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南門的正門洞裡,疾馳進一匹快馬,馬背上的兵卒手舉著雞毛信一路高喊:「急報!」門前的守衛即刻匯成兩列,火把猶如兩條火龍一路游弋著將人飛送到正殿下的君臣面前。
「報!雲南!雲南告急!」來人將信呈上來。
曹寅接過來瞥了一眼遞上來,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成德,成德頓時會意,扭頭與明珠對視,見明珠低頭若有所思,成德抿了抿嘴唇。
皇上輕輕嘆道:「吳三桂,反了……」隨手將信扔在殿前的臺階上,凝眉不語。
索額圖大驚失色,上前顫巍巍拾起信稿,藉著大殿中的輝煌燈火,眯眼念道:「雲南吳三桂殺雲南巡撫朱國治,自封總統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率眾已克雲貴兩地,又入川鄂,當地官員聞風多降,有不降者亦多戰死……」不及唸完,手一抖,信又落回地上。此時的索額圖,急得面紅耳赤,雙手高舉過頭頂又趴地痛哭道:「皇上!皇上啊!當初廷議撤藩之事,老臣就力主三藩不能撤!不能撤呀!撤藩必亂,必亂哪!皇上執意不納臣的逆耳忠言,如今國庫尚未充足,朝廷又已休戰多年,吳三桂則蓄謀已久,早就養兵蓄銳等著咱們先出手,好給他送去口實啊!」索額圖又一次老淚縱橫,只是這回,他是擔心著大清的前途。
「好啦!」皇上極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哭訴,「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只是沒想到這吳三桂的勢頭還真盛啊,說吧,你們兩個,怎麼個打法兒?」
擺放大行皇后梓宮的正殿下,片刻的寂靜,一片火把上烈焰匯成的雲,就著凜冽的寒風,騰騰地跳動。
「明珠!」突然索額圖盯著明珠,直指對手的鼻子:「明珠與莫洛等人,紙上談兵,亂言朝政,挑起如此大禍,其罪當誅!如今戰火迫在眉睫,想平復邊地亂局,唯有此一計,懇請皇上聖斷!」
「說。」皇上像泥人般盯著腳下。
「此事皆是妄議撤藩的亂臣賊子擾亂聖聽,罪皆在他們,不如將這些人盡皆處死,再昭告天下,以平藩鎮之怨,或可補救。」
明珠聽罷,頓時屏住了氣,瞪著雙眼直勾勾望向皇上,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成德也大吃一驚,這位公子哥兒還從未體會過所謂傾軋和排擠,當然,更從未想過這樣的血雨腥風會即將發生在自己的阿瑪身上。
「索相總能在緊要關頭上給朕出主意,難得啊!」皇上嘆了口氣,望向成德:「成德啊,朕把你當個事外人,你說說,你怎麼看。」
「皇上!」成德撩袍跪在索額圖邊上,「索相之言不可採信!」
皇上拿眼角看向成德,嘴角露出一絲怪異的微笑:「說吧。」
「大敵當前,理應眾志成城,同仇敵愾,方顯我大清氣象!況且撤藩乃是聖命,天下人共知,若此時匆匆找幾個替死鬼,縱是藩鎮之亂得平,也有辱皇上英名,豈不為天下人恥笑,邊鎮亂黨更將因此蔑視朝廷,到那時,仍會大舉北上,而我朝士氣全無,不是坐以待斃嗎?因此,索相之計是陷皇上於不義,置大清於水火,萬萬不可採聽,請皇上三思!」
「你是說,若說撤藩之議有誤,則應當由朕來擔當罪責嘍?」皇上輕描淡寫地問道。
「這……」成德心直口快,並未想到皇上會多心,一時失語了。
「皇上,」明珠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一聲來,「臣死不足惜,只是眼下的情勢,怕臣去了,仍能立主出戰,誓死保國的人便不多了,臣請苟且偷生幾日,若臣死在戰場,皇上也不必擔不義之名,若有幸能看到三藩收服,那時,臣再來領死也會含笑九泉了。」明珠自己都覺不出舌頭在打結。
「皇上,納蘭成德也請命投筆從戎,親赴邊地,為國效命!」
皇上半晌不言,來回踱了幾步,索額圖就拿眼睛一直跟著。
皇上忽然仰天長嘆了一聲:「索相啊,國丈啊!你臊不臊得慌?這是什麼時候?還不忘邀功!身為幾世重臣,卻在這個緊要關頭出此下策,名為憂國憂民,其實是為了一己私怨同室操戈,置社稷於不顧啊!我大清朝廷的顏面呢?你口口聲聲的赤子忠心呢?」皇上指著身後的正殿:「你,你讓那屍骨未寒的心酸哪!你說,朕該如何辦你?」
「皇上!老臣冤枉,老臣……」
此時的明珠沒有再賣人情,抱著兩手靜候皇上的發落,他還沒有揣摩透皇上的心思。
「皇上,逢皇后娘娘新逝,喪女之痛索相已經承受不起,方才之言未加詳慮,不過是一計,雖說荒唐,卻也為肺腑之言,倘若知而不言、言有不盡,豈不更是藏奸,再者戰事已成,罰罪不如獎功,還請皇上念索相年邁,又有功於朝廷,從輕發落。」倒是成德學著方才阿瑪的樣兒,做了回好人。
「朕不辦你,回去閉門思過吧,想明白了來見朕。」皇上朝索額圖擺了擺手。
「謝皇上。」
明珠已跪得腿麻了,天又冷,凍了半宿,成德扶得有些費力。曹寅朝階下眾人一擺手,讓出一條路來,索額圖落寞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二
明珠父子垂手肅立在寢殿下,餘光瞧著皇上在案前來來回回地踱步。
「看來,讓成德說著了,朕不能讓天下人恥笑。」皇上拳頭攥得緊緊的,「朕欲親征,你看怎樣?」
「不可!」明珠不及皇上說完,立刻打斷了皇上的話,「皇上這卻不可!太皇太后雖春秋正盛,朝廷上卻是不可一日無君啊!況且現今朱氏餘孽不肯死心,皇上不可由之死灰復燃,還須坐鎮。」
「就知道你又說這話,那依你看,戰事該如何佈局呢?」
眾人沉默了半晌。
「依微臣看,京畿要地,最要加強守衛,鞏固民心,不可使四方震動,民心動搖,不如先抓了早先禁在京城之中的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再昭告天下,以彰朝廷必戰必勝的決心!」明珠雖對政事研習頗深,戰事指揮卻不靈通。
「這能值什麼?」皇上嘆了口氣,「你也說說吧。」皇上轉向了成德。
「皇上,三藩雖託名前明餘孽,卻不知前明氣數已盡,天不佑之,眼下我軍若增兵,則勢必增加軍耗儲備,與富庶的三藩相比,財力上吃些虧,但若打持久戰,每年失去朝廷的撫卹,敵軍的優勢也將不復存在,此乃天之時也;奏摺上只提嶽州、長沙及雲貴等地失守,荊州、武昌、宜昌等戰略要地卻仍在我清軍手中,當地守將不敢與叛軍正面應戰,恐怕也是擔心重地有失,此時若有後備救援,兩面夾攻,則戰局或可扭轉,此乃地之利也;現唯在兵力上,清軍嫡系八旗子弟皆遠在河北和關外,鞭長莫及,現若選調撤藩意志堅定的老練將領再召關外蒙古旗兵火速增援前線,假以時日,則我軍必勝!」成德越說越篤定,竟忘了這是在天子面前,多少該有些收斂。
皇上點點頭,又搖頭:「哪有那麼如意?長線調兵並非易事啊……」皇上噙著淚望向正殿,「今兒不能住下了,傳召五品以上的京官明兒一早都到乾清宮議政吧,吳應熊的事明珠你立即去辦。」
執事太監上前墊腳凳時,皇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留在身後的這座空城,只有正殿裡的海燈,微弱地跳動。
三
太太與位號相等的其他幾位命婦剛下了坤寧宮大行皇后靈位侍服的值,領著頎兒往東北角上的延禧宮來。蕙貴人有孕行動不便,便領太皇太后之命留在宮中,聽伺候的宮女來報說自家親戚前來,喜不自勝,讓若薈扶著,親自出來迎接。
「好嫂子,可來了,我正盼著呢!」蕙貴人也不等太太行禮,笑著挽著太太進了延禧宮的正殿。見太太一臉的疑惑,蕙貴人一邊往裡讓,一邊解釋著:「我原該住在東邊配殿裡的,可這宮裡的正宮主子娘娘位一直空著,皇上忙於政務,也沒有冊封,如今我……」蕙貴人驕傲地直了直腰,鵝黃嵌金裡、滿繡紫緞狐皮夾襖已經快被隆起的腹部撐爆了,「呵,蒙皇上恩典,賜了上位的分例,這宮裡就只我一人兒了。」
「怪道呢,剛路過那邊的鐘粹宮,偷偷掀轎簾兒一看,出來進去總不及貴人這裡熱鬧,敢情您這一人兒就遠比那些貴主兒都體面了!」太太也是由衷地跟著得意。
「嗨,哪能這麼說?這裡和蒼震門捱得近,執外事的人總出出進進的,顯得倒是比別處熱鬧些,可門裡頭就大不一樣了,這偌大的宮院,只這些奴才伺候,連個說話的都沒有。皇上來得少,縱是來了,那是主子,有些體己的也不能提,嫂子你想想,我可寂寞到什麼樣了?如今皇上開恩,準懷了子嗣的宮嬪家人時常進來探望,我便時時盼嫂子趕緊來。」
若薈從宮人手中接過茶盅,遞向太太。
「喲,我們若薈姑娘也出落得比先前更標緻了!」太太深知宮裡的人,即便是下等的奴才,也遠比不沾皇字的體面,便不忘奉承兩句,若薈卻只淺淺一笑,並不言語,獻了茶垂手候在蕙貴人身旁。
太太環顧著屋子裡的各色陳設,都是富麗堂皇,再見眼前的這位「候補娘娘」,竟喜極而泣:「這麼多日子只聽宮裡人出去捎信回來,也見不著面,不知貴人起居可安好,如今又得見了,竟是這般氣象,真是教人喜歡。」說著舉起手中溼漉漉的帕子拭淚。
蕙貴人聽太太胡謅出的話,雖能看出真心高興,卻也有做出樣子給自己瞧的意思,略略點點頭,又見那帕子竟是溼的,兩眼卻不紅不腫,料到定是靈前哭祭時,沾著茶水充樣子的,便會意一笑,說給若薈:「再給嫂子換塊帕子吧。」
若薈轉身去的空兒,偷偷翻了一個白眼兒,取了帕子遞給太太身後的頎兒:「姐姐先收著這個吧,這是皇上新賞的暹羅天絲,比外頭的略強些。」
蕙貴人知道這倆丫頭在明府裡都是從小長起來的,自然見面有話,便屏退二人,留太太和自己閒聊起來。
太太喚住頎兒:「你先把那個留下再去。」說著從頎兒手中接過一個黑檀的精緻小捧盒遞給若薈:「這是前兒成德成親裕親王福晉送的簪子,我見著實是件稀罕物件兒,旁人再無福消受,唯有貴人才配戴得了。」
「我說這丫頭自打一進門就捧著個什麼,原來是這個,嫂子特意多情了,成德不是娶親了嗎,給侄兒媳婦留著不好嗎?」說著,命若薈接了過去。
「家裡可都好?大哥哥操勞國事,如今聽說又兼領了佐領的差事?真是可喜可賀啊!」
「我也是才得著信兒,嗨,我們娘兒們家,也不知什麼領不領的,只要人平安,比什麼都好。」太太嘆了口氣。
聽著太太這話不畫素日里爭強好勝時的口氣,蕙貴人便猜到,該是明珠在鞏華城遭索額圖彈劾一事傳出來了:「難怪嫂子說這話,廷議大事,早就震動後宮了,聽說,先皇后娘娘也因為這事勸過索相了,只是索相不聽,前兒竟得罪了皇上,朝也不讓上了呢。」
「是啊,皇后娘娘母家本來就勢大,索相又是德高望重的。這是不幸薨了,若她家勢頭還在,真不知現在是個什麼結果,想想都後怕……」太太這回是真流下淚來,擋著臉不出聲。
「哼,嫂子一向是要強的人,什麼時候見您服過軟?您這是杞人憂天了,廷議之事本是國家大事,怎能任由勢大望重的奴才們左右呢?皇上雖年輕,可是英明神武,雄心勃勃,這撤三藩……」蕙嬪起身,踱到太太身旁,俯身低聲道,「是遲早的事!嫂子以為,將我晉升,僅是因為妹妹得寵嗎?皇上沒有當廷斥責……」用手一指東宮的方向,「已經是給足了面子了,嫂子回去,教大哥哥只管放寬心,只要能耐得住,事後定有大功之賞。」
一番話說得太太寬慰了許多,也像是和這年紀差了一輩的小姑走得更近了:「別說封賞不封賞的話,為皇上為妹妹你,讓他赴湯蹈火也再沒二話的!」
「正是呢,咱們一門子裡的話,您就別老懸著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