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上駕到!」太監宋連成一聲吆喝。
「瞧,救星不是來了?」蕙貴人輕輕一笑,「你們去迎駕。」說著,自己坐回帳裡。
「蕙貴人這是怎麼了?」見慣了柔順有禮的蕙貴人,眼前懶懶的樣子讓皇上不免納悶兒。
「給皇上請安。」若薈福了福身,又故意掩了鼻子。
皇上也聞著花香不妥:「哪來這些花兒啊,燻得朕頭疼,你不是向來不喜歡這些濃香的嗎?」
蕙貴人暗自笑了笑:「皇上哪來的閒?」費力直了直腰,「您又怎麼記得臣妾喜歡不喜歡?誰說我不喜歡呢?百合的香和別的花不同,花期又長,意頭又好,為什麼不喜歡?」
「你起來了?怎麼了這是?」皇上一掀袍子,捱了蕙貴人坐下:「累著了?」皇上輕輕摸著蕙貴人渾圓的腹部。
「還好,也不覺得怎麼樣,就是稍有些頭疼。」
「太醫瞧過了嗎?」
「臣妾哪有這麼多事?皇上多慮了。」蕙貴人推開皇上的手。
「算啦,你逞強,朕也不胡亂操心,可你看看你這屋子裡頭的人,都讓你這花折騰得大氣不敢喘,太任性了你!」
蕙貴人不答話,卻倩笑著靠上皇上的肩。皇上朝若薈揮揮手:「都送出去吧。」
「唉!」未等蕙貴人應聲,若薈先麻利地答應著去了,翠色繡花百褶裙襬下一雙靈巧的雙腳若隱若現。
「你那丫頭好伶俐呀。」蕙貴人一怔,抬起頭望向皇上,皇上有些不好意思,「呵呵」一聲算是掩飾。
蕙貴人何等聰明,想到與皇上結髮的皇后剛去世不久,皇上的心思就已經不似往昔,而眼下在自己的延禧宮裡,雖說聖眷正隆,想來也不過如此,想到此,不免為己傷感,暗自撫摸自己的肚子。
二
偏院裡比往常日子都熱鬧,不時有丫頭婆子出出進進送食送藥的絡繹不絕,明府裡突然病倒了兩個主子,上上下下都伺候得謹慎起來。顏兒的病來得急,眾人便順勢將她安置在偏院的次間裡,這次間平時並不住人,但翠漪勤快,照樣命人打理得整肅亮堂,只是隔音並不好,只一扇插屏與明廳隔開,來來往往人丁的聲音,不時傳來,顏兒恍惚迷糊了一陣子,又被插屏外人聲喚醒。
「你們姨奶奶可好些了?開的安胎藥服侍吃了嗎?我進去看看。」是頎兒閃身進來。
「都躺了好幾天了,一個人清靜慣了,在這邊真是不習慣,過會兒回太太,還搬回園子裡才好。」
「太太哪放心,說要你先住著呢。恭喜你呀,總算熬出頭了,」頎兒輕聲道:「竟比那正牌的奶奶還先了一招!我算服了你,哎,你也教教我呀?」
顏兒卻不見喜色:「姐姐何苦拿我取笑,我心裡的苦,只自己知道罷了。」
「說的也是,你對大爺那麼盡心竭力,他還不是那樣對你?」頎兒長得雖不出眾,可平時行事,最會變著風向說話,「可眼下你就甭愁啦!該去的去了,該來的來了,你且好好保養著,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你瞧,太太特意吩咐的,說太醫說的,你這陣子太累,氣也虛,叫給你補補呢,這府裡,你瞧太太什麼時候在兩位爺以外的人身上用過心思?」頎兒從丫頭手裡接過冒著熱氣的鯽魚粳米粥。
「什麼來了去了?我不明白。」顏兒不知是聽著這話覺刺耳,還是粥裡的腥氣燻得難受,把頭歪向一邊,並不接頎兒遞過來的粥。
「你唬別人,難道我是看不明白的?虧你做得出,除了你,再有誰巴巴兒地樂意見她去的?」頎兒一臉的壞笑。
顏兒急紅了臉,掙扎著坐起來:「姐姐!連你也是這樣想的,我真是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頎兒高高的個子,坐著也比人高出半個頭,向下斜眼瞧顏兒時,那氣勢真叫人無力還口:「行啦!你就樂吧,要不是因為你這寶貝肚子,你私自收留如萱的事兒都夠剝層皮了!這會兒太太正為大爺的病著急,也顧不上你,叫我來哨探哨探,問你要什麼,想怎麼樣,這不,如今哪,我就只管伺候你啦!」
顏兒不接話了,無聲地哭出來。
「唉,你別這麼著呀,成,我不說了,不說了啊。」頎兒又胡亂抓起方才丫頭遞食盤時墊著的帕子送過來。顏兒氣得推開手。
「你看,你這樣,倒像是我故意來說風涼話似的。我啊,倒是真羨慕你啊,有這麼個好著落,我可什麼時候能見得了天兒啊!」頎兒此刻,倒真是裝不下眼前的顏兒了:「不說了,我得到那邊瞧瞧去,看看大爺醒了沒,王太醫說,他可是病得不輕呢。」見顏兒對自己愛答不理,便起身要走。
「大爺怎麼樣了?」
「放不下?哼!早你就料到的,內火外感,傷了元氣,正經得好好歇一陣子哪!」
「你快別胡說了!」顏兒想起要緊的:「可眼下不是要殿試了?」
「說的就是嘛,太太急得直哭,從前身上不好,從沒見老爺過問過,這回也慌了,說是先前還找了什麼鄉試的考官徐先生,國子監祭酒的兄弟,路子都趟好了,還費事幫人家捐了官,指望給做做功課呢,這回可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頎兒像說笑話似的,搖著頭過明廳向裡間成德的臥房來。
顏兒緊鎖了眉頭,重重嘆了口氣躺回去,她知道,自此,成德的心結又多了一個,而看不見他的笑容,自己的心也是再打不開了。
三
「兒啊,覺得如何了?」送走了王太醫,明珠憂心忡忡問道。
成德早醒了,嘴唇乾得厲害,身上壓著鴨絨冬衾,雖厚而輕柔,可成德還是無力挪動,忽冷忽熱地渾身打戰,直望著天不應聲,眼淚也沒止住。半晌,成德輕嘆一聲道:「心口疼。」
明珠重重嘆了口氣道:「想開些吧,身上的病好了,心病自然也好了。」
太太一言不發,坐在炕邊拭淚,不住朝成德點頭。
「心病?」成德抬眼看了看明珠,又瞥了眼太太,沉默不語。成德心裡對一向尊敬的阿瑪也生出一絲厭惡:李氏一案是阿瑪親手經辦,事實如何再無旁人比您更清楚,縱然要連坐,念在她舉報有功,也沒有不赦的道理,有您一句話,她便是無罪之身,縱然留下她無名無分,也萬不會因生之無望而出走啊!不赦,即是不留,不留,不就是逼她走嗎?先前受了李氏罪證時,信誓旦旦說要給她一個說法,原來只是為了給對手一個下馬威,如今濟河焚舟,小小一個丫頭,在您的眼裡是不值什麼了,只是,您堂堂的清廷重臣,竟也因這個您看來不起眼的草芥賤婢而人格掃地了。
「成德就是想得太多了,殿試錯過也無大礙的,身子調理好了,下次再應也是一樣的。」明珠愁容滿面地捶著腿嘆道,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有萬般的不自在,所以語氣也生硬得很。除了朝廷上的政事,最讓他掛心的便是兒子的前程和納蘭一門的榮光,如今一個閃失,先前金殿上御筆欽點的憧憬即刻全化成了泡影,豈能不遺憾,只是素來知道兒子是個多心的人,眼前又病得沉重,少不得說幾句寬慰的話。
到底還是太太更看透成德幾分:「先前額娘就叫你別在不要緊的丫頭身上花心思,到了又把自個兒害成這個樣子,能怪額娘不提點你?前程耽誤了,豈不教人痛心,哪頭大哪頭小,兒啊,往後自己可要掂量清楚,啊?」
父母殷勤地叮嚀,對自幼奮進的成德來說,本來算是愈心的良藥,可二人卻對成德的痛楚置若罔聞,更對自己不堪的所作所為毫不自責,終於激怒了成德,掙扎著顫聲道:「可她落得今天這步田地,不都是咱們府裡一手造成的?!彌補一下總是應該的吧!」
太太一怔,隨即也惱了:「放肆!」啪的一聲拍在榻邊的鏡桌上,斷喝一聲,滿屋子丫頭婆子一應跪倒。太太稍稍收了聲,慍色道:「她?我倒不知道是哪個她?我給她找的好去處,是她自己沒福分!怨得著咱們嗎?況且是她親手把她老爺的罪證遞上來的,誰逼她了?沒來由地在外頭住了這麼久,還不是咱們的恩典?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明珠卻不以為然地笑道:「嘖,這是怎麼話兒說的?你消消氣兒。」又囑咐成德:「兒呀,你還年輕,不諳政壇風雲詭詰,於大風大浪前,自保尚且不暇,如何兼顧小兒女情事,來日方長,哥兒莫要英雄氣短,啊?」在飽經世事的明珠眼裡,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是不會當真因為閨中私情不堪一擊的,他也不允許他如此,即便偶有動情,也不過是小孩子家興起,日後權當笑話罷了:「我看,一則養病,二則,等身子大好了,再請徐祭酒提點著,下次殿試還要等幾年,這幾年別荒廢了才是正經,啊?」
成德扭頭望著跪了一屋子的奴才,默不作聲。
太太瞪著成德,拭了拭發紅的眼圈,又為成德掖了掖被角:「好孩子,都不想了,啊,身子才是最要緊的,阿瑪額娘哪一件不是為你好?一家人哪個不是圍著你轉?只管好生養著,等大好了,哪一樣,你只說出來,都應你就是。」
成德眼裡的額娘,最是個做事不擇手段的人,凡事只要是額娘要做的,軟硬兼施也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這話不過是當耳旁風聽聽罷了,此時的成德,只覺得胸中有無限的塊壘卻兩手空空,人也飄蕩起來不為心所左右,只有眼淚還在臉上,無人理會,恣意流淌。
四
時光流水般飛逝,轉眼已是月餘,天氣驟然突變的時日過去了,院落周圍的桃樹李樹終於得以喘息,開始悄悄地醞釀花苞了,有著急的,正星星點點地探出頭來。別處的屋子已經開了窗,偏院裡卻仍緊閉著,是少奶奶葦卿吩咐不許開的,這幾天,隱約聽得到臨院的後街上噼裡啪啦的喜竹聲和殷勤的傳報聲,成德裝作沒聽見,關於殿試的事,眾人都緘口不言。
成德的心還是冷的,已經許久未進書樓了,得知顏兒的喜訊也未見大喜過望,倒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不知所措,憔悴的顏兒偶爾來侍奉湯藥,成德總愧疚著不肯接,怨氣沒來由地消了好多,可兩人卻像是越走越遠似的,顏兒知道,除了保重愛惜的話,大爺再說不出旁的來了,而這話已經讓顏兒心裡亮起了太陽,她就捧著這太陽,甜甜做了幾個好夢,彷彿和那人就只隔著那扇插屏,又好像夢醒來時,那人就站在身旁。
葦卿卻許多個夜晚都沒能睡得踏實,一閉上眼,就想起那日外園裡,成德抬頭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比新婚第二天初見時更落寞,更讓人心疼,這話是成德聽不到的,葦卿只在心裡偷偷想,可每想起,就好像做錯了事,又不敢再想了。輾轉得累心了,又怕驚動了昏沉沉睡在身邊的這個可憐人,葦卿就悄悄爬起來,也不喚人,只自己點了如豆般的燈,披衣坐在妝臺前,展開白天差翠漪從書樓取來的書稿,一頁頁翻看,她猜測這些散亂的書稿是有故事的,於是,她就像穿綴一粒粒稀罕的珍珠,將紙上秀麗的小字細細謄抄,不知不覺,竟已是厚厚一摞,葦卿命人裝訂了兩冊,滿意地壓在奩盒下。
五
看到匆匆進門的張純修,蔻兒上前打千問安:「喲,張大爺,恭喜您金榜題名!我們大爺最近一直病著,也沒到您莊子上道喜,您別見怪,他多少天都沒見笑臉了。」
「他的事兒我都知道了,他心裡一定不好受,這不,放了榜趕緊過來瞧瞧他。」張純修舉了舉手裡提著的一籃新鮮櫻桃。
「您跟我來。」蔻兒領著張純修來到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