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病誤春期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正巧成德剛能起床散散步,趿著灑鞋,披著件銀白的軟綢袍子,閒坐在廊下看書。

「成德!」張純修駐足喚了一聲。

成德木木地起身望向張純修,看著焦急神情中又難掩喜色的同窗好友,成德頓時百感交集。

「覺得怎麼樣了?」張純修在廳上一落座便問起成德的病,把自己中進士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這幾日好些了,不礙的,見陽兄不知道我,每年都病個一兩回,誰知今年尤甚,竟把廷對也誤了,難免鬱忿。」說著,成德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捻起一個碩大的櫻桃不作聲。

張純修看著那籃櫻桃猛然想起成德的另一樁心事,成德卻轉憂為喜道:「打發蔻兒去看榜了,見陽兄果然不負眾望,可喜可賀。」

誰知張純修卻只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樣,也是誤了。」

成德不解:「怎麼這麼說?」

「那日,我也在集秀門。」張純修低著頭,輕輕拍著腿。

「你?」成德一怔,「可人到底還是進宮了,見陽兄可後悔當初沒留住她?」

「留?」張純修苦笑了一聲,「呵,彼時,一來無功名,怎可辱沒了她,二來料她也未必能知曉我的心思,便是曉得,若非也有意,難免尷尬,所以直到人去了,也未敢啟齒。」張純修抬頭看向成德,成德正搖頭看著自己:「而今見賢弟傷心若此,才知這世上難得的是一心人。若還能見她一面,將我的心思告知,倘若她也有意,我必盡力搭救她逃出火海,一生一世對她好,倘若我是一廂情願,」張純修臉一紅,站起身,背向成德踱向窗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也就不遺憾了,眼前已點了進士,只等再指了任,隨皇命是聽,外放赴任,效忠朝廷,終了一生罷了。」

成德拍桌嘆道:「極是!見陽兄果有此志,令人欽敬!原來,從前的信誓旦旦,現在看來卻只成了萍水之緣,當初躊躇滿志之時,又哪能想到我今天這般無奈,即使近在咫尺,卻似遠隔天涯……人生無可奈何事何其多?若不能放手一搏,從心所欲,縱然活在錦玉堆中為世人豔羨,於自己也無益了。見陽兄此願若非兒戲,成德便有成人之美,我要幫你!」

「能這樣最好!若這事能成,我此生再無遺憾了!成德,」張純修喜悅之情已溢於言表,「只是你眼下還病著,怎敢勞你多費心思,你看,還說是來探望你,唉,成德休怪愚兄魯莽。」

「你我都是性情中人,何談怪罪,這些日子困在府裡,難得有知己來訪,你的話量也沒有旁人能聽了,不知子清在宮中境況如何,得閒咱們再要聚聚才好,何時你真放了外任,再要聚怕是難了。」不知不覺又談到傷心事,二人都唏噓不已。

又聊了半晌,張純修怕病中的成德勞神,告了辭出來。

見客人去了,翠漪進來打點禮物,拎著精緻的藤編果籃左瞧右看,自言自語道:「姑爺的朋友也真怪,看穿戴也是個人物,還說點了進士,是老爺了,怎麼來送禮卻只拎這麼個果籃?幾個時鮮果子能值幾個錢?夠小氣,姑爺也不笑話?」

葦卿定睛瞧那果籃——油亮精細的絳色藤條細如髮絲,籃子雖不過巴掌大小,卻編制得密不透風,沉實如生鐵一般,通體不見接頭,二三十個紅寶似的櫻桃,瑩瑩爍爍,被閃著兩沿的小籃託著,狀如元寶。

「虧你也跟著我在南邊長到這麼大,連這個都不認識,這不是爪哇國才有的?叫什麼土釐藤的?記得那年父親在時,來朝的外官送過一套涼椅,正是這樣子的。」

「哦,我想起來了,哎喲,那這可算是貴重得很了,只可惜只為配幾個時令櫻桃,這不是叫什麼‘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嗎?」

「嗯,恐怕是御賜的呢。新科進士發榜,皇上總會賞賜櫻桃宴,這位張大爺該是把這恩寵送來給大爺了。」

翠漪聽了,不禁驚歎:「真的?大爺與人交往,該是如何赤誠,才經營出這份交情啊!」

葦卿卻不自覺想起前日才抄好的那幾句:「白櫻桃,生京師西山中,微酸,不及朱櫻之甘碩。」「但願沒勾起他的傷心事來。」

成德方才送張純修並未走遠,回來正聽到葦卿的言語,一怔,卻不知說些什麼,只勉強吩咐翠漪道:「拿下去你們嚐嚐罷。」

翠漪見兩位主子都無話說,便站著不去,替小姐寬慰成德:「那姑娘只是出走,過些浪跡的日子罷了,日後再相見也說不定,姑爺何必就往絕了想呢?」

「浪跡?是啊,游魚潛淵,飛鳥在天,倒是比困在籠中有志難伸強得多呢!」成德邊說著,邊踱進裡間,留葦卿主僕二人在廳中不住嘆氣。

待葦卿端著煎好的湯藥回房喚時,在只擺著筆墨的妝臺上,她見到了墨跡氤氳的新詞:

浣溪沙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遊時節好天氣。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掠鬢雲偏。倩魂銷盡夕陽前。

禮部尚書府內院裡,病榻上已經奄奄一息的龔鼎孳握著千里迢迢前來拜訪的朱彝尊雙手,哽咽難言。此時的龔大人,已不復先時的心寬體胖,卻是形容枯槁,顴骨高高聳起,身邊端坐著徐娘半老的夫人正殷勤侍奉湯藥。

三藩之亂初始,朝廷立即對前明的貳臣心存懷疑,不肯重用了,而龔鼎孳本就因是前明降臣而飽受其他滿臣詬病,又曾在任內不顧安危彈劾過一些受寵的權臣,樹敵不少,現在一旦見棄於新主,立刻煢煢孑立,急火攻心便病倒了,從此一蹶不振,到此時已經是氣若游絲,日薄西山。

「一別經年,不想兄臺竟病到如此,」說到此,朱彝尊堆滿皺紋的臉上已滿是辛酸淚。

「是啊,有幸還能再見你一面,命運待我已是不薄了。匆忙一生,明亡侍闖,闖亡降清,幾十年來,我為官從無過錯,卻以沉溺聲色這樣的莫須有罪名而罷官,我知道,皆因我是貳臣,清朝皇帝不放心了,便棄我不用,可憐我如今猶如喪家之犬哪。」龔鼎孳半邊面孔已經因為久不運動變了形,話也說不真切了。

榻邊不時有兩個相貌忠厚的年長僕從收拾東西,屋子裡稍微值點錢的字畫早已被逃跑的下人裹挾走,只剩下些破舊衣物和古籍無人問津,零散扔在地上。

榻邊婦人雖上了些年紀,未施粉黛,也沒有貴重飾物妝飾,卻仍風韻猶存,年輕時「橫波夫人」的別號如今仍當得起,只是此刻臉上寫滿悲慼,雙眼裡卻閃出一絲不甘和堅毅:「也是我把老爺連累了,自從他把我贖出來,這些年,官場內外,就沒息過聲,處處以我為由排擠他,這回是鬧大了,把老爺逼到了這步田地……」婦人含著淚,說不下去了。

「夫人不必過意不去,官場自古攻訐不斷,沒有夫人之故,也能拿捏出旁的來,兄臺更要看開些才好。」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看不開?只一件事後悔卻已為時已晚,不可挽回了。」

「何事?」

「雖居於廟堂之高,已飽受世人詬病,所幸還有閒情捉筆作詩,聊以自娛,苟且偷生至此。早知是這個結果,不若當初,掛冠而去,縱情于山水之間。」

「兄臺兼有故國之痛、身世之傷,便是果然歸隱,怕也難忘情於世……」

龔鼎孳聽得斷斷續續,未及朱彝尊把話講完,竟昏厥過去。

朱彝尊面色登時變了:「孝升兄!」

「他這是累過去了,過會兒又會醒,先生不必著急。」婦人淡淡一句。

「呵,」朱彝尊舒了口氣,又嘆道:「孝升一去,‘江左三大家’盡皆去矣,不知京中今後,還有何人能共唱酬。」又問婦人道:「他既如此,京城裡有名的太醫多得很,為何不請一位來延治?」

婦人無奈:「家裡能變賣典當的,不是被偷,就是已經壓了死當,換得些許藥錢,如今,別說正經太醫,就連平常大夫也請不起了。」

「孝升兄為官多年,當初的同僚就無人伸以援手?」朱彝尊又恨又氣。

「聽說罷了官,避之猶恐不及,哪個還肯來幫襯?前兒來一位,探望一回就算是盡了心了,還安慰說只是罷官,沒有籍沒就算是恩典了。」

「哪來的混賬,說得混賬話!」

「當初我家老爺在他失意之時還曾舉薦過的,聽說他處境也不好,就別多嫌著了。」婦人說完,又長嘆一聲。

朱彝尊雖以才名聞達於世,現卻只以教書為生,本來此次進京,還是想託老友舉薦個職位,如今卻見這副光景,自己又捉襟見肘,不免生出無可奈何之感。

婦人看著朱彝尊心有餘力不足的著急模樣,也安慰道:「我倒是想起一事,先生說不定能幫上忙,您可願替我家老爺解了這個燃眉之急?」

「快說!」

「我聽老爺說過,現兵部尚書納蘭明珠之子納蘭成德,仰慕你已久。」

「這?」朱彝尊只聽說過明珠,一個當朝的紅人,權勢日盛,「可我與此人素無來往啊。」朱彝尊眼下確實對官職思之若渴,但對於這樣已歷經兩朝、遍遊四海的年界不惑之人來說,俯首與權臣結交太需要勇氣和耐心了,況且他也根本不相信一個年紀輕輕的滿族貴胄宦門子弟能在漢學領域有多高的建樹和多深的誠意。

婦人頓了頓,又想起:「先前在北海先生秋水軒作雅集唱和之時,此人就曾託我家老爺傳書給你,如今你竟來了,焉知先生與此人無緣哪。您等等。」婦人難為情地笑了笑,道:「家裡雖然值錢的都拿走了,量那書信還在。」便起身去了。

朱彝尊低頭看著病榻上沉睡著的老友,將信將疑地接過婦人遞上來的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