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傷心重逢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成德隨蔻兒急急從禮學館中出來,邊走邊聽蔻兒帶回來的訊息。

「是我託東府裡東角門上的陳婆子打聽著的,她孃家侄子管著給京城幾個新貴府裡送新鮮奶子,其中就有下斜街的戶部侍郎家,她說的這些應該不會錯。」蔻兒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探聽到的如萱的訊息告訴成德。

「如萱……」成德朝牌坊座上呆坐下去,半天說不出話,眉頭壓得雙眼睜不開,不等蔻兒說完,已是泣不成聲。半晌,騰地站起來,狠命一甩辮子道:「你去!去給她帶個話——」成德哽咽著,死死攥著蔻兒的手:「就說,就說,唉,讓她等著我,就這幾天,就幾天,我好歹救她出來!」轉身回館中馬廄提了馬,撇下蔻兒直奔兵部衙門而去。

這日宮中下早朝,幾個品階相當的大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無非都是議論近日來,明珠所提撤藩一事。被眾人冷落是明珠從政以來從未有過的境遇,除了戶部尚書米思翰和刑部尚書莫洛還拿出一些對自己有利的主撤理由外,連一向巴結的幾個明府門客出身的「自己人」都掩口不置可否,這讓明珠多少有些心虛了。面對朝上絕口不表態,下朝又寒暄客氣的小字輩政客,明珠還是回以皮笑肉不笑,只是笑時嘴角抿得太緊,唇上的兩撇鬍子快湊成了一條線。

「大司馬,哈哈哈!」梁清標大笑著,從後面踱上來,伸手拍了拍明珠:「司馬公弦張得太緊,也需謹防後面的冷箭哪!」

「哦,梁大人!我明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顧的豈止是冷箭哪,梁大人要說些什麼,只管道來,看能奈我何?」明珠側目瞧著梁清標,等著他的下文。

「呃,哈哈,也不值什麼,司馬公不必介懷,」梁清標向來是個仗義又達觀的人,凡事心中有桿秤,但不觸及道義底線時,卻也懶得出面,先前與明珠的交情本不深厚,只是官場平常的禮尚往來而已,此番明珠調任後,竟將撤藩的事當作第一把火燒起來,廷上條理清晰,慷慨陳詞,絲毫看不出為一己私利的意思,著實讓人平生幾分敬仰,只是身為漢人的梁清標,平素與漢家白衣同鄉們走得近,自己又是身處明清兩朝的仕子,頗有些「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的意思,也正因他有才卻不好用,朝廷只說是未用對地方,便將其一直在幾個官職中調來調去。

此時,梁清標得意地瞧著明珠,神神秘秘遞給明珠一個摺子,「您這交椅還沒坐熱,已經有人給您潑冷水啦!嗯?」說完,又大笑著去了。

明珠不解,開啟一看,不由怒氣上升,咬著牙退了班。

這日是太太的生日,府裡卻沒有太張揚,和往常一樣,進出來往的都是辦常例的雜役,成德比往常起得更早,給太太道過賀便請命獨自步行往明府後街的廣化寺來為額娘祈福。一來兩地距離著實近,不便備馬折騰,二來也是孝心使然,三來,一路行來,心裡仍舊繫著那人放不下,俗語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辦法已然想了並照樣做了,下剩的,還要祈求佛祖護佑那可憐女孩兒這幾日少受那惡人的欺凌。本是順順當當的幾步路,不想回來卻又生了一場氣。

原來,從寺裡回來,走東府後面的便道近些,這街道雖也是通衢,但因為道對面只是些中等人家,不似明府這般人繁馬喧,平時少有人行,所以一向僻靜。不想此時,卻遠遠傳來一陣「噼啪」響聲,又有人喝罵,近瞧不由成德怒火中燒,竟是蔻兒被安管家領人按在東府後門前舉杖責打,嘴裡堵著抹布,嗚嗚地哭著。

「住手!」成德高喝一聲:「你們吃了豹子膽,竟打我的人!」說著惡狠狠奪過其中一個小廝手中的板子,又一把扯下蔻兒嘴裡的抹布,問道:「怎麼回事?」

蔻兒早已憋得不成人形,哇的一聲嚎了出來,話也說不成句:「大爺,啊……啊……他們都……都知道了……啊……要打死我……」

「行了,誰要打死你啊?」成德氣不打一處來追問道。

安仁行了禮,起身抱著膀子,陰陽怪氣道:「我說大爺,不是奴才們自作主張動的手,這小子得罪的是太太,咱們是奉命行事。」

「太太?太太跟他過不去做什麼?今兒是太太的好日子,多大的事這麼不施恩?這又是誰鼓搗得額娘生閒氣?」

「哎喲我說哥兒哎!您的人出了事兒,您還不趕緊給自己尋個退身步兒?仔細回頭太太再拿問你喲!來,你們接著來……」安仁一揮袖子又令道,那一個小廝手中仍有板子的便又舉起來。

「你們敢!」成德吼道,「我這就去回太太,誰要是再敢動他一下,小心腦袋!」說完一把將板子在門前的石頭獅子座下敲成兩斷。

成德大步流星直奔後院,一路嚷著:「就是平日裡太寬了,竟成了你們的天下,明兒連我也不敢待了!」

一腳踏進正房,卻見太太正冷眼瞧著自己,像早知道是這副情形一般,顏兒頎兒分列兩邊,低頭不語,不由成德斂聲屏氣起來。

「你嚷什麼?」太太搓著手裡的念珠,慢條斯理問道。

「額娘,兒子剛為額娘祈福回來,卻見他們幾個下人在後門前發狠,打死兒子的一個奴才不要緊,竟攪得太太千秋也不得好過,不由動氣。」

「哼,你拿好聽話填補誰呢?」太太嗤之以鼻。

「額娘……」成德聽出太太是話裡有話,說不定真應了安仁那番提醒,可想著門外蔻兒那副慘相,不由頂著太太的雷,辯道:「那奴才縱有百般不是,伺候兒子一場,有話也只好問著的,哪有那個打法兒?額娘恨兒子有錯處,只管責罰兒子就是了,也讓兒子明白明白,倘若真把奴才打個好歹,傳出去府裡也不好看,請額娘三思!」說著「咕咚」一聲跪下,等著太太發落。

「你多成啊!敢作敢當啊,我都敬服了!怨不得奴才都跟你一條藤兒,連我也不放在眼裡。」

「額娘不是多心了?哪有奴才敢不把太太放在眼裡的,都是怕您罷了,額娘,您先放了他吧,什麼罪過兒子領。」

「你別管我叫額娘!」太太一聲斷喝,「你眼裡還有額娘?!你跟你阿瑪一個鼻子眼兒出氣,修外宅這樣的大事都瞞我瞞得死死的,」太太下意識瞟了裡屋一眼,「有你阿瑪撐腰,這也就罷了,我問你,這些書稿都是哪來的?」說著,抬手指著角桌上的一摞新書稿給成德看。

成德上前看去,頓時一驚,那是前兒如萱託蔻兒傳出來的,自己還沒有細看,怎麼就到了太太手裡,不由怒向顏兒,顏兒也瞪大眼睛看著成德,木木地搖頭。

「兒子錯了。是兒子的主意,蔻兒奴才不敢不依,額娘請先放了他吧,兒子還有話說。」

太太猶豫片刻,揮手向頎兒,丫頭領了命,轉身去了。

「你倒聰明,也知道是奴才替你受罰?都給了你個顏兒,你還有什麼不足?!兒啊,她現在是人家媳婦,你阿瑪最近又和那小子犯些個毛病,咱們就別跟這兒添亂了,啊?」太太下座,拍著成德前胸。

「額娘!」成德差點吼出來,「如萱一個本本分分的女孩子家,在咱們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竟被李成鳳般的粗人那樣作踐?額娘吃齋念佛,怎能眼見這等事?從前兒子小,不懂事,讓額娘操心,就連換她出去,我知道,也多半是因為我的緣故,可如今兒子懂事了,難道還分不清對錯?兒子私自聯絡她出逃是不對……」

「什麼?你還?唉!」太太已經氣到頂了,聽了這還未知的底細,更是失語。

成德也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可已無可挽回,與其苦苦哀求,不如索性表明態度,破釜沉舟:「可總比葬身在李家的好啊,慢說兒子私心裡已暗下藍橋之約,斷不可失信於心,就是獨獨為那樣的一個人,也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別的事額娘打得罵得,此事額娘既已知曉,兒子也知討饒無益,今日額娘若一併發狠,也拉出去杖斃,兒子無話可說,若還有一口氣,」成德遲疑片刻,「額娘就當沒有這個兒子吧。」

「你!」太太幾乎昏厥過去。

「成德說得對。」明珠從內室裡背手踱出來,關鍵時刻這個人總是要出頭的,在家裡,他扮演的是個和事佬:「是非恩仇還是要分的,短了人家的要還,欠我的也要討回來,成德年輕氣盛,阿瑪不怪你,你也彆氣你額娘了。」

聽老爺是這個意思,太太才緩和了些:「她好歹也是咱們府裡出去的,她受委屈就是往咱們臉上揚灰,咱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只是也要有個像樣的管法。兒啊,你聽額孃的話,先應了這樁,如萱丫頭那邊的事,額娘跟你阿瑪給你出氣」說著,太太壓著火從那摞書稿下,抽出一個燙金的大紅喜帖:「額娘跟你阿瑪都見過了,模樣兒可好呢,八字也合得天衣無縫,我兒肯定喜歡。」聽說成德連出逃的主意都想過了,太太更加堅定要綁住這個心高志遠的兒子了。

「這?」

「你都快二十歲了,也該玩夠了,額孃的話再不願聽,額娘也無法,從今往後,額娘也不管你,只交給你這個媳婦,你可滿意了吧?」太太又想起:「有家有業的,外頭也再傳不出不好的來了,額娘也能放些心,啊?」

「可是,如萱她?」成德又轉向明珠:「阿瑪,您答應能救她的!」

「我說過!可沒說由著你胡來啊!」明珠也有點生氣了:「偏只沒有坐實的罪名,他現在已升到五品了,小子,弄他還費點事兒了呢。」

「先甭管他幾品,咱們先辦咱們的,兒啊,我們都答應你了,你也答應我們,聽話,啊?」太太又把狠話坐實:「要是你不點頭,我們也無法了,老爺說呢?」

成德怔怔地望著明珠,等著這個向來和善的父親給自己一個希望。

明珠果然給了兒子一個微笑:「就是沒有這事兒,你也該是個當阿瑪的了,辦吧。」

成德彷彿被電光火石擊中一般,愣住了許久。

新房被設在東府偏院裡,在正房的西南角,那是十九年前,成德出生的地方。

準備婚期整整幾天,從早到晚身旁都有幾個男女僕從跟著,說是為了當新郎的體面,可客人面前這些人丁都躲著,一到了後堂無人時,便又都聚攏來,成德暗自嘲笑太太:急著防我什麼?還沒到我的正日子呢!

此時的成德已被逼到沒有退路,與父母約下,二月初二即為吉日,成德順從成親,下剩外頭的事明珠來辦,可是這些天來成德未聽見一絲動靜,這是早就料到的,可成德並不著急,像是心裡已悠悠張起了帆,只等著有陣風吹來,隨時便能順利起航。只是蔻兒被打得不輕,成德討了太太示下,扔到東府後角門的更房裡養傷,成德自己身邊連個體己人也沒有了。

清早起來時,成德往後角門探望蔻兒,兩人有說有笑談講了半日,顏兒著人來催才起身回東府來領太太命,到門口還不忘囑咐:「我先去了,記住了,三聲。」

「嗯,知道了,爺放心。」

任憑安仁領著小廝們滿園子吆喝演習,成德照常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安靜地翻看新謄抄的雜識手稿。

東府裡越來越喧鬧的喜樂聲,攪得成德的心緒有些煩躁了,他擔心夜深了這鼓樂和笑語聲讓自己聽不到三更的梆響,不時問著身邊人:「什麼時辰了?」倒叫來人以為,是這新郎官等不及行禮,嬉笑不已。

偏院的洞房裡,只剩下近侍女僕為新人行最後的合巹禮,按說,依滿人的規矩,本沒有這個禮,只因新娘是個漢軍鑲白旗人家的女兒,成德又向來對漢人的新奇玩意兒愛不釋手,因此,太太便作主,由四個家丁興旺的滿人婆子引領著四個丫頭行漢人娶親時入洞房的禮,一來孃家臉面上光輝,二來太太要強的心也被成德的硬骨頭磨得軟了,也知道兒大不由孃的道理,便多少想著討好了。顏兒是侍妾,不便在這場合裡,便奉命獨自守在曉夢齋,頎兒是太太那邊的人,要隨身侍奉,也不好跟了來,太太就囑咐領頭的那名喜婆多上些心,不許出什麼紕漏,婆子們也謹小慎微,一樁樁一項項按部就班:

「稱心如意」——一個喜婆唱道,跟著的丫頭便遞上繫著喜花的紫檀秤桿來,遞到成德手裡,成德木木地不動,喜婆就扶了成德的手,挑起了新娘的喜帕。

「百年好合」——丫頭送上合巹杯,喜婆親手端上來,塞進成德手裡,又把兩人的手臂挽在一起,硬抬起來,杯沿觸了唇邊兒便算成了。

「永結同心」——又一個喜婆笑著上前來,扯過成德和新娘的袍服下襬,要打結系在一起,成德坐得遠,喜婆就拽了一下,成德一心都在等外頭,那婆子只好示意丫頭扶起新娘,往成德身邊捱了挨,婆子樂呵呵地把結打了結實。

「大爺,大爺!」蔻兒踉踉蹌蹌衝開攔在面前的丫頭們,大聲嚷著「如萱,如萱姐姐……」

喜婆子們都上前攔住:「哎?哎?這麼大的小子還能進洞房?找打呢?出去!」

見是蔻兒,成德忽地站起身便往外衝,袍子仍被繫著的新娘「哎喲」一聲,嬌小的身子被狠命一扯,一個趔趄栽到成德身上,抬手又把一個丫頭手裡的喜果盤子打翻,喜果子灑了一地。成德也慌了,邊扶住新娘,邊伸手扯袍子,一面喝問道:「怎麼回事?你?!」此刻的蔻兒本應在後角門的更房裡等自己,這一幕出乎成德的意料。

「如萱姐姐,奔花廳去了,說有要緊的回老爺,不說怕再也說不得了,奴才也不明白,也沒攔住,還有小英,和如萱姐姐一塊兒來的,爺要不去見見?」蔻兒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又掙了命地往偏院裡趕,急得滿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