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猶抱琵琶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這日天氣剛放晴些,翠漪領了大奶奶命,向南樓旁的花房裡點了幾盆小棵的素色西府海棠,教人鬆土又換了新盆,挪到偏院兒裡去,安排妥當後再尋主子覆命,卻不知人去了哪裡,問遍屋裡人也沒個頭緒,不是「不知道」,就是「不關我的事」,不由翠漪生氣,因為這些小丫頭又不是原自家府裡使喚的人,不好明著罵,只好耐著性子質問起來:「究竟哪件是姑奶奶們分內的事?統共就這麼一個水性兒的主子,還不上心,換個火爆性情的試試,管教你們皮都揭了!哪就教個千金小姐自個兒去了?若是想起要個帕子,短個荷包,連個應聲兒的都沒有,你們這是給自己長臉哪?」

一個嘴犟的回道:「姐姐想得就是多,左右都是主子的府第,還不是主子說了算,大奶奶自個兒說不用跟著,誰還溜溜兒巴結不成?」

「你!」翠漪更火大了。

「哎,算了,姐姐甭急,大奶奶只說是往園子裡去了,你自去尋吧。」一個稍老成點兒的勸道。

翠漪氣得眼圈發紅,真正有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意味。

這些天來,沒有正牌主人的明府,群龍無首。喬姨娘樂得不用再看太太的眼色,整日同幾個家廟裡的道姑講經說法;柳絮兒本來就是府裡的擺設,這會兒更放縱快活,滿府裡各處閒逛;頎兒隨太太進宮,也要個把月才回;盧氏少奶奶剛進門,上下管事還認不全,性情又不善指點治理家政;能當起家的便只有顏兒,雖外頭的事有安管家照管,府裡的事卻也不清閒,光安置府裡小戲、照管二爺揆敘作息、打點外園修築等事就使顏兒一人常常是顧得東忘了西,翠漪便時常暗自取笑,真要到忙不過來時,這丫頭也是個善心的,藉著少奶奶的名義,既幫襯顏兒捋順了上上下下的刁難,又替自家主子掙了些面子,只是剛剛在明府裡站住腳,卻有意無意樹了敵,明裡暗裡遭人排遣。

眼下寡不敵眾,翠漪一甩手出了屋子,徑自往淥水園來尋。

堵了氣的翠漪一路疾行過了園子後身的廊橋,不想又在假山石後,聽來幾個粗使婆子教人又氣又笑的話:

「新婚當夜就把喜果子灑一地,這又有這麼一齣,剛拜了堂又要守國孝,你說這新媳婦兒是不是犯著什麼了?」

「沒這個福啊,進這個門就撐不住!你沒看她那頭髮喲,油亮亮,明晃晃的,嘖,俗話說‘貴人不頂重發’,你們說不是個命薄的又是什麼?」

「哼哼,倒不像是個有福氣的。」

「原只說生成那副好模樣,又能文能武的,怎麼著也是個額駙的命,誰能想到娶回這麼個主兒,一個包衣,還是個孤女,家世沒見多顯赫,行事沒見多厲害,可怎麼拿得住人?怨不得大家都不把她放在眼裡。可氣那些個小蹄子們又得意了,連,連顏兒那丫頭也橫起來,有什麼了不得的?說到底還是個旁邊人。」

「哎哎,小心讓人聽了去。」

「切,府裡都快炸鍋了,管它誰聽去?」

「嘖,那個水性兒的主子倒是不礙的,你沒見她身邊那個丫頭,小眉毛一橫,也唬人呢!前兒宋得勝家的往偏院送飯,晚了些,涼了,喲,那丫頭掐著腰那頓數落,大奶奶不攔著都能把她吃了!」

躲在假山後的翠漪聽得牙根癢,心下只道:又得記下一筆!

葦卿輕拍了拍門,聽著無人應聲,門虛掩著,便躡手躡腳推開。

成德的書樓,已經幾天無人探訪了,專司打掃的丫頭們也樂得清閒,只開了堂門,便各自散去了,樓下成德每日必到的書房裡,連炭火都沒攏一盆,冷冷清清的,卻聚了一屋子的墨香撲面而來。

樓下的書房並不大,只一間明間,兩側便是次間,明間正中的黃花梨案上,設著松竹梅菊蘭的五色桌屏,屏後便是三四尺寬的拐手樓梯直通樓上,樓梯後又有幾棵盆栽的玉蘭將一扇對開的後小門半掩住,原來,這書樓的後門原是通往從前表姑娘住處的,因成德客人來往眾多,恐生不便,故將這後門擋住了。明間與次間並無門窗間隔,只以一扇四折屏風、精雕花檔半分開來,左為書室,筆墨飄香,右為暖閣,閣內隱約可見僅籠著一層紗簾的臥榻。

葦卿施施然環視了四周,等出去喚人的顏兒回來的空,挪了幾步,踱進左邊書室,湊到桌案旁,不意見燈下一摞皺巴巴寫滿了娟秀小字的毛面粗紙甚是惹眼,也未輕動,只彎腰想細看時,那顏兒便在身後笑道:「奶奶久等了,這些小丫頭原不知奶奶來,都幹各自的去了,我已喚了人,立刻把這屋子收拾出來,請奶奶細看。」說著,上來堆疊起擋著的屏風。

「姐姐且放著吧,爺這幾日又不在家,收拾不收拾有什麼要緊,我原也是閒來無事,隨便逛逛的,擾得園子里人多做出許多事來,還不要抱怨?」

「奶奶快別這麼說,那些小丫頭們,支使還支吾著不動呢,再不使喚,怕是活計怎麼做法都忘了,爺在家時就都慣得不成樣子,這會兒不在,更沒人了,我精力有限,又不犀利,也不把我放在眼裡,現在奶奶來了,新人眼生,只怕還管用些,萬沒有在自家客套的理。」

「是,姐姐。」葦卿頷首應道。

「嗨,奶奶只管這麼著,也真叫人為難了,我們哪敢當奶奶成日里這個叫法,若是太太聽見,可教咱們怎麼分辨呢?您只叫顏兒就是了,再沒有不應的。」顏兒笑著嘆道。

「嗯,你年紀原也比我大的,私底下這麼叫著才親近,姐姐怕擔不是,我記著就是,不叫旁人知道,這樣好不好呢?」葦卿湊上前,搭著顏兒胳膊笑道。

顏兒此前從未想過那樣冷臉對自己的爺,會娶進門這麼個溫順親切的姑娘,自從成親那天成德夜宿曉夢齋後,她就更擔心日子過得艱難,加上翠漪那丫頭一張利口,顏兒這些天就巴不得日日都忙著府裡的家事,不見新奶奶的好。這日湊巧葦卿獨自進園子游賞左右無人,自己又閒著,便領著來成德書齋坐,更想著借大爺的事走得熱絡起來才好。

「大爺平日在家時,常在這裡讀書寫字的,卻少有困了累了的時候,所以那邊兒的屋子就只做暖客使了,太太心疼兒子,還是讓挪了矮榻進來,只是不大用,奶奶到那邊兒稍歇歇?」

「這裡就很好,我瞧瞧他的書。」葦卿又輕拂著桌案後通頂的填漆楝木大書櫃。

「這裡還是少的,大爺的書,都在樓上呢,滿滿幾大屋子,打理起來可是繁難呢,下人都怕做這個,大爺也不放心他們,只有我們如萱姑娘……」顏兒立即掩了口:「哦,奶奶您慢慢兒瞧,我去催催她們,這屋子雖是明廳,這會兒也冷颼颼的,看凍壞了。」顏兒沒敢正視葦卿納悶的眼神,急忙出去,正面正碰上翠漪為園中的聽聞氣沖沖地回來。

「這裡一冬天也沒個鮮亮打眼的裝飾,早知道你去叫人挪花,不如趁著天兒好,也挑幾盆新鮮品種往這裡放些。奶奶偏也喜歡這裡,大爺不管這樣的小事,正按奶奶的喜好添置才是,去年宮裡賞下來幾盆金盞玉臺就很好,是西洋的品種,別的都是臘月開,偏這種是開春兒才打骨朵……」顏兒正笑著向翠漪分派,卻瞧著這丫頭氣勢不對:「喲,姑娘這是怎麼了?誰得罪了姑娘不成?」

翠漪氣鼓鼓地忍著眼淚說給顏兒聽:「我們做錯了事,教人評點去也罷了,連累著主子受編排,姨奶奶可管不管?」只顧告狀,卻沒見折屏後的葦卿聽著動靜走出來。

「姑娘有氣只管說,待我替姑娘分辯去就是。」顏兒瞅了瞅書室,拉了手往暖閣裡讓。

翠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數落起來:「方才在園子後門的假山石那兒,聽來一車可笑的,當笑話說給姨奶奶聽——那日給奶奶送飯晚了的宋得勝家的,出去抱怨我刻薄,我才說了兩句就成了惡人,難道由著她們放懶使滑,虧待了奶奶不成?我家小姐在家時哪日受過這個?」葦卿已經探出半個身子,聽見說到自己,想揚聲止住又怕顏兒笑話,只好停住聽她說完。

「管胭脂採買的陳明才家的,看著忠厚,也不是省油的燈,也不知她什麼時候上過二門來?把奶奶從頭到腳評得那叫一個仔細,也不知府裡這等奴才配不配說長道短的。」顏兒示意翠漪輕聲,這丫頭卻沒瞧見她的手勢。

「還有更該打的呢!大門上回話的張順兒家的還說,說你們家大爺是條活龍,教我們小姐困住了呢!」

「這話怎麼講?」顏兒有些掛不住臉了。

「下剩的,我都沒臉說,姨奶奶自去想吧,反正真真教人氣出好歹來!」翠漪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過府這些日子,我們家小姐在你們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老爺太太在家時還誇過兩句呢,誰知竟要受群奴才的氣?她素來不與人爭執,每每教我只管認真做姨奶奶指派的事,不許和人較真,如今竟成這樣。」翠漪拿帕子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丫頭一肚子的話正倒騰著,後面新姨太太柳絮兒抱著手爐笑吟吟地溜達進來,後面只跟著個小丫頭,聽著翠漪一痛氣話,不免又好奇起來。

「還有,還有個不知哪位進了宮的姑娘的媽,竟還扯出什麼如萱的事來,我就不明白了,與我們無關的事,我也不摻言,就只說前面的,姨奶奶該問問不該?」

「到底誰是誰家的?」柳絮兒瞅著從折屏後踱出來的葦卿,逗趣兒地問。

葦卿本來因為翠漪說著自己的事暗自傷心;卻見翠漪氣得那個樣子,還能把話說得跟蹦豆兒似的,把主子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免又生出欣慰之心;又怕翠漪這樣使性子,讓一屋子人臉上過不去,日後吃了虧,擔心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只勉強福了福身:「姨太太來了。」又趕緊止住翠漪:「婆婆媽媽地絮叨些什麼呢?吩咐你的可做了?」

翠漪一見主子也在,驚得「呀」了一聲,立刻止住了哭聲,又怕原來那一車話全叫人聽去了,葦卿生氣傷心,又不知那柳姨太太是何性情,恐被笑話,更說新奶奶家人不識理,一時又急又羞,不知如何收場。

顏兒拉著翠漪向柳絮兒道了福,又勸道:「哎呀,偏是翠漪妹妹多心,又是個心直口快的,那些多事兒婆子的話還有個聽,都聽了去,早被她們煩死了,你還說給奶奶聽!」顏兒一面假作嗔怪,說起翠漪不穩重,又轉向柳絮兒和葦卿:「姨太太奶奶不知道,當面一套,背地裡又一套,她們都是慣了的,快別往心上去,等太太回來,回明瞭自有說法的。」

葦卿扭身拭了拭眼角的淚,走過來笑著戳翠漪的腦門兒:「這丫頭,最是個不省心的!以後要少抱怨,多和姨奶奶,姨太太們學學做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把事情做好才是正經,好壞由人去說,可記住了?再不許這樣沒個深沉,今兒在的都是自家人,還好,若是還有別人,你是為我好卻反得罪了人,倒教人替你擔心哪!」一番不輕不重的話,既是說給翠漪聽,更是說給那兩人聽,教兩人也都不好意思起來,翠漪也低了頭站到了一邊。

「我們哪能和大奶奶比,大奶奶識文斷字,知書達理,我們不過是粗認得幾個字,幫太太把家賬理得清就不錯了。」顏兒笑道。

「姐姐何必這樣自謙,如今府裡要沒有你料理,更不知是怎麼個境況呢,焉知姐姐不是大才?」

「大小姐真會說話!我還是來學學你的樣兒呢,你反倒說起我們?我知道啦,我是沾了我們顏兒的光呢!是不是?」柳絮兒又俏皮地逗起顏兒來。

「姨太太也拿我取笑!我可不待了,這會兒正好捉那幾個瘋婆子來出氣!」顏兒作出個躍躍欲試的樣子把屋裡幾人都逗笑了。

一屋人正說笑著,忽有小丫頭來報,說宮裡有公公來傳事,嚇了顏兒一跳:「主子不在家,什麼事傳到這兒來了?快請!」

只見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小太監,急急地趕來,也不抬頭,怯生生道:「不知哪位太太奶奶主事的?我奉曹侍中之命,給府上報個信兒,曹侍中說,嗯,納蘭公子託我帶個話兒,原戶部侍郎李成鳳因私通叛匪,按律革職抄家,通家發配,特來告知府上知會。」

顏兒這才恍然大悟,又是道謝,又是命人打賞,小太監推辭了一會兒,謝過去了。

沒等葦卿等問,顏兒便笑道:「奶奶姨太太不知道的,這是外頭的事兒,咱們不管的,傳蔻兒給外頭園子說一聲就完了,」又命人去喚蔻兒,轉身向翠漪:「好姑娘,彆氣了啊,這裡久不住人,怪冷清的,你先陪奶奶和姨太太往我屋裡頭坐坐,我這邊料理好了就過去。」

其實心疼葦卿等是假,不想讓旁人細問如萱的事才是真,顏兒支走了幾人,一人細細斟酌如何把喜信兒告訴外頭的如萱,一面唏噓人生曲折,如萱苦痛的命運總算還有個轉機,一面也發愁這段往事如何才能有個了局。

「咱們府裡還有個外園麼?」葦卿問柳絮兒。

柳絮兒嘟著嘴:「倒是聽說了,太太原不同意建這麼個園子的,怕成哥兒走得遠了,不聽管,可老爺願意,還拿了體己才造出來,誰也沒去過,不知是個什麼樣,你沒準兒還能出去逛逛,我卻不知哪年哪月再自由嘍。」

「府裡不是很好,再置一處園子,不是要金屋藏嬌不成?」翠漪立刻生出警惕之心。

「你別胡說,納蘭公子的人品,我在閨閣之中就有耳聞,怎會那樣?」

「那他怎麼那麼不冷不熱的?哪像新婚燕爾的呢?」翠漪早就為這個納悶兒。

「你臊不臊?懂得什麼?」葦卿其實也不好受了有些日子,可礙於身份,從不肯示人,聽了翠漪的話,又有柳絮兒在場,難免動容,竟惱了。

柳絮兒卻不以為然:「你說她做什麼?有話就說唄,在心裡憋著做什麼?」

一行人正要上回廊,葦卿見廊下海棠樹下立著箭靶:「上三旗的子弟個個都是騎射功夫了得的,你們家大爺也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