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怎麼是你?她呢?」陽光灑進臥房,刺得成德眼睛生疼,掙扎著起身,揉揉太陽穴,見顏兒已在洗漱。
「她,她不在府裡。」
「你說什麼?!她去哪兒了?」成德撲通一下從床上翻下來,蓋在被上的外衣也滑落一地。
顏兒溼著手過來撿:「你別急啊,是昨兒,昨兒她非說在這兒不便,著人送到外頭園子裡去了。」
「哦,這也罷了,太太知道嗎?」
顏兒裝作沒聽見:「這一宿鬧得人仰馬翻的,也不知那邊兒席是什麼時辰散的,小丫頭都叫到那邊兒使喚了,這會兒也沒個人過來。」
成德忽然想起,「她,她什麼時候……」終於意識到昨晚的事。
顏兒臉兒一紅:「早就去了的。」
成德沉默了半晌,背向顏兒往外屋去:「我也有日子沒到外頭去了,給我換件衣裳,我去看看。」
「哎!」顏兒急忙拉住,「今兒還要給老爺太太行家禮,你怎麼忘了?你不在,讓人家新娘子自個兒去嗎?昨兒已經冷落人家了,再不露面兒可成了什麼了?已經負了一個,再委屈另一個,你怎麼忍心?」
「我沒想委屈哪個,我,我只想再去勸慰她,好讓她安心。」
「她好著呢,啊,昨兒跟我說了好些個話。爺只管往東府裡頭去吧,回頭我都告訴爺,啊!」顏兒連哄帶勸,總算給換上了件家常舊衣裳,領到東府裡來。
二
原本有直通後院的路,顏兒牽著成德故意繞了個彎兒,路過偏院,先見過獨守了一夜的新娘。
「小姐,要不咱們別等了,您也不用打扮,先自個兒過去行了禮,再把昨兒的事兒說說,哪有這種人家,待人也太不公了些,還高門大戶世家子弟呢,媒人的嘴最信不得,誇得跟什麼似的!」盧家小姐的丫頭是個厲害角色,昨夜西園的小丫頭們來報說新郎不進洞房,這丫頭一聽就急了,便嚷著要鬧,是這盧小姐強壓著才耐了一夜。
「翠漪,我還不知道你的意思,你當我舒心嗎?先等等吧,興許有什麼事也說不定,這畢竟不是咱們自己的家。」
「怎麼不是自己的家?小姐你可真是的,唉,急死人了。」這叫翠漪的丫頭已跟著主子生了一夜的氣,主子還沒見怎麼樣,她先又急又氣偷偷哭了半宿,這會兒聽生性柔軟的小姐仍這般不溫不火的,心下又急了,做下人的又不好反駁,一挑簾子出了屋子。
迎面正碰上顏兒牽著成德往這邊來。昨夜算是和男主人照了一面,雖不熟識,模樣卻記得真,只是不想來人竟穿著件半舊的紫色鑲領袖風毛長袍,半點也不像剛做了新郎的人,連臉上也不見絲毫的喜色,翠漪不由心生厭煩。
見對面一個衣著光鮮面孔卻陌生的丫頭,此時面上正泛著幾分慍色,顏兒料定不是個善主兒,立刻鬆開了牽著的手,揚聲道:「是主家姑娘吧?給姑娘道喜,給家裡大奶奶道喜!」
「姑爺大喜!這位姐姐同喜!」翠漪警惕地瞄著顏兒身後的姑爺,盤算著這二人非同一般的關係。
見丫頭雖識禮儀卻臉上冷冷的,竟不往屋裡讓,顏兒也覺難堪了。成德本來就說來此是多此一舉,如今又未得禮遇,轉身便走。
「翠漪,」窗下人在喚,「是公子到了嗎?怎麼不請進來啊。」
正說著,紅衾軟簾被挑開,款款地現出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子,眉目清秀,柳肩細腰,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最是那一頭如水的秀髮,濃密柔順,油亮亮搭在瘦削的肩上,環著粉嫩的頸項處,晨起的清霧映著,閃爍出一道金燦燦的光亮,兩鬢的盤發還未及卸下,在光潔寬闊的額角上飄蕩出兩朵柔軟的浪花,昨夜的獨坐還是讓她覺得累了,喜服有些輕微的褶皺,剛拔下的簪子又帶出一縷碎髮,猶如一朵盛開到疲倦的紅海棠,垂著松煙般的花蕊。
見成德吃驚的模樣,又想到自己妝容尚不隆重,女子便淺淺一笑,又低頭要放下簾子退回去。
成德覺得過意不去,緩緩踱上前,拱手行禮:「昨日宿醉,怠慢姑娘,還請不要見罪。」
女子又停住,細看成德也是面容憔悴,自然不忍再指責:「都是一家人了,何用如此?公子可覺得好些了?」說著轉過臉去,帕子輕掩了一下紅紅的眼。
成德支吾難言,正不知該說些什麼,顏兒從成德身後走上來,笑道:「大爺也該洗漱好了再趕著來瞧大奶奶不是?也不怕新娘子笑話,怪我們沒伺候好?」一面又推了成德往房中進,道:「快些進去梳洗整齊,兩人兒再好好坐著說話吧。」
翠漪丫頭打下簾子,氣哼哼去下房打熱水,卻只端給新娘,女主人嗔笑著推給了成德。顏兒見狀也搖頭向翠漪笑道:「自家人都是一樣的,姑娘不用客氣。」
翠漪冷笑了一聲,回道:「這位姐姐不認識我也不奇怪,我們是丫頭,怎麼敢和姐姐稱起一家子呢?」顏兒登時紅了臉,知道方才進門這丫頭一定是看出什麼來,才這般刁鑽刻薄,一時又不知如何答話。
成德早看出這主僕心裡有氣,自知理虧,進門就沒多話,這會兒聽這小丫頭伶牙俐齒地奚落顏兒,明白是給自己難堪,又不忍心讓顏兒替自己受氣,便另起爐灶,硬著頭皮說起好話來:「兩位姑娘住得可習慣?這是顏兒,西邊園子裡一直是她管著的,原也是在我額娘身邊伺候的老人兒,有事太太應付不來,找她就是了。」
顏兒此時也覺顏面上有了幾分好看,正瞧成德擦完臉,便從妝匣裡找出梳子給成德梳起辮子來,又結辮穗兒。一則是房裡暫沒有體己人可使喚,二則顏兒雖是個拙嘴笨舌的,卻偏有股倔強勁兒,這也是非要做出來給那厲害丫頭瞧的。
新娘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二人的情形,又仔細端詳顏兒的衣著打扮遠比府裡上等丫頭都體面,便也猜到幾分。
梳洗完畢,成德如往常一樣檢視隨身之物:玉佩、佩刀等物俱在,唯袖筒裡的帕子不見了,想是晨起換衣時忘記帶上了,一皺眉,向顏兒道:「早起急什麼的?」
新娘卻笑吟吟地遞上自己的一方絹絲手帕:「可是短了什麼了?」成德猶豫片刻,道了謝接過來,細看卻見帕子一角竟繡著一叢蘆葦,正好奇為何不是花蝶,想想卻又無精打采,懶得開口了,新娘又低頭笑道:「那是我的小名兒。」
「葦……卿?」成德想起太太給自己提親時看的年庚名帖。
三
後院正房正廳裡,已備下了早膳,明珠夫婦則端坐在屏風後吃早茶。聽見有丫頭一聲報:「大爺大少奶奶到了。」廳前廊下的執事婆子和粗使丫頭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伸頭張望,喬姨太太領著姨娘柳絮兒侍立在正座兩旁,明珠二人則笑吟吟地坐等小夫妻來拜見。
太太接過新婦手中的茶,從頭到腳好好打量著面前的可人兒,喜色難掩:「嗯,不是我自誇,我這眼光再是不錯的,看這媳婦選的,美人兒似的,再不怕系不住那匹野馬駒了。」說著,得意地瞄了成德一眼,成德默默垂手立在一旁,面沉似水。
此時忽有管家安仁匆匆來報:「老爺!宮裡內務府監正侍陳公公來傳聖旨……」
這監正侍乃是從四品的高等太監,聖命此人來傳旨,可見不是尋常事,明珠一驚,邊起身迎接,邊忙著問道:「人在哪兒?」
未及安仁答話,只聽一陣嗒嗒的馬蹄聲,後跟著一眾人役小跑的腳步由遠及近,明珠慌忙出門拜接,見一行宮中人物俱是素衣孝服打扮,正中一位便是被喚作正侍陳大人的,正騎在馬上立於廊下,卻未見有聖旨,見明珠一傢俱已跪倒,悽色言道:「上諭:大清正宮皇后娘娘赫舍里氏,薨,輟朝五日,著諸王、王妃、百官及八旗二品以上命婦即刻集齊坤寧宮舉哀,持服二十七日,欽此!」
「臣領旨!」不等聽見謝恩,一行人又匆匆去了,留明珠愣愣跪在當地,扭頭與太太對視一眼,會意一笑,起身便張羅:「快!快!更衣!備轎,哦,轎要素裹!」
太太也朝喬姨太太等命道:「闔府素服,對了,前兒成德辦喜事找的那些小戲子們,也命她們不準演習了,問問家廟,有地方就先安置在那兒,頎兒過來給我洗臉!」說罷急急回房。
府裡上下頓時忙活起來。
葦卿雖是大家閨秀,這樣的陣勢卻是第一次見,嚇懵了,由翠漪扶著,戰戰兢兢靠在成德身旁。
成德面無表情輕聲道:「不要緊,是宮裡皇后主子薨了,老爺太太要進宮舉哀,沒咱們的事。」
明珠正尾隨太太往屋裡去,聽見成德的話,又站住:「不,成德,你也換上素服,跟我進宮去,興許能見見用得著的人,快去。」
一語點醒了太太:「有道理,頎兒,去庫房裡把前兒裕親王福晉送的那鑲寶石的蝴蝶簪帶上。」
四
坤寧宮中,來往宮人皆低頭斂聲靜氣,素幡白幔掛滿了正殿偏殿的簷沿,正殿十九級臺階下分列兩隊執幡太監,幡旗隨風漫卷,殿內殿外一片肅穆,執事太監一聲「進殿舉哀」後,宮門洞開,一眾身著素服的王妃命婦如水洩般湧進宮中。由於事出突然,眾人未及演習,場面難免混亂,有掩面痛哭的,有仰天干號的,有夾在人群裡看熱鬧的,也分不清品級,看不出身份,鬧鬨鬨亂作一團,如成德般年紀不大又無品級的皇親貝子們,也被裹挾著湧進宮門。
大行皇后的棺槨停放在正殿正中,兩邊已有人燃燒金銀紙錠,當地鋪著整齊的軟墊供舉哀者跪拜,眾人擁進殿內,各自依了品級名分,逐一跪倒。此時殿下百官也依次分列成排,打袖行禮,只等拜謁令下,索額圖身為國丈,親女難產棄世,從此宮中無人,這噩耗使他大受打擊,雖仍按例跪在百官之首,貴極人臣,卻已面如土色,神形俱頹,明珠與其他一品官員跪在其後,低頭默默不語,心裡卻盤算著什麼時候扳倒前面的攔路虎取而代之。
正此時,有內侍高聲傳道:「太皇太后駕到!」殿內外眾人皆調轉身而跪。見身著絳藍繰絲滿繡宮花滾龍紋的老婦由幾名宮中貴主兒攙扶著,蹣跚踱進正殿,一見梓宮,乾澀的雙眼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手中的龍頭柺杖不住地戳著殿內的金磚。這地磚雖叫作「金磚」,卻是按瓷器的製法由黏土入窯燒製而成,堅硬無比,被細子龍木杖一磕,鏗鏘作響,叮噹聲在大殿內迴盪,將眾人的號啕哭聲振得如細絲一般了。
「我的兒啊!」太皇太后哭道,「這是怎麼說的?才多大的年紀喲。」宮人攙著在棺槨旁坐下來,也陪著哭。太皇太后舉著帕子,向殿外叫道:「索額圖,兒啊!」
索額圖聽喚,趕緊起身進殿拜倒,向老人號道:「老祖宗!」
「我說侄兒啊!咱們娘們兒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啊?想我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好在先太皇給我留下個兒子,誰知竟連兒媳也一塊帶去了啊!我是如履薄冰含辛茹苦把孫子拉扯大了,娶了這麼個好丫頭,原預備著這孩子福大,給我再生個重孫子,我也算苦盡甘來,享享清福了,誰知又是這麼個結果,合該我是克後的命不成?真要如此,便是讓我這把老骨頭先去,換回這小命也好啊,偏偏讓我這個年紀還遭這份罪喲!」一番哭訴說得殿上人等無不動容,索額圖更是哭得滾到太皇太后懷裡,老淚縱橫。
方才就近扶著的一位貴主兒——已經因為懷有龍裔而受封為貴人的蕙表姑娘,扶著腰走上前好言安慰道:「老祖宗保重,大人也請節哀。」又使眼色命眾人上前攙起索額圖。
太皇太后抬起頭,把索額圖送出懷抱的當口,正瞧見站在蕙貴人身後的一個少年,頭戴著黛絲短絨的冬帽,身穿寶石藍暗花風毛長袍,腰間雖與眾幼年男子一般繫著孝帶,人品看去卻天資卓絕,氣質非凡,看得太皇太后不由心生喜歡,說來也怪,這老人眼淚來得快,去得更快,登時止住了哭聲,指著少年問道:「那是誰家的孩子啊?生得怪可憐見兒的。」索額圖此時已被擠出人群,見自家焰勢已去,不由暗自興嘆,出殿見仍跪著的明珠正帶著哭腔偷笑,又恨恨不已。
蕙貴人轉身看過,便拉成德上來跪倒:「老祖宗,這是臣妾的侄子,納蘭成德。來給老祖宗請安。」
成德立即行大禮道:「老祖宗萬壽!」
「納蘭?這是明珠的兒子?阿濟格五丫頭的兒子?」太皇太后年紀雖已近耄耋,記性卻好得驚人,上下幾代的親友無不在這老人嘴邊,隨口提起哪個,都能如數家珍,「想起來了,你小時候來過宮裡,還和玄燁搶羊腿吃打起來過,哈哈哈……」太皇太后提起往事,眾年紀稍長的女眷也跟著笑起來,「都長這麼大了,快,快起來讓老祖宗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