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咫尺天涯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頎兒臉一紅,深知自己失了口,只是平日也不是沒這麼叫過,怎麼今兒突然這樣較起真兒來,正不知如何收拾局面,又是顏兒出來打圓場:「太太,老爺外頭事多,還頭一件惦記著太太,可知太太是福祿雙全的人物,這病倒正經讓咱們太太好好歇一陣子呢。」

頎兒見太太慍色漸消,也忙笑道:「正是呢,可不是福祿雙全嘛,奴才生來笨,回個話也不揀要緊的說,白惹太太生氣,還請太太聽了喜信兒再責罰奴才也不遲:方才連喜兒進來傳話,頭一件便是喜——咱們家老爺調任兵部尚書了!忙的正是這個。」

「哦?」太太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又萎靡下去,「算得什麼喜?我知道了,向老爺道喜,請老爺寬心,家裡的事不勞老爺操心了,去回吧。」

頎兒看了顏兒一眼,訕訕地去了。

太太重重嘆了口氣,喚過顏兒,撫著手道:「你母家於咱們府上也是忠心耿耿幾十年,雖都早已去了,可還是把你留下了。自剛記事兒就跟著我,我也知道你的秉性,伺候得雖好,我卻連個像樣的名兒也沒給你起,你不說,可你的心思太太還是知道的,成哥兒那邊沒個可心的也著實不像樣,從今兒起,你就跟著你大爺吧,起居冷暖你要更用心才是。」

說話間,成德已捧著藥碗回來了,欠身坐在床邊,吹藥要喂,太太卻不接,倒抬手摸著成德的臉:「瞧這小臉兒,都長鬍茬兒了,是個大孩子了。」又拉著顏兒對成德道:「兒也知道,這是額娘身邊最得力的人了,賞了你吧,闔府裡,再沒有比她更盡心的了,你要好生用,好歹別虧待了她,她和如萱丫頭好,你善待她,也就不罔那丫頭從前伺候你一場了,嗯?」

成德先是一愣,明知說「賞」,意思就是把人放在屋裡了,竟比如萱去前還要親近些,想著被送出去的還不知是死是活,這邊又要應承亂點鴛鴦譜的額娘,方才面露不悅已惹惱了她,加之又有病在身,更不好頂撞落個不孝的罵名,想著做人是如此之難,成德捧碗的雙手不由無聲顫抖,眼淚不由自主又掉下來,成德緊咬著唇,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謝過額娘。」又向顏兒俯身道:「顏兒姐姐!」

成德又一次看到如萱一人孤零零站在高岡上,身邊是一片片火紅的秋葉在風中颯颯作響,如萱一直望著遠方,目不轉睛,淡淡地笑著,聽到成德喚,只輕輕轉過頭,又不回話……

成德覺得嗓子喊得快裂開了,最後大喝一聲如萱的名字,睜開眼,見的卻是顏兒披著上衣正推自己——原來又是做夢。

「大爺可醒了,許是渴了,喝口茶吧。」顏兒貼心地遞上從茶爐子上剛取下來的熱茶。

「是你,對了,我竟忘了。」成德披衣坐起來,有體貼的大丫頭貼身這樣伺候,已經是年幼時的記憶了,成德有些不習慣,「夜還長著,我略坐坐再睡,姐姐先去吧。」

顏兒遲疑了一下,搬過來腳凳兒,坐在成德床邊,仰頭瞧著成德。

「大冷天兒的,仔細那下面涼,坐出病來。」成德和眼前人好像只能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就像從前一樣。

「大爺不用管我,只瞧瞧自個兒吧。」顏兒不求別的,只願成德能說說話,沒人的時候,哪怕發發火,出出氣也好,總想方設法哄他,「這些日子,太太身上好得這麼快,大爺的氣色卻一天差似一天,可知是累壞了,大爺還不好生調養?」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心裡悶悶的,頭一挨枕頭,人就又精神了,好不容易睡了,卻又好像想這想那的。」

「總不過是從前的事吧?依我說,她不過是嫁人,以後咱們是親戚,早晚有再見的時候……」

顏兒本想掏心掏肺地勸說成德,不想成德卻不把她當知己:「姐姐想哪兒去了。」也不顧顏兒勸阻,翻身趿了鞋,便往書房裡去,「左右也是睡不著,姐姐也別攪我了,我看會兒書,一個人靜靜。」留顏兒一人怔怔在原地默默拭淚。

「而今才道當時錯……」成德自己研開的墨,頗不均勻,字跡深深淺淺,攪得心緒也起起浮浮。成德寫不下去了,推開紙筆,隨手翻看書案左上角的一摞稿紙,那是她的字跡:「白櫻桃,生京師西山中,微酸,不及朱櫻之甘碩。」字跡到此為止。成德已經記不清她走後,自己揹人處流了多少次淚,有時,是腦子裡根本什麼都來不及想,淚水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淌。和如萱有關的東西,已經都被有心的顏兒趁成德不在時,以太太的名義命人收拾乾淨了,只這些手稿還在,成德將已浸滿淚痕的皺皺的紙按在胸口,緊閉上已經哭疼了的雙眼,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就這樣,半夢半醒地熬了一夜。

「大爺起了麼?」蔻兒在窗下喚。

成德比裡面的丫頭們聽得都真,一激靈醒了,眼瞼紅腫得像桃一樣,啞著嗓子應了聲:「進來候著吧。」蔻兒聞命麻溜地進來了。

已有小丫頭端著臉盆手巾伺候洗漱,蔻兒跟前跟後地拿各種好聽的話溜著邊兒:「爺這些日子沒去監裡,那幫少爺都想您了呢!又聽說表姑娘剛進了宮就封了常在,都嚷嚷著要給大爺道賀呢!」其實哪裡是「聽說」,又是「聽」哪個說?無非是蔻兒嘴快,有了好事一刻也按捺不住便嚷嚷出去,又有那些正愁聯絡巴結沒有門路的人,聽說成德家有喜事,都搶著顯得熱絡,見不著成德本人,蔻兒便成了紅人兒。

成德一夜沒有好生休息,本來懶得回他,聽他提起表姑娘,忽飛來一句:「蔻兒!你記得送表姑娘進宮時,她可對若薈說過什麼沒有?!像是有什麼瞞著咱們?」

「對若薈說什麼?沒啊,爺想起什麼來了?」

「你如萱姐姐嫁人了。」成德又沒了魂兒。

「哦,這事兒啊,奴才早知道啦!爺甭惦記她了,如今她在別人跟前伺候,與咱們什麼相干?」蔻兒想輕描淡寫地混過去。

「什麼?!原來你也是知道的?狗奴才!」成德登時變了臉,帕子「啪」地甩進盆裡,濺得小丫頭一身一臉的水,慌忙收拾著下去,都知道近日大爺壞了脾氣,今日尤甚,竟揪著蔻兒的領子拎起來要打。

「大爺,大爺!大爺饒命!小的也是前兒才聽說的!」蔻兒嚇得捧著成德的手,臉都變了形。

顏兒聞聲挑簾進來,見如此忙上來解勸:「爺快住手,小廝們打不壞,爺自己倒閃了手!」說著又伸手攔阻,「連我們也不知道的事兒,他在外頭伺候的,哪裡就知道了?再說,他是大爺的跟屁蟲,不跟誰好,也不會得了什麼信兒瞞著您啊!」

聽這些話,也是不無道理,成德住了手,卻仍不給顏兒好臉兒:「哼,別人也不說了,顏兒姐姐有什麼不知道的?又不是你的身外事?」

「我?我!」顏兒漲紅了臉,話也說不周全,「大爺何苦來?那邊兒應承得天衣無縫,原來心裡竟藏著這樣的算盤!讓我們怎麼說?」說著,委屈得哭出了聲,「我們原只是奉了命來伺候,爺嫌不中用,只管退回去就是了,生死也不與爺相干,免得教我們在這裡受白眼。」

成德心裡,一直是提防著顏兒的,畢竟這是太太的人,又不與自己是一條心,何況,她是頂替瞭如萱的空兒,更讓人懷疑是鳩佔鵲巢,忍了這些天,現在終於說白了,可她偏是個嘴笨的,自己有理說不清,成德自然不肯就此說軟話,只悶著一聲不吱,卻仍是恨恨地看著她。

見成德眼裡像投出把刀子似的盯著自己,顏兒更是要往絕了做:「大爺也甭多嫌著我們這眼中釘了,我自己去回!奴才也不敢說委屈,只是把主子氣個好歹,豈不是我們的罪過?」說著,甩下剛拿進來要給成德換上的外衣,扭身兒哭著要去,蔻兒趕忙上來拉,一時,書房裡哭的鬧的勸的亂作一團。

成德也急了:「你們都甭急,我明白,你們都是明裡哄著我,暗裡費心思整治我!明兒我也走,你們也都清靜了。」

「大爺往哪裡去?」蔻兒還聽不出門道。

「我有哪裡可去?我去死!」成德捶著書案,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把顏兒倒逗樂了:「你這樣尋死覓活成了什麼樣子?臨走人家還叮囑我們照應你,要是讓她知道了你是這個樣子,準也瞧不起的!」顏兒又軟語勸成德,又使個眼色讓蔻兒先出去。

「你又提她做什麼?無情無義不聲不響地自己去了,留我生不如死在這裡,去也沒處去……」成德又嗚嗚地哭起來。

「這可是沒有的事兒,」顏兒畢竟是個心地純善的女孩子,「咱們都是一塊兒長大的,誰心裡沒有誰呢?若是真沒有你,還時時替你想著前程?她不告訴你,不就是擔心你因為她惹老爺太太生氣?現在不比小時候了,除了你,還有二爺,雖然還小,畢竟不是獨子了,說話行事要想著立身正名,不說是在父母跟前爭寵,也要在兄弟面前樹個榜樣,說到外頭去也好聽啊!連她,連我,都想得到的,大爺識文斷字,知書明理,怎麼就忘了?竟說她無情無義,連我都替她覺得冤!白白伺候你這麼多年。」說著,顏兒眼眶又溼了,「後話更是沒理,怎麼說沒處去呢?她偷偷跟我說,還等著你把外頭的宅子建好,等你接她去呢!」

一席話說得成德如醍醐灌頂:「她說起外頭宅子的事了?是啊,她說要等我的,我信!」成德騰地一躍蹦起來,急急忙忙換衣要出去。

「哎?要往哪裡去,吃早飯!」

「老爺新拜了官,當兒子的還沒去道賀呢!」成德漱了口,含含糊糊嚷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