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忘年師友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貴婦跟著太太喜笑顏開,只是氣虛體弱,笑了幾聲便喘了起來。

午時已過,朱彝尊卻仍戀戀不捨於成德的書樓,成德也樂於引領著繼續將各櫃看過,在樓堂後面幾排西洋紋碎花玻璃櫃前駐足流連時,朱彝尊竟發現了難得一見的唐玄宗御注《孝經註解》,甚為詫異。

「先前以為,少公子年輕,只好些輕詞慢賦不足為奇,今日見你樓上所藏,卻以儒家《經》《史》居多,原來,竟是在下不辨菽麥,輕慢你了。」

朱彝尊的直言不諱倒使成德有些得意,笑道:「哦,先生有所不知,果真是我葉公好龍,這些有半數都是國子監祭酒徐先生慷慨相贈,涵蓋諸家經解,您看……」說著,成德移步開啟四連開檀木雕花框櫃門,雖只是上下三段櫃門的中段,卻已是滿櫃燦然可觀。

朱彝尊擊節歎賞道:「真真書海矣!」

成德見他愛不釋手,便十分大方:「我知先生愛書如命,若有喜歡的,還請先生只管常來舍下,這裡便也是先生的書樓了,能時常和先生切磋是我的榮幸。」

「哪裡哪裡,」遊走四海一向從容的朱彝尊,面對成德的仰慕和熱情卻莫名怯懦起來,「你果真有絕本寶貝,倘能一觀,倒是在下榮幸,若是能出借麼,嘖……」朱彝尊捻鬚不好意思繼續說,斜眼覷向成德,倒是引得成德哈哈大笑起來。

「朱先生開口,哪有不應之理,君子有成人之美,先生要哪本,只管取就是!」

「如此甚好,這個……」朱彝尊迫不及待伸手向那孤本的《孝經註解》。

「哎!」成德笑著攔住,道:「我若說有事相求,先生肯不肯呢?」

「哦,甚是,無功不受祿嘛,你只管講。」說著,朱彝尊已將書抽出,眼珠仍在書架上游移。

成德見老先生見書竟是這副貪婪模樣,忍不住偷笑:「座師南行之前,曾說有意統籌各家《經解》,綜合輯刻,刊行新版於世。」

「哦?!此舉甚好啊!有清以來,還不曾有人做系統闡釋儒家經義的事,這個徐健庵,貶了官也不死心,哼!」朱彝尊哧笑一聲,言語若有它意,「只是自先秦至今,各家經解怕有百種,」說到「百」字,朱彝尊特意加重了語氣,「且流傳於世的,多為殘本,抄本訛謬更多,若一一校正輯錄,又要有工匠專司刻版,」朱彝尊略一沉思,「工程浩大,財力人力上,恐非常人能為之啊,徐大人竟有這等雄心?」

「呵,正是如此,先生他苦於資金有限,難以成行,不免因此苦惱。」

成德不等說完,朱彝尊立刻將手裡的書放在下層書櫃的探臺上,揮手將其止住:「唉,你不會是要在下應承此事,替他徐乾學賣命?哈哈,唉,你看看,」朱彝尊雙臂一甩,將寬大的衣袖攥在手裡,「兩袖清風——」又將衣袖鬆開,捋起鬍子給成德看:「鬍子一把——」遂將剛抽出的書又塞回書櫃:「怕幫不上什麼忙嘍!」

「唉,先生,何必如此!」成德忙攔下朱彝尊的手,「我並非此意!」成德不明白朱彝尊也是大學者,參與這樣的學界壯舉,於國於民都有利,既遺福澤於後世,自己也將流芳百世,為什麼一提到老師徐乾學,他卻退避三舍了。「只是想借先生法眼,多家再覓相關古籍,補現存之不足而已。」成德又發揮了擅長的圓融之技。

「哦,原來如此。」朱彝尊又惺惺惜惜地將書拿回手中,成德大樂。

「唉,在下雖是‘老驥伏櫪’,卻無千里遠志了,若還能為你這樣有志氣的年輕人鋪路,也算有功於後世了。方才聽你講懈怠不上進的話,就想勸你,如今你又提輯刻叢書一事,在下倒當真要建言一句:你何不應承此事,一則圓了學壇大儒們的心願,二則於立身揚名也有利。」朱彝尊故意放慢了語氣。

成德正色道:「先生差矣,我若應此事,決不僅圖虛名,也不願只做鸚鵡學舌,不瞞先生,我也粗讀諸家經史,算是有些管見,也要編輯入書,不畏示人!」

「哈哈哈,果然後生可畏!好!資助輯編《經解》一事,如若由你主持,在下願傾其所藏,鼎力相助!只是,這《經解》也該定個名字,以示和前人有別呀。」朱彝尊為自己的激將法取得成功暗自慶幸。

「這?」成德思忖著搖搖頭。

「嗯,前人多以書齋廳堂為名。依在下拙見,這套《經解》即可用通志堂三字,如何?」

「好!」二人正一拍即合之際,忽聽第三個輕柔嬌俏的聲音也從櫃後傳出,繼而「哎呀」一嘆,窸窸窣窣地從最後一排靠牆的書櫃前,飄出一系裙袂,成德追過去,已不見人影。

朱彝尊婉言辭謝了成德留宴的請求,由成德陪著,穿過西園後身的遊廊,也沒讓成德打發的妥當小廝跟從,只親自抱著心儀的一摞古籍告別了小友,樂顛顛出門去了,望著朱彝尊志得意滿的背影,成德禁不住莞爾一笑。

明府西角門前,遠遠見得蔻兒騎馬匆匆回來,朱彝尊微笑著上前,蔻兒卻只含糊打了個招呼:「朱先生!」便下馬,頭也不回往府門進。

「小哥,且住。你可見到龔大人?」朱彝尊望著蔻兒的背影,急切地喚住了。

「唉,朱先生,咱們,遲了。」蔻兒見躲不過,只好回身垂頭喪氣道。

「怎麼講?」

「那禮部尚書府裡,早換了新拜的瑪佳大人了。」

「新拜的大人?那龔大人呢?」

「小的聽他們府裡買辦的小廝說,前日他們瑪佳大人的家當就進府了,本來新任的大人還好說話,只是他們的當家奶奶兇得很,說龔大人重病晦氣,又早聽說龔夫人出身,」蔻兒遲疑片刻,「出身青樓,更斷斷不得在他們府裡多留一晌,硬是打發人連夜給趕出來了。」

「啊?那如今?」

「小的又趕著追到城西的福來客棧,可店小二說,那龔大人當天又氣又病,後半夜便在客棧裡歿了。」

「什麼?!」朱彝尊只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懷裡的書散了一地。

「朱先生!」蔻兒趕忙上前攙扶住:「先生保重,您和大爺都已盡了心了。」

「不,不,我還答應了孝升的遺孀,要幫上他們的,我這是失信了啊!」朱彝尊一手攙著蔻兒,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這?」蔻兒本不忍心再把底下的話和盤托出,可聽朱先生的話,又瞞哄不住,「先生聽了可要珍重,我聽說,那龔夫人無依無靠,也,上吊死了。」蔻兒舉起成德的荷包,無奈地望向朱彝尊。

「啊!」朱彝尊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沉,僵直著坐了下去。

「先生覺得怎麼樣?先生放心,龔大人的後事我家大爺一定會幫忙料理,咱們做到這兒,也是積德行善了,要不,回我們府裡歇歇?和我家大爺再細斟酌?」

朱彝尊失望地搖搖頭,已是欲哭無淚:「不回去了,」又從袖管中抽出銀票,顫巍巍交給蔻兒,「還給你家公子吧,用不上了,人生難測,來去無由,囑咐他,我,我等他大功告成,這就是最大的善事了。」

朱彝尊吃力地站起身,一本本拾起地上的書,微風拂過鬢髮,滿面的淚痕倏爾風乾,俯身抬頭時,淡然的臉上似乎又多了些皺紋。

出乎翠漪的意料,葦卿聽完太太的安排,並不十分欣喜,只以顏兒體弱,尚需人照看為由,請成德獨自搬回曉夢齋,自己則還如初嫁時一樣,留在偏院,與顏兒同住。太太雖心中不解,奈何葦卿總以婦德作說辭,又想著成德方才病癒確實不便同住,為全新婦心意,太太便不肯拗著葦卿,留了最老到、身份又妥當的翠漪等隨成德同去,又怕大奶奶這邊沒了人不成體統,便將從前如萱伴嫁的小英放在偏院裡,如今小丫頭也出落得有模有樣,雖不十分伶俐,卻早已見識過掌房丫頭的氣派,依太太的話:「出入替你們奶奶長隻眼也算使得了。」

十一

為了輯刻《通志堂經解》,成德從若薈媽手中收購了西園外隔道的幾間捲棚頂民宅以作刻工的鑿刻場所。若薈媽千恩萬謝,將比市價還高出一截的房契遞與顏兒,顏兒已是許久未見成德臉上的喜色了,自己身子又日漸沉重,加之太太再三叮囑不可動氣、不可勞心,便不好當面斥責那婆子貪得無厭,將太太賞的東西高價轉賣給少主子,只暗地裡記下了這筆賬。

輯刻工程如火如荼地鋪開了。成德每日身在南樓校寫古籍,便有隔牆的鑿刻打磨之聲不絕於耳,這陣陣聲響在成德看來,更似擊玉敲金,將殿試不利的煩惱和沮喪也沖淡了。

而從太太處得知兒子用於採買紙筆、僱傭刻工的資費乃是修建自家外園時節餘的款項時,明珠連連稱其太過節儉,遂起草奏本,向皇上陳明刻板的意義,皇上也口稱讚賞,便預設明珠自作主張,指派了武英殿書局修書處裡主事、纂修及協修等主管校訂、刊刻的小吏幾十人為成德聽用,連刻工都換成了內廷造辦,眼見新制的雕版字跡秀麗、刻工精良,不由成德喜上眉梢,連家常衣服也多揀鮮亮色的上身。

成德又回到了每日清晨按禮過東府裡給雙親請安的日子,而每一次過府,翠漪都會像當初的顏兒一樣,引領成德多繞幾步路,穿過月門往北走石子甬路向偏院來。成德故意不問翠漪,只順從地跟著,他不知道每個這樣的晨曦中,聽到翠漪響亮的說笑聲,總有人掀開窗子,從紅綃紗櫥間的縫隙裡看他一眼。清晨的風露仍有些涼意,為等待看這一眼,每每要受些寒侵,可在那人心裡,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