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些——」翠漪揮了揮手,示意趕來的小丫頭輕聲。
「哦,」小丫頭很聽話,遞上來雙層紅漆雕花的小食盒:「這是給奶奶拿的面果子,都沒動過,我送進去啦?」轉身又回來,「哦,我看見小英姐姐眼都紅了,像是剛剛哭過的。」
翠漪一愣,轉而想起,早起裡間傳來顏兒訓斥的聲音,輕輕一笑道:「少混說,青天白日的,哪個哭什麼?許是你看差了,回頭我告訴你小英姐姐,你心裡可有她呢!」
「姐姐不信也罷了,只是張大爺和曹大人來,正在南樓上等著,方才小英姐姐吩咐,讓請大爺示下,午飯擺在哪裡好,可誰知大爺去哪兒了?姐姐看什麼呢?」小丫頭四處張望,順著翠漪的目光看過去:「唉,那不是?」說著,便抽身要去,被翠漪一把攔住道:「哎!這點子事也要大老遠地跑來問?別擾著主子,就擺在淥水亭子上罷了。」
「這?」
看小丫頭心下疑惑,翠漪又補了一句:「你只管說大爺吩咐的就是了,誰問你?」
小丫頭哎了一聲,歡歡喜喜地去了。
五
葦卿攬著花枝,沉吟道:「花落便結子,理應是歡喜的才對,故而說傷春原無理。」
「你不知道,這園中桃樹還未成材,所結的果子都是酸澀難嘗的。」
見葦卿不出聲,成德又道:「這世間許多事哪能用一個理字說清道明呢?無非是一個情字使然,既然出自心聲,便是春愁夏怨秋感冬悲,說來也不錯的,所謂景由情生而已。情又有境界所限,有為人而傷,就有為境而感,就說而今,湘楚之地淪於戰火,但凡心中稍有壯志,也斷說不出俗豔虛妄的話了。」成德也說不出為什麼當著她的面,壓在心底好久的遺憾之情竟然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葦卿知道繼失於殿試之後,成德身上稍有好轉,就操起了騎射功夫,隔著這片桃林,葦卿時常能聽到放馬坪上「的篤」的馬蹄疾馳聲,有好幾次,那聲音近得像要立刻衝進自己心裡。
「何止湘楚之地?兩廣也沒能倖免,前兒有故人投奔了來,向我說起,當地已經有官員舉家殉國了。」
「這事兒我也是知道的,可嘆我年少時也曾以習武為業,如今卻偏安在家,唉。」成德一拳打在樹幹上,登時抖落一陣紅雨,遮住了成德緊鎖的眉頭。
葦卿抬頭望向漫天的花瓣:「酸澀難嘗,便是積澱不夠,假以時日,我不信結不出果子。」這回輪到成德不作聲了,葦卿平靜地看著成德:「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公子不是正在編修經集嗎?焉知不是有為的出路?難道建功立業就一定要馳騁彊場不成?」
「當日在偏院住著,我見你妝臺下的書稿,」成德頓了頓,「多謝你有心,連我自己也並不在意的東西,你竟收存得那麼精心。」
「公子何必遮掩,果然是不在意的?我因見那稿子是皺了又皺,氳了又氳的,才裝訂起來,即便公子不在意,就權當是為了給那見不著的看吧。」葦卿從成德身邊默默走開,又沉吟道:「人去情也不該去的,總該留下些什麼,才不枉走這一回。」
成德望著葦卿的背影正出神,翠漪已經在廊下喚了,手裡的帕子歡快地跳著,竟然她成了最暢快的那個。
六
曹寅身為侍讀,按宮中成例,侍讀每當十二天值,才有七天的假,曹寅是御前的紅人,自然又有各級外官走動應酬,難得有閒來一趟,張純修留京與否還無定數,成德大病初癒,功名之心又動,此番三人齊聚淥水亭的機會尤其難得。成德尤善填詞,偏偏曹寅喜好雜曲,精通音律,又有張純修滔滔不絕絕談講前人書畫典故,三人心中的喜悅、煩鬱與無奈,都化成了亭中一番唱和之聲,直到夕陽西下仍未停歇,只留下亭中三人觥籌交錯的剪影在晚霞的輝光裡漸漸淡去。
七
春光瀲灩的延禧宮裡,午後的陽光透過半掩著的碧紗櫥,被窗前曼妙的珠簾細細打理好,寂寞地灑進空無一人的正殿。寢殿裡,半身斜倚著灑紅挑金緞美人榻的蕙貴人正有兩個宮婢伺候著吃茶,忽聽得珠簾丁零,而後又跟來一陣熟悉的簌簌腳步聲,懶懶地問了句:「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蕙貴人手撐雲鬢,面朝窗外靠著,所以聲音聽上去遙遠又怪異。
「喲,貴人今兒怎麼沒歇中覺?怕擾了您,特意沒叫她們報的。」若薈接過了宮婢手中的花卉紋羊脂白玉茶盅,正要遞上去,心思卻不在手上。
蕙貴人沒正眼看她,也沒再說話,屏退了左右,努力撐了撐已經明顯笨拙的腰肢,若薈慌忙放下茶盅,上前攙扶:「快要臨盆了,皇上囑咐要多歇著,方才正碰上太醫院的陳太醫,剛從鍾粹宮辦差回來,他還問有日子沒來請平安脈了,怎麼貴人也不傳他,別是哪裡做的不周全,惹您不自在了呢。」若薈的笑話說得比蕙貴人的身子還笨,只自己苦苦笑了笑,未見貴人有絲毫動容,若薈也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素日的主僕,私下裡,並沒有太多冷森森的規矩隔膜著二人,寂寞時,也互相逗趣,蕙貴人時常耍些小性捉弄這丫頭,自從有孕在身之後,性子越發難以捉摸,在宮中眾嬪及皇上、太皇太后面前,自然謹小慎微,不敢逾矩,若薈就成了她使性子的好物什。若薈雖然也是個年輕孩子,卻知道輕重,總想方設法哄她開心,可近日來,她明白與主子間的嫌隙已經不是幾句笑話能調停的了。
「皇上囑咐?皇上還囑咐你什麼了?」蕙貴人翻了一眼,推開了若薈,手上的紫微花絲鎦金鐲子正磕在若薈的陽綠玉鐲上,「叮噹」一聲,若薈登時縮回了手。
良久,若薈終於長吁了一口氣道:「姑娘是想多了,我不去的。」說完,也白了一眼。
「喲,怎麼連姑娘都出來了?我不明白。」蕙貴人扶了扶鬢角,面色卻和緩了許多,只是語氣還帶著驕矜:「不是連香袋都賞了,連我也替你喜歡,怎麼說去不去的話了?」
若薈卻不以為然:「那本不是我的東西,有什麼可高興的?」
「這話問的有意思,哪樣是你的呢?你倒說說看。」聽了這話像是有與眾不同的見地,可蕙貴人不信這妮子能有多大心胸,況且平素裡她又是個愚頑爽朗,直言不阿的,想也不過是在哪裡碰了灰,牢騷一陣子罷了,所以氣反倒順了一些,俏皮地逗趣兒。
若薈一聲冷笑:「自打我隨姑娘進宮,就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看,以為我攀了高枝,要跟著姑娘做鳳凰了,連上回太太進來,您瞧她那畢恭畢敬的樣子,和先前可是大不一樣了,做人上人的滋味是好啊。」見蕙貴人得意神色浮上顏面,若薈話鋒一轉:「可咱們不敢這麼想。」說著,退下了手鐲,小心翼翼地收進妝臺上的扮匣裡,接道:「我從來都知道,在主子們眼裡,我們不過是奴婢,我說這話姑娘別生氣,難道不是實話?姑娘高興,有什麼賞的,那是姑娘給我們臉,我們體面;姑娘生氣,我們自然也痛心,隨姑娘怎麼可心著來,都是我們分內的,可不論是賞是罰,不過都是主子們的心性作主,我們再是不敢求的。就說這鐲子,本是姑娘的愛物,戴在我身上,說出去是姑娘體恤下人,可若是傷了,碰了,姑娘不說,我們當奴才的也過不去,別說一個大活人了……」
「好大的膽子!你這是說皇……他是我的東西?」
「難道不是?才給我個不要緊的物件,姑娘就幾天不自在,處處擺臉子給我看,是什麼意思?」若薈上來脾氣,一點也不退讓,倒讓蕙貴人氣結。
看著耍小性兒的主子氣得紅了臉,若薈才覺得自己出了氣:「好啦!這裡只有我這個家生子兒跟著姑娘,姑娘還真惱我不成?我說不去,便是真不去,姑娘若仍不放心,我自會給姑娘一個了斷。」
若薈說得雲淡風輕,倒是把蕙貴人嚇了一跳:「哪個要你什麼了斷?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捻酸吃醋的嗎?若真是這樣,在這宮裡還指不定有多少氣生呢,虧你白跟了我一場!」
「我倒真不明白了。」若薈直勾勾瞪著蕙貴人發愣。
「你呀,這副直腸子在宮裡胡混,哪天丟了命還矇在鼓裡,可叫人怎麼放得下心。」蕙貴人若有所思,「如今我懷上龍裔,後宮裡雖明著沒人虎視眈眈,暗地裡有人怎麼算計料也是有的,先前那滿院子的花來得怪異你也不是沒懷疑過;朝廷里人事紛爭更是複雜,表哥挑著撤藩的大旗,皇上越是支援寵幸,就越惹人眼,這些年不知樹了多少對手在朝裡;要是這個時候你再出些風頭,樹大招風,難免有人說三道四,加上你這個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何保全自己都說不定,沒準兒哪天皇上耳邊不乾淨,一個不高興,咱們這一家子就全完了,我是怕你被那些花言巧語說得昏了頭啊。」
「我可真笨,再也想不了這麼遠的,只以為是姑娘你小心眼兒,才……」若薈痴痴笑,引得蕙貴人也一陣苦笑,按著鼻頭狠狠戳了一記。
「咱們主僕這麼些年,若為這些個心生嫌隙,可就辜負了彼此的心了,啊?」蕙貴人拉起若薈的手,仍有些不放心:「你混吹給自己個了斷,你倒說說看,怎麼個了法?」蕙貴人心裡早有算盤,若薈卻紅了臉低頭不語。
「我猜著了。原是我耽誤了你,在府裡時,你和成哥兒?」
「沒有的事兒!姑娘別混猜。沒有的。當年,您為了大爺和老爺的前程,沒攔著如萱姐姐的婚事,我就知道姑娘沒錯兒,才也跟著瞞下了,怎麼還能自己再犯傻?就是有,也不在他們朱門大院兒裡頭尋……」若薈說到一半兒,紅了臉住了口。
蕙貴人以為姑娘家到底害羞些:「嗯,我說你是小事糊塗,大事明白。只是,也要想個脫身的法子才好。你若真決意不去,也要做出個不去的樣兒來,不然,我也幫不了你了。」
「姑娘把人看扁了,這回宋公公來傳我,去給太皇太后回姑娘的起居,誰知皇上也在,我都沒進去,只把陳太醫留下的方子和脈案交給宋公公就回來了,公公說我沒規矩,我只說主子您一時也離不開我,就匆匆忙忙告了退,誰知一回來就碰了您一鼻子灰!」若薈撅著小嘴,頭揚得像頭驕傲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