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曉夢齋門外,臺階上已積了厚厚的雪,成德走得急,兩旁清雪的老婆子問好也聽不見,踩著一路清脆的「咯吱」聲朝東府來。
「兒子給阿瑪額娘請安,給阿瑪道喜!」
「這麼早就跑過來,早飯顏兒伺候吃了沒有?」一屋子奴才正收拾早膳的殘羹,明珠則與太太議事。
「奴才回說阿瑪昨兒就回來住了,因夜已深了,就沒過來打擾,一早兒便趕過來請安,故沒得吃。」
「這怎麼行呢,頎兒,讓他們把方才的酥酪奶茶先熱一碗來,要再熬得濃濃的才好。今兒的茶果子也好,奶糕糯糯的,我不喜歡,成德必定是愛吃的,讓他們再備些,快點兒。」太太拉過成德,按坐在自己身旁,「來,我的兒,剛才額娘正和你阿瑪商量你的事兒呢,你來了,也聽聽。」休養了數月,太太氣色好多了,近日明珠疲於應付外頭的事,難得回府小住,又為家事相互商議,太太心情自然大好。
「他的事也不忙說,成德啊,」明珠捋著鬍子,「阿瑪先問問你的主意,你在國子監,整日埋頭經史,得徐先生照應,又每每得以偷懶,外頭的事,你可曾上心哪?」
「老爺才回來,又拿他作法了,他一個小孩子家,能知道外頭什麼事?我身上不好,他能時時守著盡心服侍,已經是難得的了,你又這樣難為他。」
未幾,頎兒端上來熱騰騰的奶茶伺候成德吃,成德雙手墊著帕子接過來,呷了一口。
明珠轉向太太:「唉,太太怎麼又這麼護起小來?剛才還說他年紀不小,該議婚了呢。」
成德一勺奶茶剛入口,又是燙,又是驚,手腕子抖得差點摔了茶碗。
「額娘,這,這是從何說起啊?」成德有點慌張,原本如意算盤打得好,趁著父母都在,又都歡喜著,想把建外園的事情定下來,這樣一來,如何再逃出去呢,還不長遠地拴在這裡?況且如萱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心裡,成德眼中連顏兒都放不下,哪就議起這檔事來了?想到這裡,成德也顧不得父母嫌任性了:「額娘身上才大好了,往日府裡的事還操不過來心,哪裡還顧得上兒子這等事?況且眼下還有外頭園子一件,都湊起來額娘一人如何吃得消?萬萬不成的!」說著,眼轉向明珠,看明珠的意思。
太太:「少混說了,越發像你那阿瑪,嘴甜會哄人了,可額娘愛聽,只是你假惺惺的讓額娘看不慣。園子裡頭什麼事兒,許是顏兒伺候得不好?」
正說著,頎兒進來傳話說顏兒來回,「大爺走得急,衣裳穿得少,怕回去凍著,來送件大氅。」
「看看,做得也不錯的,她也沒吃飯吧,你帶她下去吃了再上來。」
「太太,不是西園子,是,」成德望了明珠一眼,「嗯,兒子想,在外頭另闢一處……」
明珠恍然:「哦,他不說,我倒忘了,前兒說起過的,孩子大了,交人會友的,總在咱們跟前不大妥當,而且府裡又常有朝廷的人事往來,與那些白身的走得太近更不好,你幫他籌算籌算,另闢一處也使得。」成德聽了才放下心來。
「老爺這話糊塗,他能有多大?竟想著插上翅膀飛了?」
「額娘!您到底是嫌我長得太快還是太慢啊?建個園子總比籌劃兒子的終身大事來得便宜的嘛。」成德拿出小兒女的姿態,從來在太太歡喜時,在面前撒個嬌,什麼事沒有不準的,誰知這次卻不靈了。
「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爺們兒家,你哪裡知道,建個園子那麼簡單?又要買地,又要置辦東西人丁,費時不算,白花花的銀子不知每天要往外流多少!」太太甩開成德扭在胳膊上的手,又對明珠發牢騷:「老爺如今又不比先前了,先前在都察院,好歹還有個零用的進餉,一家子大小吃喝人來送往也才勉強支撐,如今卻調到那冷衙門裡去,可說呢,誰能花多少閒錢往兵部裡頭送的?可知是源頭斷了一處,淨指望著一年一千兩還不到的俸祿給他造園子?虧你們爺們兒還做夢呢!」
「你看你,我不過只說了一句,你就扯出這麼一堆,銀子嘛,總還是有法子的,再說這些年,家裡頭買房子置地的事兒也不少,前兒王順兒死,你不是還賞他家裡頭的三百兩銀子置產業嗎,怎麼往自己兒子身上使反算計起來?」明珠玩弄著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兒,胸有成竹,成德也跟著得意起來。
「呵呵?老爺說是不管家裡頭事的,心裡可是明鏡兒似的呢!」太太一扭身兒,「老爺見天兒往外頭去,家裡頭一刻也不著閒,為他開心,已收拾出西邊園子,好在在眼皮子底下,時時還能照應著,如今老爺又調唆著遠走,你們爺們兒這是要我一人兒過哪?」說著太太紅了眼圈兒。
「額娘!兒子出去就不是您兒子啦?您說話就不聽啦?」成德搖晃著太太,快晃零碎了。
「說出大天來,我也不依!」太太憤憤地說。
「你!唉,婦人之見。」明珠也憤憤嘀咕了一句,拂袖出門。
成德平生第一次見父母不快至此,一面哄額娘:「老爺去了,怕更不願回來了,額娘也要保重才是,兒子去看看,啊!」一面也跟了出去。
「你甭哄他開心,我是一個錢也沒有的!」成德走出門都聽得見太太在堂屋裡的吼聲。
堂屋裡,顏兒奉命進來回太太的問話:「瞧見老爺去哪兒了?又到那小蹄子屋裡去了?」
「並不曾去,奴才剛正和大爺打了個擦肩,朝外書房裡去了。」
太太:「看看,男人,無非就是這樣,說喜歡,不過圖個新鮮,老的小的都一樣,我這主意再是不錯的,當初你們還替我擔心,哼。」
二
往外書房的甬路兩旁,落滿積雪的柳樹枝丫隨風陣陣抖下碎銀細絮般的星點,落在父子二人的暖帽上。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著。
「悶著做什麼?你文筆素來有些微名,念幾句吧。」明珠令道。
「這?」成德被問得一愣,不知明珠何意,只信口唸道:「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
「呵呵,」明珠的乾笑打斷了成德的思緒,「成德啊,少年不知愁滋味,說的就是你啊!你們這輩生得好啊,未見過戰場血雨腥風,未經過官場暗流湧動,只知風花雪月,自得其樂而已,如此還不足,以為非要說愁道恨,方顯深沉。」
「是,兒子見識淺,只曉得東施效顰。」
「不然。聽聽你的句子,我心情反倒好了。」
「兒子知道阿瑪不是真與額娘動氣,只是操心外頭的事,又沒個商量的人。」
「哦?你倒說說看,我想些什麼?」
「阿瑪自新拜了兵部的職,一直住在外頭,一日也不曾在家裡待,可知是遇著繁難了。」
「哼,你方才不還向阿瑪道賀嗎?我哪有什麼繁難呢?」
「不然。兒子道喜,並非僅為一官一職的遷擢變動,但確是出於真心。」
「怎麼講?」
成德略頓一頓:「論私利,於家於已,兵部之職雖也高居一品,可正如額娘所說,進餉卻遠不及先前,呼叫錢糧又要掣肘於內廷,言路更不及先前來得通達,再一則,阿瑪是大學士出身,統領兵部,恐有那些行伍出身的人背地裡指手畫腳。」
明珠點點頭,愁容更重了,他心裡還有更嚴重的一層顧慮沒有被點破。
「但於公則有大利!」成德一心想著寬父親的心,也將調任之事前思後想過,「阿瑪任上恪盡職守,盡人皆知,此次調任,想必皇上心中另有他謀,說不定,有重任要阿瑪擔當呢!何況,大丈夫處世,功名為先,旁人有扶助聖上剪除鰲拜一黨之功,憑阿瑪的才學與膽識,不是正缺少一個蕩平四海保天下太平的機會嗎?方才在上房,兒子給阿瑪道喜,正在於此。」
「機會?兒啊,你年輕氣盛,看事難免過於樂觀哪!來,你說說,這是個什麼樣的機會?」
「這?」成德其實心中早有想法,只是要細說到各人處,還怕有些孩子氣,未敢妄言,眼下阿瑪問起,便索性倒豆兒似的說出來。
「正如阿瑪所說,兒子雖無福經歷納蘭家族從龍入關時,跟隨先祖高皇帝馳騁疆場金戈鐵馬的場面,但既然是開天闢地的故事,兒子自然不敢充耳不聞,如今,我大清雖龍御天下,俯視四海,卻仍有幾大隱患,想必朝廷、皇上,也時時為之憂心忡忡吧。」
「接著說。」明珠攥拳蹭了一下鼻尖,聽成德娓娓道來。
「想我滿人,自統御這萬里江山以來,滿漢不通,這中原大地,幅員遼闊,眼下的平西、平南、靖南幾大藩鎮,地處邊遠,我清民鞭長莫及,為撫慰民心,才不得已重用了那幾個漢臣,又賜他們掌控當地軍隊、稅賦的大權,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天長日久,貪慾自然也盛,又加之是降臣,焉知不生變節之心?況且,朝廷還要每年另外恩賜財物,國庫又多了一重負擔,這樣看來,雖託封疆之名,哪還算朝廷的心腹,分明就是心腹大患!朝廷必除之而後快,只是,如何除,是文是武,何時除,今日還是明朝,兒子還看不出來罷了。如今阿瑪當了兵部的職,那建功立業的機會不是指日可待嗎?」
「你小子,倒是和皇上想到一塊兒去了。徐先生每每提起你,也要說你料事必中,不知會不會應了你的話啊!」瞧著眼前的少年,與那金鑾殿上端坐的,是一般大小的孩子,說話行事竟也是一般的井井有條,胸懷大志,明珠不免欣慰起來,暫且把自己為難的處境忘了。
「先生在阿瑪面前只是客氣罷了,兒子也不過是小兒戲言,阿瑪莫當真。」
「我先前還擔心你只知讀死書,成了個呆子了,嗯,不錯,不錯啊!」
父子二人邊聊邊走,不覺已進了外書房,明珠笑著,從百寶架上的一本書中抽出銀票來:「東直門外有一處名喚規寶號的錢莊,也是咱家的產業,你有用錢的地方,只管去支來用。」
成德接過來,見票上落款自己並不熟識,正待問時,明珠忽然想起來:「哎!別告訴你額娘。」
成德壞壞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