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若即若離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1頁,共2頁

一

「氣得我堵得慌,」太太一步一停地踱到圈椅旁,吃力地坐下,不細心看不出腳上的不適,「你先替我把話說明再議下面的吧。」太太把包袱扔給了身旁低眉順目的喬氏。

如萱在正房花廳前,躑躅邁不開步,顏兒輕輕推了推,道:「總要說開的,這會兒避開了,沒準兒留到後頭更難辦了。」如萱這才雙腿灌了鉛似的蹭了進來。

喬氏瞥了太太一眼,笑道:「喲,我們如萱姑娘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這麼沒精打采,蓬頭垢面的,敢是頭一回做主子,奴才們伺候得不周到,連梳頭的事兒也沒人好好做了?」說完,試探著瞧了太太的眼色。太太冷冷盯著如萱,一言不發。

如萱咬著嘴唇,顫聲道:「不知姨太太的意思,平日裡就是這個樣子,做奴才的,花那些心思打扮給誰看?」

「嗯,道理還是明白的,只是真做起來,就未必了!」太太一拍椅子扶手挺起身,又覺得足下一陣痠疼,又坐了回去,如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頭聽太太教訓道:「縱是不刻意打扮自己,為你們爺親力親為地打扮,你恐怕是做得出來吧?」原來在明府裡,規矩和別處大有不同:有太太管束的嚴厲,稍長些的丫頭,為避爺們兒的嫌,又不惹太太硌眼,都不大親近做爺的主子,平時伺候穿戴,鋪床疊被的內閨之事,都是交給伶俐的小丫頭們,雖說熟練細心不足,可一來減免了多少是非,二來,倒教養得這明府裡的男主子們,個頂個兒的待人接物能上能下,迎來送往使人如沐春風,家裡外頭都道明府家教嚴謹,殊不知私下裡受的磨鍊比別家都多。

「雖說梳頭穿衣這樣的小事有小丫頭做,輪不著我們這樣年紀的,可……」如萱剛要把昨兒睡得晚的事兒說明白,又怕落個偷懶的罪名,只好一律自己應了:「可早起大爺說急著出去,房裡統共十來個人,備飯的備飯,伺候梳洗的也忙著,只閒著我一個,就搭了把手,向來大爺也是嫌著奴才笨的,今兒無法,也才沒言語,下次不會了。」

「哎喲喲,看把太太氣得,快別這麼著,都是升了姑娘的人了,看讓人笑話!」喬氏媚笑著上來扶如萱。

「你別忙著扶!搭把手?看把你風光的,沒我著眼,你怕是都睡在他屋裡了吧?!」太太怒不可遏。

如萱聽去,更是萬般委屈無處訴:「奴才不敢!奴才是下賤的命,天生只該做奴才,甭管哪家的高官顯貴,都是萬不敢想的,也無意高攀,請太太儘管放心。」

「你聽聽!多出息,你滿口裡說的什麼?誰跟你說什麼高官顯貴的話?你別做夢!死蹄子!」太太立即想到方才表姑娘在時,提起顏兒往西園去的話,「顏兒!」太太朝簾外斷喝一聲。

早候在廊下的顏兒聽見小丫頭傳話,怯怯地溜進來,小丫頭不敢抬頭看她,深低著頭退了出去。

「你跟著這起小妖精學得好哇?連聽窗根兒、偷報信兒這樣的下流事情都要做了,還有什麼不敢做的?你還跟她好?還想跟著她學什麼呢?虧得我平日白疼了你們一場,揹著我,什麼事兒不幹?看來我待你們是太寬了。」太太越說越氣,又喚進管家:「安仁!」安仁當即貓著腰進來回話。「把這小蹄子帶出去,罰她把院子裡所有魚缸的水都給我換一遍,要看不到青苔!」顏兒還來不及辯白一句,便哭著被推搡出去。

如萱見果真帶累了好人,更急了:「太太,太太何苦生顏兒的氣?又與她何干?有多少錯,罰奴才一個就是了。」

喬氏輕輕碰了太太一下,意下矛頭若太激了,下面的話就不好說了。

「你急什麼?有你說話的時候。」太太飲了口茶,靜靜神:「太太也知道,我們如萱姑娘的心哪,高得很!你放心,我能給你找個好出路的,做孃的,哪能讓親閨女受委屈呢?」

如萱明白,太太已經是在說她的如意算盤了,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口裡還不住推脫:「不求太太費心。」

「本來,早知道你多少有些小兒女的心思,我那寶貝兒子又是個至情至性的種子,我是過來人,怎麼好生生拆散你們呢?我原意等成哥兒大些,能離開人了,再正經給你尋個去處,不能辱沒了你。」太太語重心長地上來扶如萱起來,喬氏卻聽著不順耳,一旁撇嘴。

「合該你這孩子有命,原來咱們老爺提拔起來的吏部主事李大人,那日來府上拜會,偏生就一眼看中了你!你說這樣的好事,太太怎麼能耽誤你呢?可我的兒,你哪知道我為你又受了多少埋怨?」太太說得滴水不漏,如萱幾次想插話,竟插不上,急得直跺腳。

喬氏趕緊上來溜縫:「是啊,人都說好事多磨,姑娘真是撞上大運了,平白的有這樣的好事兒,麻雀攀上梧桐樹,多少人做夢都想不到的呢!」

太太白了喬氏一眼,繼續講自己的道理:「我只道是你們有緣分,可有誰知,那人託人向老爺說,老爺卻偏說:‘好端端的,竟用這麼個招搖的貨色!’說得我也無法,只好敷衍:‘老爺瞧她哪裡不順眼?我覺著這孩子平日裡在成德身上倒是用心的。倘不好了,教訓一回也就是了,老爺大可不必動怒的。’又生怕你今後在咱們府裡不受待見,趕緊把你認在身邊當閨女,好時時護著。你說我這不是苦心嗎?」

「太太的恩情,奴才百世不忘,只求留在太太身邊,好生孝敬,別的並沒有什麼企圖,請太太明察!」如萱心下早已恨意橫生,所以話也說得千斤重。

「你別學小孩子家賭氣!平日我待你們怎麼樣,打量你是明白孩子,不會誤會我,今兒你逾矩這事兒,我一聽就氣暈了,竟忘了你平日的好,不過也正好,你也大了,再留在府裡豈不是白耽誤了你,我也不落忍,再者日子長了,也怕好端端的生出什麼是非,縱是你身無過犯,難保沒有個長嘴短舌的閒來生事,你伺候你主子幾年了,難道竟願意看他受人誹謗?」太太這話可真是說到了如萱心裡去了,到嘴邊兒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這事兒於成哥兒倒不是什麼大事,可是好孩子,你再好好想想,你一過去,你老爺這邊從此就多了個幫手,你女婿從前又是成哥兒的學正,將來兩家走得近,咱們又成了親戚。最好的一樁,我都替你問過啦,你過去,是做正室呢!可見李大人是真心喜歡你,再沒有比這更體面的了,你說呢?倘若這麼安排還不能遂了我兒的心,那太太我可再不能嘍!」太太這麼說,已經是最軟的警告了,在這府裡待的日子長了,再沒有聽不出來這話弦外之音的了。

見如萱一副失魂落魄一言不發的樣子,喬氏又趁熱打鐵:「好姑娘,姨太太教你——你年紀是比那李大人略輕些,人又出落得這般美人兒樣子,自然不甘心,可過來人都知道,這漂亮臉蛋不能吃一輩子的,男人嘛,都是一樣,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所以啊,這人活一世,別的都還在其次,還是舒舒服服過日子要緊,你過去了,只記得一樣,抓住他們家的錢袋子,替他把家牢牢管住,出息了,再生個大胖兒子,哎喲!你人上人的位子算是坐住嘍!」喬氏說得入神,一轉身瞧見太太死死盯著自己,登時住了口,幸得算賬練就的腦子快,眼珠一轉又來話頭:「咱們太太便是出了名的賢能練達,把咱們姑娘調教得這麼出息,這道理自然是明白的了,呵呵……」到底還是描補不回來,不由得面如死灰一般。

太太還是看重如萱此去的用途,破天荒地和這麼個丫頭出身的談了一上午,直到快吃午飯了,才放她出來,臨了,還囑咐此事還要等些時日,讓如萱好生算計,再就是找個藉口說勿教眼饞肚薄的聽去生事,此事還只在幾個知情人中盤算方好。

一路上連通東府西園的廊橋如此長,長到分開了兩個世界,橋下一泓死水裡不時溢位的腥氣攪得人一陣陣噁心,有好幾回,頭暈目眩的如萱像要被無形的鬼手拉下去,可還是飄著,硬是把身子拖回到曉夢齋。

傍晚時分,成德帶著蔻兒從東府外書房一路蹦著回淥水園,蔻兒笑道:「這回主子真是痛快了,趕明兒再有不愛上的課,偷溜回來也沒人知道!」

「你少混說!別讓太太知道了,我哪有幾回是偷溜回來的?臭小子,敢是告我的黑狀了吧?」

「哪有!小的可不敢!我是說,呃,往後的日子就自由啦!」

「那是自然!你如萱姐姐知道了指不定怎麼樂呢!」

正說著,見如萱呆呆地立在廊下正喂鳥,竹籤兒把食撥出食碗都不知道。雖然抬著頭,卻仍能看出眼瞼腫脹得像桃一樣。

「你哭了?怎麼了?」

「沒,沒什麼……」

「還說沒有,眼睛都腫了。」成德伸出手來。

如萱正往一旁閃躲,一個表姑娘院裡的小丫頭來喚:「如萱姐姐,早飯後陳良家的來交前兒送出去裁剪的衣裳,可巧聽說姐姐被太太叫去了,便送到我們這裡來,請若薈姐姐過目,我們姑娘說,還是請姐姐看看,添些什麼花樣兒好。」

「額娘喚你了?什麼事?」

「能有什麼事,無非家長裡短的吩咐唄。」如萱深知成德的脾氣,生怕正如太太所言「生出什麼事來」,強忍著撒了個謊,又急急應聲去了。

「哎!那,你稍晚些要到淥水亭來!」成德急著喚道。

「做什麼?」如萱遠遠問道。

「甭問,橫豎有好事兒告訴你。」成德笑著眨眨眼睛,洋溢著滿面幸福。

沒有如萱的屋子格外悶,成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衣服解開了也沒人主動上來換,只好親自將落地紫檀衣架上早備下的家常衣服取下換了,正在這時,又有小丫頭進來回稟:「大爺,廚房著人來問晚飯擺在哪裡?」

成德一邊係扣子,低頭注意領釦是新換上的雙生花扣,一邊頭也不抬地笑著問道:「早起我點的玫瑰綠豆糕和荷葉粳米粥,問他們做了沒有?」

「做了,按大爺吩咐的,多些樣式,每樣少備些,他們還加了些雞絲拌菜和薺菜糰子,每樣一小碟,已在火上熘著了。」

「嗯,好,你如萱姐姐一時半刻也不會回來,我過東府去,叫他們把她愛吃的那兩樣先留著,剩下的揀些精緻的送到表姑娘那裡吧。」說完帶著蔻兒出曉夢齋往左手邊朝月門而來。

月門旁的女兒牆不高,把府園兩地一分為二,牆這邊沿牆根種著一人多高的兩行青皮竹,傍晚時分稍有微風吹過,就有沙沙的響動,因此牆裡人來人往也不引人注意,牆外則種著些喜陰的鵝掌柴。

成德二人剛走近,隱約聽見牆外有人言語,未覺訝異,仍往前走,聽出一人聲音正是管家安仁,另一女人正抱怨:「還有這事兒?若薈這個死丫頭,一定知道,哼,真是女大不中留,有事兒連她媽都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