怎麼不是小事?你呀,偏是個愛痴心的人。」成德想想,不好意思地看向笑意嫣然的葦卿,呆呆目送她拖曳著繡白海棠大紅百褶紗裙,和自己擦肩而過,嫋嫋的身影翩然飄進那邊花枝掩映的桃林。
四
延禧宮的內殿裡不斷傳出嬰兒響亮的哭聲,刺耳的尖啼攪得成德回答皇上提問時有些心不在焉:「是,暫定為《通志堂經解》,已收錄眾古本經解近百種。」
「成德啊,噢,對,性德,嗨,明珠你也太小心了,不過改了就改了,也沒什麼要緊。殿試沒見著你,朕確實有些失望,不過你沒因為這個一蹶不振,朕很欣慰,明珠說得對,這兩年,你不能虛度,朕要看著你,用漢人的東西讓漢人把嘴閉上。」成德早已眉頭緊鎖,皇上卻說得旁若無人:「你們爺兒倆聽聽,朕的老三哭得多響亮!」
成德抬頭看宮人出出進進,都為這剛出生不久的小皇子頭疼不已。已經三天了,孩子一直不肯吃奶,吃到嘴裡又吐出來,乳母已經換了兩個,都是身強力壯,正當盛年的滿人,卻仍舊伺候不好這位小主子,蕙嬪初為人母,手足無措,太醫們給母子把過脈也只說母子平安,哭鬧是正常,可連日來,蕙嬪已經被這哭聲擾得瘦了一圈,而這些在這位堅強樂觀的年輕皇帝看來,似乎都不算什麼。
「孩子這麼個哭法,怕還是不好。」成德不假思索地說,明珠咳了一聲道:「你懂什麼?沒聽太醫都說不礙的。」說完這話,明珠也暗自揣度,是不是這群只知自保的庸醫真的隱瞞了病情,卻不知如何向皇上建議。
「朕也說這孩子比前兩個愛哭鬧,腸胃不強健,太醫們看著孩子小,補藥瀉藥不敢用也是常理。」
成德眼珠一轉,道:「聽說皇上小時重病是用了民間的偏方才得以痊癒,如今何不也在民間找尋個名醫試試?縱然不用藥,聽聽是什麼病因也好。」
「太皇太后其實也有這個意思,她老人家總說,宮裡的孩子不宜太嬌氣,沾沾地氣才是好的。」說話的是剛奉了命來瞧新皇子的蘇麻喇姑,太皇太后的貼身嬤嬤,她的話通常是一言九鼎,不經意的一句話也不由得皇上動容。
「哪有可靠的外人可用?」
「人倒是現成的,不知皇上可許進來?」成德信心滿滿要把心中盤算的主意試上一試。
五
「你們糊塗了?!」蒼震門外,曹寅看著興沖沖的張純修和成德二人,一時拿不定主意。
張純修一身寒酸村醫打扮,肩背藥箱、手持虎撐,因為是成德剛著小廝找來的行頭,衣服鞋帽尚不合身,加之不諳行醫的規矩,連虎撐都只知緊握在手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成德卻不以為然:「子清,我想過了,這個法子使得的!」
「使得?虧你想得出來!」曹寅又急又氣又好笑:「未經宣詔,私會宮女,鬧出來是要出人命的!見陽兄已經是功名在身了,萬一出事,大好前程不是毀了?」
「這個我想過了,萬一不成,只我一人認了就是,斷不會連累她!」張純修十分堅決。
「你們也真是的,不就是問句話嘛,大不了,哪天我向皇上討個差事往後宮裡走一趟。」
「她一個女孩兒家,怎麼會對你直言呢?況且我縮在後面,卻託你前去,她哪知道我是誠心誠意呢?」
「正是這個理!」成德由衷認同這位異姓兄弟是個坦蕩君子,「你一個御前伴讀,獨自出入後宮多惹眼,又是表姑姑的宮裡,傳出閒話來不是要連累她?於你也不好。只有我把他帶進去才說得通。子清不必擔心,皇上那條道我已經蹚好了,准許外人進去的。如今只煩你打聽著,看皇上是否還在延禧宮裡,他前腳走,我們就進去,只別讓皇上認出他就成。」成德想得還算周到,張純修高中進士時,也曾赴過御賜瓊林盛宴,與皇上算有一面之緣,皇上讀書是博聞強記,想認人也必是不錯的。
「這……」曹寅也是真心想幫忙,只苦於沒有更好的法子,又不忍心將兩兄弟獨自推向風口浪尖,遂將袖子一抖:「算了,你們只管隨我來。既然皇上特許,我做個侍衛看管他這個閒雜人物也就說得過去了,宮裡都知成德與我的關係,量沒人敢刁難,走!」
三人有前有後走在綠樹掩映的夾道里,時有宮人來往,見了面前開路的曹寅,都恭敬禮讓,叫成德二人心下慢了許多。
四下無人時,曹寅叫張純修放心跟在身後,自己則與成德並肩低聲閒聊:「哎,聽說立太子的事兒,你們家姑娘是出了主意的呢。」
「怎麼講?」
「皇上自然喜歡小兒子,現如今又是重用你們家的時候,縱然不立小阿哥,也有東邊兒鍾粹宮裡榮主子的阿哥呢,哪能輪到便宜索額圖家?」
「你是說表姑姑推辭的?」
曹寅點點頭:「有人這麼說,要是立了小阿哥,估計蕙主子的位份就得等一等,反正,好事只能可著一頭兒,最後——」曹寅雙手一攤,「就是如今這樣了。皇上誇你們家姑娘懂得進退,並不是沒道理。」
想起府中向全家說起立儲之事時,明珠鎮定的神情,成德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