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桃林情竇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安管家在前引路,一行三人從拾華館往西園來,安仁見成德歡喜,便不顧被嫌僭越,話也比往日多了起來,不住給兩位貴客講府裡的新氣象:「幾位主子慢些,近來天兒好,咱們府里正經有幾宗新工程,移樹木的、運磚瓦的、拆牆垣的……」安仁一邊指著各處正動工的工地,一邊滔滔不絕,正說著,路過四個赤裸著臂膊的力工,肩扛碗口粗的挑槓,挑著一塊一丈來長的青奇假山石,悶聲喝著號子往西去,幾個正行走在夾道內,迴轉不及,安仁抬手作推搡狀,皺眉咕噥著:「看著點兒嘿……」等力工過後,又回過頭笑吟吟請三人前行。

張曹二人雖也常來拜會成德,但為不討擾長輩,多是隻往西園尋找,尤其是張純修,細細觀賞東府裡的景緻這還是第一遭。只見出得拾華館正門,便是這條灰牆夾道,道路向南可直見東府外牆,有小門可通街,為顯納蘭家尊師重教,家學裡教師可不入府里正院而另闢蹊徑,方才二人來時,便走此路,再往西行,不足幾步,有一處黑油對開大門,門上大書「穴硯齋」,門正洞開著,方才幾個力工便閃身此中,門內是一處內圍小院,院子雖不大,卻是四面佳木蔥蘢,小巧精緻,另有幾名女工正俯身侍弄花草,院正中設一水潭,潭中高起一塊平臺,想那塊奇石該是置於其上,再往小院深處看,正面內牆間倒夾三間抱廈,為便於施工,三間前後門皆大開,抱廈前,階下矗立一座通長鑿花影壁,將內院中景緻悉數擋住,唯見一前一後兩座雙層帶廊瓊閣高聳出頭,層樓疊榭,朱簷碧瓦。見此氣象,張純修不禁心生詫異:只說喚作「齋」,卻是這般華麗,已經如此竟還要錦上添花,不愧朝廷大員,天子腳下,也只有此等人物能這般顯赫了吧,想到此,由衷讚歎道:「府上不愧是鐘鼎之家,書香門第啊!」

曹寅笑道:「見陽兄忘了,蕙貴人眼下正得寵,聽皇上的意思,要是蕙貴人生了皇子,沒準兒要立太子呢!那時候,你們府上可就更風光嘍。」

「子清說笑話!咱們面前胡說一些倒也使得,你是宮裡駕前辦老了事的,萬不可造次,小心給自己招不自在!」成德嗔道。

「那是自然!」曹寅不以為然道:「只是我也並沒有杜撰啊,我們做伴讀差事的,雖進出內宮有所不便,可是也常聽宋太監和我們聊起,別說蕙貴人受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喜愛,親口說她‘秉質柔嘉,恪勤內職’,就連她身邊的若薈姐姐也快成宮裡的紅人兒了!宋公公說,前兒蕙貴人胎象不穩,勞累延禧宮中人等照料得鞠躬盡瘁,特特地賞了闔宮上下百十號人呢!」

張純修早已變色,卻聽說闔宮都賞了,才又放下心來:「所謂愛屋及烏,在貴人身邊伺候,得些賞賜倒也平常啊?」

「見陽兄也不問問賞了些什麼?」曹寅絲毫沒在意成張二人的臉色,成德剛示意緩和些再說,他話已出口:「是養心殿造辦處限數做的香袋兒啊!東西倒也不值什麼,可你們哪曾聽說皇上賞下人那東西的?我可只聽說選秀時,皇上中意的小主兒們才可得的,你們說說,這府裡是不是要更風光?」曹寅撇著嘴,笑眼裡露出滿滿的豔羨。

成德半晌無語,望向張純修,張純修面色已灰,拋下二人,獨自低頭默默走開,嵌月白緞邊紫綢長袍的衣角被落寞的腳步掀起,露出雪白的靴底,纖塵不染。

成德自語道:「真如子清所言,就算是風光又有何益處?不過是仗著幾個女子得的體面,說不得!」

方才見三人駐足穴硯齋門前裹足不前,安仁索性踱進小院裡監工去,此時成德便喚住安仁問道:「管家你來,怎麼,阿瑪的書房也要修葺了麼?」

「回大爺的話,老爺的書房並沒有擴建,只是來往門客眾多,老爺說,內外不分總覺著不便宜,索性在原來的書樓外隔出個外書房,那邊直通正門旁的幾間耳房,外客來了,不必繞行內院兒,要是不要緊的門客,更無需深入,只從側門進來就完了,不僅體面,也顯整肅,太太很歡喜這麼改。」安仁回答得有條有理。

「他怎麼了?」曹寅才覺出蹊蹺。

成德看著張純修的背影,搖頭道:「話也長了,不好瞞你,等我細細說,只是表姑姑主僕二人在宮裡還得多勞你照拂,凡事你多留心,細細打聽著,有事要告知我和見陽兄,別使他矇在鼓裡,我再想個法子套出話兒來才好。」成德半是說與曹寅,半是說與自己。

「這話兒是怎麼說的?難道我還能不把她們當自己人?只是說與他是何意呢?成德你又要套什麼話?我不明白。」說著「不明白」,曹寅心下也看出了端倪:「哦,這步可難走了。」

「噓,」成德示意曹寅輕聲:「難走也要走!」說著,攬著曹寅欲沿夾道繼續前行,忽又止住安仁道:「管家且自去忙吧,我們自己逛就好。」

安仁自然點頭哈腰,又費了半天口舌,無非是說些願意伺候主子,請主子暢遊,有吩咐隨叫隨到的話,成德無意多聽,拉著曹寅趕上張純修。

三人繞過馬舍,踏著舍前寬闊的放馬坪,本可抄近路沿府後錯落有致的下房間一條寬夾道一路向北,至沿湖遊廊奔西園去。成德忽想起,偏院與放馬坪前的北廊三間小房合院之間,隔著一片茂密桃林,雖不是往後湖的必經之路,但時節正好,林中景緻怡人,成德樂得引領二位友人林中散心,間以寬慰張純修寂寥之情,於是便踏著林中一條尺寬條青石路逶迤而來。

此時的桃林,綠草如茵,桃李競開,枝頭花團錦簇,林下落英繽紛,鶯語聲聲婉轉去,香氛嫋嫋拂面來,曹寅先歡笑不迭:「先前聽曲子,只覺‘原來奼紫嫣紅開遍,都付與斷井頹垣’不過是小女兒家的小情思,無甚意趣,如今瞧著眼前這景緻,倒覺得有幾分意思。見陽兄怎麼不說話?」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張純修不知是累了,還是無聊,早揀了棵開得正盛的桃樹,倚樹而坐,手捻花枝,輕聲嘆道。

成德二人知道張純修原不擅詞令,忽有此句,不免心傷,「同是春去,徒生傷春之意,不如寫盡盛春之景,才不辜負這大好韶光啊,見陽兄,好風又落桃花片,焉知此是無情語啊!」

「這個說法很有些意思。」一句纖纖細語從花雨中翩然而至,三人不覺愣了。

只見一人獨自立於花下,粉白底大百合花繡紅百草領袖對襟褙子,褙子因是半舊,倒比嶄新的垂順許多,絲緞褶皺處的亮色也如陣陣眼波般柔和,淡淡的石青色暗繡細竹葉百褶裙被腳下的草葉拽住一角,微風拂起垂在衣襟下的裙帶,飄搖欲仙,裙下露出一對鵝黃緞面散梅瓣的繡鞋,見了生人,方才探出頭來的盈盈金蓮一閃,又藏回了裙下,人卻依舊篤定地站住,手中握著一本《漱玉詞》半遮粉面,一雙燦若清輝般的倩目正朝這邊點頭巧笑,額前留得兩縷「相思綹」也隨著那笑意輕緩搖曳。

三人不覺都看痴了,良久,才有眼尖的曹寅看著夫妻二人眼神兒都怪,便朝張純修壞壞一笑,躥到了成德面前,唬得成德往後一閃,「喲」了一聲,曹寅裝得沒事人兒一般:「成德,這地兒我們不該來,衝撞神仙了!」

幾人都笑起來,零落的花雨打著旋兒,和著眾人爽朗的笑聲翩翩起舞。

兩廂見禮,張曹二人自覺不便,作了揖告辭,轉身要往來時路去。

「哎?」成德頗為尷尬,正猶豫是否留下與葦卿寒暄,抑或和兩位異姓兄弟同去。

張純修扳正成德的身子,意味深長地輕輕拍了拍,無言走開。

「聽見你們說話,一時沒處躲,也不想像上次那樣落荒而逃了,便索性請個安。」葦卿見二人已去,成德卻怔怔呆在原地,便不疾不徐柔聲說道。

「上次?在通志堂?原來是你。」成德想起朱彝尊初來探訪時,書樓裡那個怯怯的背影。

「公子得罪了,失禮之處,請公子海涵。」眼前的女子,只在自己面前從容如此。

「哪裡的話,這林子原也不許外人來,是我們擾了你了,可他們都是我的異性兄弟,就如自家骨肉一樣,小姐別介意。」成德也放下了身段,為方才的懵懂暗自可笑,是啊,眼前也是自家人,為什麼反倒拘束起來呢?

「好花原該愛花之人共賞,我怎好獨自受用?就是公子剛才信口說的一句,若不是我見識少,沒聽過哪個古人有過的大作,便是出自你的錦心繡口了?你瞧,這林子若不叫大家來逛逛,不是浪費了這許多雅趣?只是他們都走了,你又不會只念給我一人聽,可惜,可惜。」葦卿俏皮地嘆道。

「你是笑話我呢!明知朱先生提點我,說我不得南宋詞令古意,方才又是沒過腦子的一句胡話,就故意消遣的。」成德也是個絕頂聰明的,怎會看不穿眼前這個冰雪般的人兒。

「公子是說竹垞先生他們嗎?」葦卿搖搖頭:「南宋之詞?多為黍離麥秀、哀傷亡國之嘆,朱先生是前明人,南宋詞作多合他心境,自然是愛的。只是依我看來,今之詠桃花者,若非空戀春景,淺薄少情,便是傷春愁懷,感嘆離人別意,雖辭藻豔麗,合乎宮商,卻皆在真正的古人意境之下了。」

「是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你是說這個?」成德略一思忖道。

葦卿臉一紅:「你提這個,我說的倒也不是,五代王仁裕的《開元天寶遺事》裡記有唐明皇贊這花說,‘不獨萱草忘憂,此花亦能銷恨。’只淡淡一句,詞也不是,詩也不算,卻道明瞭好處,讓人不由得喜歡。」

眼前這個已經娶進門幾個月的妻子,成德從未仔細揣摩,然而不過寥寥數語,這個眼裡蘊含著春光般溫暖的美麗女子已然讓成德動容,更與生命中所有異性不同的是,那份雖冰雪聰明卻不肯輕用心思,雖儀態萬方卻並不拒人於千里的氣度,使成德不由得暗暗感嘆,素來能出口成章的他一時竟失語了。

葦卿看著這個侷促的可愛男子,不禁抿嘴笑了,倏爾一絲愁容又不經意間滑上眉梢,她知道,她說中了他的心事,他也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這情境,原也不需更多話了吧,她想。

二人正在各自心事裡不自拔,卻不知偏院廊下,正有一人遠遠關切地看著他們。

「翠漪姐姐,怎麼站在風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