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人心事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翠漪聽著不受用,瞪了眼又要出去理論,葦卿顏兒一齊攔住,顏兒道:「也怨不得她心裡氣,你這一通早把人支使暈了,回來我說她,她不敢和我犟的。」

語畢,顏兒回到自己屋裡,仍舊接著小英的活計,預備孩子的新衣。

葦卿坐回桌前,支著臉兒對蒙著羅帕的小像出神,聽見身後翠漪擺弄箱櫃,回頭一看,翠漪正從雞翅木百子頂箱櫃裡,抱出一摞半舊的襖褂,一邊笑道:「剛太太還說,宮裡又賞了幾匹上用的繚綾料子,花樣都是極新的式樣,一會兒頎兒就給這邊送來些,讓按咱們自己喜歡的做了呢,我想著小姐您一向不喜歡外人在身上擺弄,不如在平日最合身的幾件裡揀出一兩件,拿出去讓她們裁了,這件,怎麼樣?」說著,揀出一件粉白底大百合花繡紅百草領袖對襟褙子給葦卿看:「這件小姐穿得最多,您看呢?」

葦卿卻不理會,轉而問道:「擴建園子,少不得又要花些銀錢吧?咱們府裡近來開銷愈發大了,我聽管家說東北角上的家學,拾華館那邊也要擴出個院子來,要請先生了?」

「嗯,有這事兒,那房裡的二爺不是也大了,該讀書了,聽說先生正在物色,還沒定呢,主子這麼小,咱們家家教又嚴,教不出來又難覆命,怕願意伺候的不多。」

「我倒不是納悶這些,只是眼下南邊又正打仗,朝廷吃緊,太太說,上次鈕祜祿太太來,發牢騷說她孃家奉國將軍家裡,因朝廷整頓吏治,縮減了京官們的開銷,將軍連做壽都免了。近來,咱們也沒聽說老爺得了擢升啊,府裡的開銷一向算得精細,又哪來的富餘呢?」

「外頭的事兒,我也說不好,許是打贏了?所以才賞的唄。」翠漪不過腦子信口說著,自顧自找揀衣服。

「在京的這些大官兒裡,咱們家不算清苦,也算不上奢靡狂妄的。小姐您帶來的嫁妝,怪我說句不像的話,在南邊也算不得什麼,可一抬進這府裡,下人們雖沒見過,可您看喬姨太太那眼神,我就知道,咱們已經算個財神了,還用得著花他們府裡的底子?」翠漪不無得意,又揀出一件淡粉底繡大紅折枝梅兩開衩長裙走近葦卿,蹲在葦卿身前比試。

葦卿坐著不動,由她擺弄,凝眉嘆道:「若是這樣最好。」

見長短肥瘦都如先前般合適,翠漪摟了裙子麻利站起身,不經意瞧見了桌上的畫兒,細細一看,卻有幾分成德的模樣,不由嘆氣道:「小姐若只是心裡沒有,各自走開倒也好了,只是既然心事如此,卻又為什麼不肯走近?日子長了,心也硬了,人也老了,倒白饒得自家受罪。連我也心疼。」

葦卿急忙攥著帕子又掩了那像,嗔道:「哪,哪有?去,誰許你亂看?」按在畫上的纖纖玉手哪裡掩得全,畫中人的眼透過指縫,像是在對著眼前人竊笑。

「好!我不看,我們是丫環,只管伺候小姐,旁的一概不敢過問,行了吧?」翠漪裝出一副可憐相,逗得葦卿泛紅的兩腮又現出兩朵梨渦。見小姐笑了,翠漪又語重心長道:「太陽好著呢,小姐真格的也該換件鮮亮衣裳,出去逛逛了,我收拾完,就陪您到園子裡走走,再不去,那桃花都要謝了,可沒得看了,啊?」

葦卿不出聲,心裡卻有千言萬語不知說與何人聽:人只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可窮極一世,終究能有幾人尋到那人做了知己?慢說滄海桑田、銘心刻骨似的傳說,便是柔情萬種、相濡以沫的俗事,到頭來又有幾人能善始善終?我這一生,既不企望流光溢彩,更不奢望豔冶奪人,但願以我之美意,慰他之多情,廝守終老,不負初心,可即便如此,那人又如何能知我心,又如何與我一心?既知韶華易逝,人心難定,又怎能枉自輕慢這份相思意呢,縱然灼心,奈何我珍重於他,他也該珍重於我的;又既然以夫妻名分結了一世之緣,又如何兩心相隔如天涯?命也,運也,暫且信了「凡事自有定數」吧……

葦卿已不知胡思亂想到何處,只是痴痴望著窗外,一陣若有若無的春風拂過,廊下暈散開暖暖的晨光,暖意中如同和著委婉細語,撫慰著人繚亂的心情,靜靜看去,那細語卻是從窗下滿樹的西府海棠上飄將下來的嫋嫋花雨,零零落落在階前點染時留下的腳步聲,時而簌簌,時而悄悄,有的還沾著晨起的露珠,輕巧灑進紗櫥。耳畔,飄來花廳上傳出的陣陣曲子,細聽去,卻是《牡丹亭·驚夢》的一支《山坡羊》,道是:

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要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問天?」葦卿忽然覺得這唱詞可笑,「就穿那件半舊裙子吧,出去走走。」

「我只聽你說起過令弟早慧,今日一見不知竟如此年幼。」嚴孫友與成德並肩拾階走出拾華館,起開話頭。館廳前,不過韶年的揆敘頭戴著小巧的白色織緞小帽,辮子剛剛及肩長,垂手侍立,兩旁稍大些的學童也恭謹送別。

拾華館目前只是一處偏僻院落,寂靜坐落於明府東北,早年是成德的家學館,因成德往國子監上學,此去經年,學館已寂寞許久,院中移自別處的幾棵堇花槐已有環抱粗了,鮮翠的新葉漲開了遒勁的枝幹,在院子裡、紗窗上、房簷邊映滿了斑駁的影,隨著微風,熱情地拍手。

「我若早將實情告知先生,先生可還願客居府中,提攜教導舍弟麼?」成德斜著眼,不無得意道:「實不相瞞,請先生過府,原並不敢勞煩先生屬意舍弟。」

「嗯?」嚴孫友不免納悶兒。

「想你我自初識至今已有時日,我素來仰慕先生才名,尤其是您的書畫,自那日收了幅先生的‘五色翔鳳圖’,被先生一眼鑑出是贗品,又教了我好些畫理起,學生便欲時時求教,誰知先生雲遊四方,萍蹤難定,為能了此夙願,才找了這個藉口留住先生,只是不知這裡先生可住得慣?」說完,成德也為自己的詭計訕笑不已。

「這?」嚴孫友指著成德連連搖頭,但諾言在先,不好反悔:「你呀,動了這許多心思,倒教我為難了!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那我就再多收一個學生!不過話可說下,教你麼,學資可是加倍的!」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因這嚴孫友雖少年既有才名,卻生性恬淡,不願入仕,放浪形骸,半生寄情于山水,一味吃著祖上的基業,不經年月,便捉襟見肘了,雖寫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畫,卻不願當此做個營生,只說「不過變賣出幾個活命錢,沒得折了文人的筋骨」,成德知他窘迫,便想出將其聘為西賓的法子,一來愛其才,能得之教導幼弟自是難得,二來更是解了他燃眉之急,只是不便把根本緣故明白告之,此一番說笑二人亦都會意,嚴孫友自然感激,成德也拋開了「乘人之危」的惡名。

恰有小廝來報:「大爺!一大早來拜見的那一起相公說,因久等大爺不到,便留了帖子告辭,說改日大爺有閒再來。」嚴孫友聽道,趕忙道:「時候長了,你先請自便吧。」

「哦,只是些求引見的門客,不過是想借我的名兒找家父引薦的,先生不必多心。」

正說著,迎面管家安仁領著曹寅和張純修笑吟吟跨進院子。

「兩位大人這邊請。」安仁站在門檻前,畢恭畢敬伸手引路。

一身便服的曹寅已在內廷行走數年,這等恭敬早受慣了,並不正眼看,倒是新科得中的張純修聽了不受用,仍如前一般謙道:「院公請。」

遠遠看見二人,成德便喜形於色,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來:「哎呀!正念叨著,難得你們又湊到一處,」說著,一手拉了張純修,一手攬了曹寅,回身望向嚴孫友道,「我這兒還有一位故人。」

張純修見乃是先前由落第的同科舉子馬雲翎引見過的名儒,雖僅有一面之緣,卻知其才名,又加之是成德的座上賓,自然以禮相待,拱手道:「這不是孫友先生?先生別來無恙。」嚴孫友也點頭回禮。

曹寅雖與孫友未曾謀面,卻從安仁口中早知道明府新請教師一事,也殷勤施禮道:「先生好。」說完便垂手而立,也不多話。

嚴孫友仔細端詳面前三人,一個道骨仙風,溫潤如玉,一個卓爾不群,側帽風流,一個雖看似年輕,卻氣度沉靜,話語軒昂,不禁暗自感嘆:到底造化不負人心,竟讓如此三位翩翩佳公子互引為知己,難得生成這樣人中龍鳳一般,卻無鋒芒畢露輕世傲物之態,想到此,不由欣慰,更篤定接受成德的邀請,在明府安定下來的打算。

「既然賓客盈門,就不必在此處逗留了,不是我怠慢,你們既然不常聚,自然有話長敘,你那新院兒就快竣工,我也該準備應差嘍。」嚴孫友回過頭仰望院外高處的新院址,一陣苦笑過後,目送成德攬著二人的肩,一路有說有笑出了拾華館。

偏院的裡間。

顏兒正色訓斥小英:「原也是把你當個老道的,才把你分過來在兩屋裡伺候,怎麼竟也耐不住,耍起小性兒來?知道的是你不知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人教唆也說不定,可怎麼說?!」顏兒故意提高了聲音。

「姨奶奶何嘗不知道我?從小到大,都是在幾位姐姐眼皮子底下,我可是那欺軟怕硬,見人下菜碟的?我是怕了,這做旁邊人的日子不好過,再沒人比我看得更清的了。」說著,小英壓低了頭,小聲辯解,說不完幾句便落下淚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這裡不是李府,我也不是如萱!」顏兒不悅,話語多少有些生硬,提高了的聲調把自己也嚇了一跳,握在手裡的筆也抖了一下,墨滴落在家賬本上,眼見一團墨跡暈染開來,擦又來不及,顏兒捻起那頁紙,擎在手裡,整個人木木地,繼而聲音又軟下來,自言自語著:「要是反倒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