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若即若離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這也沒什麼想不到的啊?咱們那位新姨太太不就是人家送的,如今還個禮也不足為奇。再說送個不打緊的人過去,白交個前途大好的主兒,哪有不做的?」安仁咂嘴道。

見大爺聽得納悶兒,蔻兒意欲過門外盤問,成德擺手止住了,又聽那女人道:「唉,怎麼這好事兒就輪不上我們若薈?」

「別不知足了,你們娘兒們在我這兒可是沒少得好處,還不足興?」安仁淫笑的口氣讓成德還未用晚膳已經覺得噁心,沒想到那老女人還有更浪的腔調:「老東西!少沒正經,別蹬鼻子上臉!佔老孃便宜還佔上癮了?」

成德恨聲向蔻兒道:「這園子,我不早早離開還等什麼?」

「爺甭讓這起髒心爛肺的話汙了耳朵,走,咱們從書樓後面繞過去就是了。」說著,蔻兒攬著成德走開。

「可憐若薈那丫頭,攤上這麼個娘,再加上她那不爭氣的哥哥,隨表姑姑進宮還是好的,若額娘不給她找個好歸宿,怕她這輩子都要毀在她娘手裡了。」成德憤憤道。

月華如水,夜色微涼,夏末秋初的晚上,迴廊下已經開始乾枯的草葉上凝結著溼氣,踩上去,窸窣作響。如萱輕提著碎花羅裙,小心翼翼走在迴廊下,身後的紗窗裡,丫頭們的燈還亮著,唯恐被人聽到,如萱便索性脫掉鞋襪,一手提繡鞋一手挽裙襬,應成德前番之邀,前來赴約。淥水亭夾在前後延伸的迴廊之間,站在亭中一眼只能望到鱗次櫛比的環臂粗的廊柱,不見有人,如萱又慌慌張張地將鞋穿好。

廊外海棠樹下早已候著的成德偏偷偷看到了正手忙腳亂的如萱,剛要揚聲喚,又生怕夜寂更深嚇壞了她,躡手躡腳往樹後蹭了蹭,輕輕搖了搖樹梢,如萱身後,立刻響起一陣秋水般的浪,還有星星點點的露水抖落在頭上。

如萱轉過身,見成德正笑著看她,伸出一指到唇邊,一手扶著亭欄,全身騰起來,「噌」地一個箭步躍進亭子裡,不聞一絲響動。

「早讓我看到你這樣子,準寫出好句子打趣你!」成德側俯著身子,仍笑笑地看著如萱。

「你還有什麼可饒舌的?」

「唉,你不曉得,外頭先生們看我的句子,都說我是年輕公子的手筆,只記敘些花前月下的小兒女情懷,我也明白,那些先生不是仕途坎坷、懷才不遇,就是仍舊心繫前明往事,久久不能釋懷,文由心生,我自然是說不出那樣厚重話來,只是他們哪裡知道,一輩子住在這府園裡,縱有些宏圖大志,怕也消磨怠盡了。」成德俯下身,幫如萱把另一隻鞋穿上。

如萱卻麻利地一蹬,站起身,扶了扶額前的碎髮,笑道:「那你也飛不出這園子去。」

「哎?我正是有個好訊息告訴你呢!」成德喜上眉梢:「我從秋水軒回來,去回阿瑪,說起與士子們雅集的事來,阿瑪說:‘你也大了,再只於那小園子裡會客,讓人看了總不像,日後留心,擇個好地方,再建一處園子吧,也不難。’你說,可是好訊息不是?」

「你要搬出去了?」如萱又喜又憂,自己的難事一時不能啟口,一則怕成德生事,二則自己也正沒個主意,見他正在興頭,又不知自己該不該開口了。

「其實即便阿瑪不提,我也早就有這個主意,早晚是要出去的,地方也有心儀的,就是上回,咱們去玉泉山見陽兄家裡時,你不是也說喜歡那兒嗎?」

「我以為大爺要往哪裡去,原來是這樣。換了我,想飛就索性遠遠兒的,去那常人尋不見的新鮮地方,才是好呢!」如萱半回話,半自語。

「我知道,你還想家。還記得你說起過,小時候離開家時依稀記得故鄉的樣子,黑的瓦,黑的船,船上人的黑帽子,你知道嗎?那是江南!今日座中的先生裡,就有幾位是那裡走出來的,他們講起那裡的名山秀水,人文風俗,我也惦記起來!不急,等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了,我便帶你去尋。」成德握著如萱的手,興頭一下子燒起來。

如萱搖搖頭,眼裡不由泛起晶瑩的淚光:「我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怎麼不能?你要等我,」成德的話像溫柔的香風熨帖著如萱的心,「你不說,我也不便問,也不知你是受了什麼委屈沒處訴苦。唉,我不在家裡時,你定是愈發難了,你不把這裡當家,我也一樣覺得受束縛,縱是有說不開的,其實你我是一種人。」

「我們怎麼能跟當爺的一樣?」如萱呆呆地放下被成德抬起的手。

成德急了:「怎麼不呢?比如我就知道你也像我,喜歡這亭子,喜歡它叫淥水亭,‘淥水澹澹,芰荷田田’,若說都能放下倒還是假的,這裡的景緻就斷斷放不下,不如,咱們就依這個樣兒,再建一處,還叫這個名字?」見如萱仍面有戚色,成德又軟語道:「你要等我!」

如萱扭過頭來,淚眼婆娑不住地點頭應道:「嗯,是啊,我當然要等,我要等的!」說著,眼淚再也止不住,嚶嚶地哭出來。

成德見她這樣,再也坐不住了,欠身站起又單膝蹲下,輕輕撫摸如萱的臉頰:「怎麼就這樣了呢?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說話間,自己也急得漲紅了臉。

如萱的心事哪是一兩句便能說清的,衝動時,也想將自己的窘困處境說與成德聽,偌大的府地,也只有眼前人能為自己撐起天了,可此時,看著快樂的成德,實在不忍心將其從幸福的夢中喚醒,更怕耽誤了他的大好前程,只好將無限遺憾和心意深深埋在心底:「又怎麼樣了呢?不過是光著腳走石子路,硌得腳心疼罷了,爺不許取笑我。」

到底是爺們兒家,縱是動了情,也還是粗心的,成德信以為真,心疼著如萱的腳,纖長的手指剛一觸到如萱如嫩藕般的腳踝,如萱就怯怯地輕輕一抖。

如萱抬起頭,卻不敢正視成德的眼睛,又向下低頭,卻瞧見成德項下,自己前日剛結好的雙生花結,隨著成德喉結遊動正微微地顫,如萱不敢再看,頭放得更低了,成德卻抬手輕輕托住她的頜,終於看清了她的眼。成德也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卻不願收回,反湊上去,用雙唇小心翼翼地拭去如萱的眼淚。

曉夢齋裡的燈熄了,月色更亮了,彷彿融融的月光就只為照亮一對璧人的心。

整個秋天,沒有成德的淥水園,一片蕭條,後湖裡幾個老嬤嬤懶散地收拾殘荷,再不打理,眼見湖水就要冰封了。曉夢齋外間屋的書案上,還像往常一樣整理得一絲不苟,只是已經很久不聞墨香。不用圍著主人伺候,丫頭們都清閒得很,卻也喧鬧不起來了,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做女紅——她們羨慕如萱姐姐的心靈手巧,如萱卻出奇,再沒撥弄過針線,一有空就呆坐在書案前,摩挲翻看著寫好的稿子,也不出聲,只是越到後來可寫的越少,最後,只停在了「白櫻桃,生京師西山中,微酸,不及朱櫻之甘碩」一句,如萱兀自猜想著那些新奇小果子的樣子,眼裡滿是希冀和哀傷。

深秋的風像刀子一樣鋒利,夾在宮牆狹窄的夾道間,更變成了一陣陣咆哮。成德跨在馬上催馬催得急,斗篷都被鼓起來,蔻兒也不住地加鞭,勸道:「大爺不用這麼急,表姑孃的轎子不是從集秀門走嗎,那還得過福寧街呢,咱們在街口等就來得及!」

一語不發的成德將韁繩拉得更緊了。

後街口上,一紅一藍兩頂四抬軟轎緩緩走進了成德二人的視野。迎面是管家安仁坐在馬上引路,安管家的兩三個侍從都小跑著跟在後面,若薈從紅頂轎裡探出頭來,正和轎外淚眼婆娑的媽話別。

「你這一去,算是把媽撇得乾乾淨淨了,日後還能承望誰?」

「媽,快別這樣兒吧,主子都不耐煩了,反正我早晚是要去的,有我哥在,他孝順您老人家是一樣的。」

「還說你哥,他什麼樣兒你還不知道?除了活死人一樣,再別指望他什麼,娘就指望你了,去了別隻顧著自個兒,也想想外頭的媽和你哥哥,好好伺候著,出息了,別忘了幫襯家裡頭!」

「媽!」

「主子賞什麼像樣的東西啦,有了些體己啦,你就託著曹大爺來回聯絡著,你們處得好,他不會不幫,啊!」

「媽!」若薈急了,一把推開張婆子,放下簾坐回轎裡,小嘴撅得好高,淚珠撲簌簌滾下來。

表姑娘又在轎裡安慰道:「張媽媽不必傷感,此一去,一則是主上的恩惠,斷斷不會虧了咱們姑娘,二則這也是成命,安管家?」

安仁忙回頭支應。

「走吧。」一行人又緩緩走上來。

「媽不能再往前送了,你自個兒好好的!」若薈媽遠遠喊著,已是泣不成聲。

成德自顧自嘆道:「臨了才說了句動人心的話,表姑姑、若薈啊,此一去真個是聽天由命了。」

「過來了!」蔻兒叫道,見送行的隊伍已靠近,成德趕緊收起愁容,佯笑著迎上前去。

聽見成德在轎前下馬,向表姑娘告別的聲音,若薈霍地打起轎簾,怔怔望著成德,卻說不出話,表姑娘在轎裡狠命拉了她一把,才木木地坐了回去。

「成德到底回來了,原想不驚動的。謝謝你前來送我,今後都要善自珍重呢,納蘭家你是頂樑柱,我在宮裡……」表姑娘哽咽了一下,手挑著轎簾放下一些,擋了一下臉,又接道:「等著咱們哥兒金榜題名的喜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