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末的蟬鳴聲正惱得人心煩,小丫頭們閒得無事,都東歪西倒著打盹兒去了,如萱舉著團扇,低著頭一邊往東府後院來,一邊思忖著方才顏兒來傳話時神神秘秘的神情,不由心頭小鹿直跳。按說先前伺候太太時,自己年紀還小,只分管些梳妝傳話小事,卻從未出過什麼差池,從不勞太太親自動問的,如今被指派給大爺,又從東府裡搬出來這些日子了,要操心的事自然不少,可大事小情想得周到,府裡上下也沒有挑眼的,縱是年少的主子愛惜體恤些,惹人嫉妒,有人背地裡嚼舌,太太是明白人,又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怎麼會輕信不姑息呢?
「到底是什麼事兒?顏兒姐姐都打起啞迷了?竟說是領重陽節的用餉,還這麼早,這會兒提這個做什麼?定是扯謊。」心裡嘀咕著,已到了東府的東廂房前,新進府的姨娘一身嬌豔欲滴的粉嫩衣裳正趴在院當中的大瓷魚缸沿兒上逗魚兒,一隻腳抬起左搖右晃,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見是個不熟的大丫頭,直起腰來笑眯眯地打招呼,一點兒也不見主子的架勢。
「姐姐是哪屋裡頭的?來做什麼?」
如萱不喜背地裡指摘人,聽旁人私下嫌棄這位出身低的主子時從不應聲,現在見這情景,更是打心眼兒裡可憐這個呆姑娘,卻也和和氣氣回話:「回主子話,奴才是西邊園子裡的丫頭,是太太方才傳,說有話吩咐,才過來的。」
柳絮兒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髮,笑道:「你是說那個園子嗎?那邊可好玩兒嗎?我來了沒幾日,不知是哪跟哪兒,沒事兒姐姐帶我轉轉可好麼?我在這裡可悶了。」柳絮兒靠著魚缸,又晃著靈巧的小腳,沒一刻安靜。
如萱笑著點點頭,心下想著,表姑娘是個不喜熱鬧不惹是非的主兒,若薈是表姑娘支應著,不得閒,不然,這柳姑娘真和若薈那丫頭湊在一起是一對兒了。
二
正想著,顏兒在正房裡挑簾出來,喚道:「萱丫頭!怎麼還不進來?太太等急了,你還瞧!」如萱忙邁步上了臺階,擦肩而過的當口,顏兒輕輕捏了捏她的胳膊,皺著眉朝東使了個眼色,如萱點點頭,移步正房,在正廳的珠簾前告進。
太太素日里念起經來總是慈眉善目的,今日彷彿有了什麼喜事,更是笑意盈盈,親手打起簾子,搭手拉了如萱進了正廳,倒叫如萱更摸不著頭腦了,支支吾吾不作聲。
「怎麼?不在我跟前兒,生分了?還沒等跟你說是什麼事兒,就先小家子氣起來了?」
「奴才知道是來領東西的,回了命便去,不敢在太太跟前多嘴舌。」
太太戳了一指顏兒,笑罵道:「小蹄子編故事也不編得像樣些,還跟這兒礙事兒。」
顏兒素來駑鈍,太太囑咐不教說得詳細,自然要自己編個藉口,這會兒被當面戳穿,也不好意思,可這丫頭另有個聰明勁兒,就是會看眼色,太太只擺擺手,她就知道該出去了:「是,奴才也不知太太使喚她是什麼緣故,只胡亂猜一氣罷了,太太再有吩咐,奴才定要問仔細的。」
「這會兒也沒什麼了,我們且聊正事兒呢,你先去吧,你沒聽見?外頭的不是閒得很麼,你去支應吧。」太太朝東廂房瞥了一眼。
「是。」顏兒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如萱一眼,慢騰騰轉身出去了。剛蹭下臺階,忽聽身後傳出了一聲碎響,下意識往回走,又止了步,輕嘆一聲,一步一停地不知往哪兒去。
三
月已初上,暮色如畫,金燦燦的餘暉灑在淥水園靜靜的湖水上,湖畔的芰荷輕輕掉落下一片,如萱坐在迴廊上發呆,心情彷彿那被遺忘在水面上的花瓣,獨自划著憂傷的漣漪。猛聽見成德和張純修搭肩說笑著出了書樓,忙起身往回走,卻還是被眼尖的成德喚住了。
「如萱,哪裡去?」成德柔聲喚道。
如萱卻已轉過了迴廊的另一頭,不知是否聽見,仍徑自走去,只是方才倚著廊柱工夫久了,髮髻有些松,步子走得急,斜插的玉釵「叮噹」一聲落在青石磚地上,斷成了兩截。如萱忙俯身拾起,像是故意不回頭看,攥著斷釵低頭匆匆奔曉夢齋而去。
「唉?!」
成德欲喚又被張純修止住:「像是有事?你先去,我回了,明兒曹先生他們那兒還有別的遠客去會,我是不能去了,你呢?」
「嗯,借這個緣故再偷閒兩日,我再送送你。」成德一邊仍瞧著如萱的背影,一邊攬張純修出迴廊往園門來。
張純修早知成德在那丫頭身上的心思,自己的心事卻一向藏得嚴密,這會兒禁不住也露出破綻:「西山遊玩那次,不算盡興,等閒了,咱們也邀幾位同學,在家裡起個雅集,成德你再領她們來吧,人多熱鬧,你看今兒?」
「她們?」成德一愣,明白張純修的心思,故意不點破:「見陽兄自謙說不善詩詞的,怎麼也好起這個來?」
「說是賞畫玩景,不行嗎?」張純修仍小心地試探:「呃,據蔻兒說,你們表姑娘快進宮了?從沒見過,是什麼樣的排場?」
「哈哈哈!」成德終於繃不住大笑出來,「你呀!有話為什麼不早說呢?當我看不出來?我早就猜著啦!若薈?」
張純修一時語結:「唉,成德,我不是,不是……」
成德收起笑意:「見陽兄!你雙親早逝,祖母年事又高,自己的事,只能自己作主,若是有意,也當早做打算,晚了,她是定要隨表姑姑去的……不過,若留下她,讓表姑姑孤身一人在宮裡,也未免太可憐了,額娘也必定不肯的,這事,難辦了。」
「正是如此呢。她不一樣,是你們府上的人,凡事還要府上定奪,況且,我也不知若薈姑娘的意思,並不是我沒氣魄認下此事,實在是,只我自己自作多情罷了,又無門路調節,異想天開而已。」
「唉,緣分天註定,豈是人力所能強求?你我是一樣的。」
「成德是在說風涼話吧,我與你哪裡能比呢?你們是心有靈犀,你又是名門貴胄,前途無量;我則不同,即使得了美人歸,我可有什麼許她呢?一介書生,無功無名,總不能委屈了她。」
「見陽兄若是這樣想,可就辱沒她了,若薈那丫頭和那些世俗女子怎能一樣呢?況且秋闈在即,憑你的才學,功名不是唾手可得?倒是如萱是個猜不透的。」
「怎麼?」
「她心思向來細密得很,問到要緊的,十回倒有八九回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讓我也不好多問。」
「有情人能朝夕相伴,已是幸事了,夫復何求呢?」
「正是呢。我這個家,人在外面看來,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內中的寂寞,怕是如你我之交也無從瞭解了。幸好有她,也算是個能說上話的體己人。」
「怎麼這麼說呢?令尊是詩書通達的賢人,滿漢兩家的文史學問大家……」
正說著,東府內院裡傳出一陣絲竹笙管之聲。
「這裡哪來的小戲?府裡怎麼這個時辰還有熱鬧?果真是烈火烹油了。」
「呃,不會吧?這裡臨街,許是誰家娶親呢!」成德尷尬地敷衍過去了。
四
曉夢齋裡,小丫頭們忙著安置灑鞋、漱盂等物,床鋪已歸置好,來回人裡,獨不見如萱,成德也不忙著解衣,索性俯案提筆,信手寫道: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釵心只鳳翹。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情,轉過迴廊叩玉釵。」
寫好了自己正賞玩,見如萱墊著帕子端著盆涼水進來,放在成德床榻邊,水是剛從深井裡打出來的,撣在地上,不一會兒便滿室生涼。安置好了,便湊過來瞧,成德隨手開啟扇子將字蓋住,笑著站起身。
「今兒一去沒空手回來,你看看這個。」成德將秋水軒中孫承澤老人所贈的宋代崔白的《蘆雁圖》拿出來,上面題著孫老先生的詩:「白露蒼蒼已結霜,蒹葭深處獨徜徉。羽毛無損性情適,不羨高岡有鳳凰。」
「嗯,我雖不通,可也覺得這詩題得果真是好,‘不羨高岡有鳳凰’。」如萱把帕子遞給成德,細細地品著,痴痴不語。
成德笑道:「你只看到這個,卻沒見別的,如這裡含的‘白露’‘蒹葭’?」
「哦,是了,爺先前教過的,《詩經·秦風》?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便是用了典了?這樣看來,就更是好詩了?可是,連我也知道的,不是司空見慣的,俗氣了麼?」
成德笑著,從案上的漆盒裡拿出塊薄荷浸的佛手塞到如萱口裡:「詩詞曲賦,用典本是平常,只是不在生僻與否,若是立意高遠,視野新鮮,縱是撿些司空見慣的典故,也覺不落俗套;倘若是滿紙空談,便是引經據典,旁徵博引,也有牽強不達之感了。」
如萱咬了銜在嘴裡,卻皺眉道:「嗯,好涼,倒是比聽你高談闊論的更來精神了,爺也別在我這兒費口舌了,趕緊安置吧。」
「唉!你別急啊,我還有課業沒完呢!你精神了,更好,來,替我磨墨吧。」成德說著,拽過一把椅子讓給如萱。
如萱笑著,手裡的墨杵細細研開。他盯著她看時,她頭也不抬,他低頭寫字了,她卻偷偷抬眼看他。更漏一回回唱過,如萱耳邊響的卻是太太的話……
五
喬姨娘默默站在太太身後,給太太揉著肩,等著太太先開腔。
「好孩子,我聽說了,近來你主子舞文弄墨的事兒,你都是跟著的,可把我歡喜得跟什麼似的。這幾年,你不在我跟前,卻樣樣都不用我操心,我是滿意的,就因為你是個有分寸識大體的,我才不捨得讓你跟著蕙丫頭去,你可明白我的心思?」
「奴才蒙主子抬舉,侍奉左右是難得的福分,主子信任,奴才再無不奉命的理兒。」
「嗯,這麼想是最好。多少回成德在我面前誇你,抬舉你,我也知道該賞你的,可偏偏不知該賞些什麼,今兒喚了你來,就是說這個,要是讓你自個兒說,你想要什麼呢?」太太明擺著言不由衷。
「奴才不敢。太太是有話吩咐,奴才仔細聽著,不敢有所求。」
「越說越明理了。那我也不和你廢話了。你們都是老人兒了,我的脾氣秉性你們自然知道,賞罰功過,凡事說得出個理的,在我這兒就得通!你服侍主子體貼溫順,主子們心知肚明,做得好嘛,賞個名分也是應該的……」
太太還沒說完,如萱撲通一聲跪倒,正聲道:「太太!丫頭不知太太何出此言,丫頭只知道自打少小不更事進了府,就知自己是府裡的人,只做該做的,從未動過不該動的心思,請主子明察!」
「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我也知道你這蹄子嘴上說軟話,其實心高得很,眼看著你從小長到大,太太也不會委屈你,只是你長大了,會不會記得我這份情就不一定嘍!」
「奴才實在不明白太太的意思。」如萱有些慌了。
喬姨娘終於找了個當口,媚笑著接話道:「就別一口一個奴才的啦,既然說了不委屈你,就索性賞你個好體面:前兒姨太太我帶回來的道姑給太太算命,偏說太太是命裡再須有個女兒的,可巧闔府裡數你最知高低,又比她們都有身份,乾脆,認你做乾女兒,賞你個姑娘做,你說可好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