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咫尺天涯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顏兒從後面一頂藍頂軟轎裡走出來,向成德喚道:「大爺,太太讓你過去呢。」低頭說完,便扭身回去,也不正眼看成德。

成德將韁繩扔給蔻兒,徑自走過去,卻聽表姑娘在轎內悄聲訓斥若薈道:「這個時候了,還多嘴?!快悄悄的吧。」

太太令頎兒打起轎簾,見成德衣著錦繡,顧盼神飛,不免心生歡喜:「既然來了,就好好送送蕙丫頭吧,一來儘儘一家子骨肉的情誼,二則讓裡頭人瞧見,也讓丫頭臉上有些光輝,咱們這一大家子呢!」

「是,兒子就是得信兒專門從監裡趕回來為表姑姑送行的,裡頭的事已囑咐子清照應著。」

「哪裡還等你用這些心呢,你阿瑪上上下下早打點好了,幾千兩銀子的花費呢!」說到「花費」時,太太故意提高了嗓門,「咱們這樣的人家,斷不能讓人看低了,蕙丫頭啊,只管寬心進宮受人尊敬就是。」

一種花開,兩樣心情。明府的正門裡,走出來的是個未來的娘娘,前呼後擁,淥水園的後門,抬出來的卻是個可憐的丫鬟,前程未卜。集秀宮門外,表姑娘下了自家的軟轎,由小太監引領著,坐上宮裡的小乘宮轎,若薈扶著轎槓,躊躇滿志地踏上了飛黃騰達之路;淥水園外,如萱已哭得沒有了眼淚,任由人打扮得像個沖喜的木偶,連推帶搡上了小轎。喬姨娘和柳絮兒奉了太太命帶著幾個下等婆子觀景兒似的湊熱鬧。回首園中人去樓空,從此天各一方。

集秀門執事太監一聲唱喏,宮門「咣噹」一聲重重地關上了,一陣刺骨的秋風吹得成德的碎髮迷了眼,成德彷彿一下子長大了許多。遠遠地還有另一個人目送蕙姑娘和若薈的,便是張純修。

看著明府裡一宗「正經事」終於辦成了,太太終於鬆了一口氣,方才當著蕙表姑娘,強掙扎時的要強心也鬆了下來,「哎喲」一聲,抓著顏兒和頎兒的胳膊肘蹲坐在地上。這可嚇壞了隨行的主僕幾人,登時四下一齊圍上來。

東府後院正房裡,太太仰面躺在床上,右腳被墊起來兩個枕頭高,人也昏睡著,高燒不退,來來去去的僕從人等斂聲屏氣不敢驚動。

成德急得一面喚管家速速請素來與明府交好的王忠獻大夫,一面繞過屏風,揪住顏兒責問這病的來源。

顏兒也自責:「大爺快別問,太太這病也是有些日子了,剛入夏時,就覺得腳跟疼,我們也求太太趁早瞧,可太太偏說府裡要緊的事情多,抽不得身,定要把表姑娘入宮的事都忙完了才罷,不承想竟拖到這步田地,如今看哪裡是小病?剛見襪子上都是血,可怎麼好?」

其實顏兒還少說了一樣,便是太太一向好強,不肯因為些許小病瞧大夫,再者傷的地方也不好瞧,便硬是生生拖成眼前的樣子。

成德聽罷,更是急得團團轉,也等不得王大夫到,竟自己尋到阿瑪的穴硯齋裡,翻起舊醫書來。

候了半日,終於有蔻兒來報:「王大夫到了,已請到後院去了。」

「快,快過去看看!」成德甩袖跟著出來,一路大步跑著回到後院,正房裡已圍了一屋子人。

一位身材稍稍發福的老者,正端坐在放下內帷幔的床前號脈,見成德撥開眾人毫無顧忌地進來探視,雙目炯炯地看著這位小爺,神情穩重地緩緩點點頭,見大夫這樣的態度,成德才稍稍放下心來,垂手侍候在大夫身邊。

這王大夫與明珠一家通好,乃是京城裡有名的醫家聖手,可這位身為太醫的妙手卻有幾項不通的毛病:一來不喜人家稱呼「太醫」,而要叫「大夫」才稱其心,二來向來好為人師,一等富貴人家請他診治,不論大小病情,他定要在其家人面前把醫理藥經講通徹才罷休,非急切要命的病堵不住老人家的口,三則,老太醫上了年紀,總該考慮衣缽傳承的事了,如今見了誰家稍有靈氣的小哥,便要其拜師學藝,人都道這老人家糊塗,慢慢地,上數的幾家上等人家非緊急病症竟不願請他了,只是明珠一家,待人接物謙恭禮讓,尤其讓老醫究歡喜,今日請他,自然是更盡職盡責了。

成德連著一屋子僕從大氣兒也不敢出,等著王大夫的論斷。王大夫診了脈,因是外傷,又仔細瞧了傷口,便吩咐丫頭放下了帷幔。

來至外間屋的書房裡,成德親自為大夫鋪就了紙筆,又問病情,王醫究也不急著落筆,倒是自己犯了老病——給成德出起了難題:「哥兒先時就有至孝的美名,如今太太這樣兒,老奴更是不敢不仔細了,倒想請教哥兒一聲,依老奴的意思,便按‘仙方活命飲’的方子使了,不知哥兒的意思?」

成德略一皺眉,心知王太醫「醫家聖手」的稱號斷不是虛名,怎麼竟開這麼個虎狼藥給年屆不惑的額娘,便是病症見得多,不以為重,也不該拿個散結活血的藥治附骨癰的,額娘右足跟已潰得流出膿血,再用這個還不要壞事?便是新手也不會如此糊弄,可轉念一想,這老人家也可笑,這個節骨眼還開得起玩笑,可見額娘病得不重,不由轉憂為喜,將自己的見解說與他聽:「老先生,家母可是勞累過度才致如此?學生素來不通醫術,怎好與先生斷是非?王大夫請自斟酌便是,料您定是手到病除了。不瞞您說,家母身上向來硬朗,此次突然病倒,當真把學生嚇壞了,所以方才您還未到時,病急亂投醫,自個兒胡亂瞧了些野方子,只才粗粗看到有個‘托里消毒散’的方子,不知是做什麼用的,還要請教先生。」

王大夫聽罷,哈哈大笑起來:「小哥兒真是人中龍鳳,‘粗粗’看來便用對了藥,以後若能懸壺濟世,我們這些混吃喝的江湖郞中,怕是要喝西北風嘍!」笑畢,提筆寫了兩副方子交與成德,一副內服,一副外用,又囑咐成德道:「太太這病拖得的確太久,又有些年紀,理當溫法去毒,藥倒是便宜的,只不過,雖然得治,怕日後時氣不平,復發也未可知,按時服了這藥還不足,外頭的傷口也要勤換藥,一定要囑咐那心細手巧的可用之人才好。」

成德接過來看過,其中一副是「雙柏散」,另一副便是人參、黃芪、當歸、川芎等,謝過王太醫,著人送走時,那老先生還兀自慨嘆:「可惜哥兒生在這豪門,不然以你家哥兒的天資,唉……」送他出來的頎兒不平道:「真是個老糊塗了!我們家大爺的能耐多著呢,真跟了他去還不可惜?」

太太倚著炕被,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迷迷濛濛睜開眼,便見睏乏不支的成德正趴在自己床邊打盹兒,臉上還掛著淚痕,是剛睡著的樣子,便給身邊顏兒使個眼色,讓給成德添衣,又唇語向顏兒:「都知道了?」

顏兒一邊從床邊的睡袍架子上取下一件太太家常的褂子,輕輕蓋在成德身上,一邊點頭小聲回道:「知道了。昨兒回去換衣裳,沒見著人,就知道了。」

「怎麼樣?」太太往後一仰,若無其事地問道。

「能怎麼樣?他一個小孩子,無非苦悶一陣子,勸一會兒就好了,一提醒太太這邊還等著,這不立馬就又奔過來了,天大的事兒能大得過太太?太太睡了兩天,他就守了兩天,臉也沒洗,衣裳也沒換,」顏兒低頭又瞅了昏睡的成德一眼,「人都瘦了。」顏兒記得如萱臨走時的囑託,時時記得照護著成德,不使家長們挑他的理,便把成德回去見滿屋狼藉,又得知如萱帶著喚作小英的小丫頭出嫁時,是如何砸摔東西,如何哭鬧的任性情景都瞞下了。

這邊正說著,只聽睡夢中的成德一聲驚叫:「看摔著了!」把自己也嚇醒了。

看著幾近魔怔的成德,太太哪有不心疼的,撫著成德煞白的臉道:「我病著幾日,可苦了我兒!沒個像樣的人伺候也是不成的,若是如萱在,我也能放些心……」

成德原要詢問額孃的傷痛,不想竟又聽到這些揭傷疤的話,便別過臉去,不讓眼淚叫人看見。

太太見成德還是心裡有她,不免又翻了個白眼。不想成德竟扭頭哽咽起來。於是太太狠命一蹬,將蓋在腿上的薄被掀落地上,成德一驚,立刻站起來,垂手聽訓:「真是個沒用的!些許小事,也至於你個爺們兒這樣,都多大了,還讓我操屋子裡這份閒心!」

成德被罵得緊抿著嘴,頭埋得低低的,兩手緊抓著墨藍嵌風毛的袍子下襬,一言不發,卻不認錯。

左右除顏兒一人再無別人,額娘教訓兒子,下人原該回避,可此時顏兒是斷不能走了,頂著太太的怒氣,趕忙上來解勸:「太太留神別傷了元氣,傷口才止住了膿血,這會兒小心又崩了,可就把大爺給您換藥時一片孝順的心給辜負了。」

成德壓低聲音道:「額娘別動氣,事已至此,再傷了您的身子,倒叫兒子心不安了。」

太太雖生氣,卻也心知兒子是好的,只是少了幾分八旗子弟的銳氣霸氣,顏兒見主子暫時不言語,又忙推成德出去:「大爺,外頭藥已快好了,奴才先去?」

成德會意,抹了把眼淚,轉身去了。

正此時,頎兒放下監管廊下婆子們修換入冬窗紗的活計,進來傳話:「太太,安管家外頭打發人來回太太,說老爺外頭正有忙不開的事,得知太太突然病了,著急問要緊不要緊,好歹好生養著才是,又說有忙不開的,切不可再硬扛著了,不如也教給新姨太太一些兒,到底為太太分擔分擔……」

太太剛才的氣還沒消,聽這麼一耳朵,立時把眼睛一瞪:「誰封的新姨太太?虧你算個大丫頭了,杵誰的肺管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