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眼前程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唉,」明珠尷尬地嘆口氣,「說你小子不知日子艱難,還真不是胡謅啊,到頭來,還是坐享其成。」

「兒子願投筆從戎,為阿瑪分憂。」成德一刻也沒有遲疑,雙手又交回銀票。只說是討好阿瑪,哄其開心,卻也不盡然——家教嚴謹的明府,實在是關不住這個不安分的公子哥,加之眼下又成了一片傷心地,怎會不時時想著遠走高飛?

「呵呵,讓你額娘知道,怎會放心?你還小,你若真心好強,明年的順天鄉試有你大展身手的機會,也不可輕視的。」

「阿瑪竟擔心這個?小看兒子啦!」成德輕蔑的神情確實讓明珠更放心了。

一陣熱鬧的鞭炮聲響過,明府裡迎接進來各級官紳的賀禮——正月剛過,明珠大人大公子中舉的喜訊不脛而走,京城裡凡有銜有頂的,無不攜妻帶女前來道賀,借過府看戲拜謁之機相看這聲名遠揚才貌雙全的翩翩佳公子。

東府的戲樓裡。戲臺上熱鬧非凡,戲臺周圍,座無虛席,兩邊樓上東樓坐著成德與同窗們,雖年紀略有大小,卻都是無話不談的同科之誼,如曹寅、徐倬及張純修等;西邊則是明珠的下僚們,正面樓上坐的是明珠及各方的貴客,如原為刑部尚書、剛調至禮部的梁清標,光祿大夫頗爾普,最讓明珠臉上增光的,是皇兄、朝中每議戰事都力主強硬的裕親王福全竟然也在座中,按理,京中的親王貝子們與在朝大臣的交往是時時受人指摘的,今日也為小兒進學的小事前來,足見對明珠的倚重;太太則引領各府女眷們在正面樓下的暖閣裡落座。幾邊廂客氣的,讚歎的,豔羨的,嘻笑談講,也分不清哪裡是臺上,哪裡是臺下。

成德這一桌都是學子,多少沉靜些,卻也有說有笑。

「哎?怎麼不見進考場前與咱們鬥嘴的那個人?」成德想起什麼來,信口問道。

「成大哥說誰?那個窮書生嗎?」曹寅也想起來,「叫馬雲翎的,是沒見,」曹寅扭身向旁的不知曉的同窗解釋,「嘿,那小子,真哏兒嘿,俏皮嗑幾大車,牛皮吹上天都不眨眼,還硌澀得很,不準人說一句跟他出身有半點關係的話,稍微一提‘鄉風淳樸’之類不打緊的話,你們猜他怎麼著?」曹寅學著那人的口氣,「‘鄉民自有傲骨!’哈哈……誰說他啦?真是毛病多,這種人咱都得躲著走,大哥哥卻問他?」

「哦,是他啊,我記得,他落第了,心裡自然不自在,這種場合能來嗎?進京的盤纏都是借的,拿什麼做賀禮?更不能來了。」張純修替那人解釋。

「啊?他還能落第?!哈哈哈,真真是老天不開眼哪,哈哈……」趕考那日,那人是著實讓曹寅討厭得可以,此時正好幸災樂禍起來。

「唉!子清,何必如此,他出身寒微,又有幾分骨氣,難免酸腐不近人情,咱們何苦背地裡笑話呢!」成德嗔怪曹寅太過刻薄了。

「好好好,不能背地議論,等下回見,我當面笑話他,哈哈哈……」眾人也被曹寅逗得樂起來。

座中曹寅年紀最小,宮中行走常謹小慎微,行動說話頗與年紀不相稱,出得宮來,成德面前,便仍做回小弟,上來勁頭時撒潑使性子成德也拿他無法,只剩搖頭了。

「見陽兄!你看,那不是咱們正義堂的學正嗎?」正說話間,成德無意瞥見了坐在對面樓上一身頂戴花翎的李成鳳,正坐在明珠下手處的一桌上。

「李學正?」張純修順著成德的手指看過去,「嗯,正是他,他不是早升了官,都到戶部任侍郎了,聽說還是令尊向索相舉薦的呢,你不知道?」

成德沉默了半晌,忽喚蔻兒:「請你顏兒姐姐往暖閣裡送茶去,我這就下去。」忙向樓下女眷處去。

暖閣裡,各家女子正喧鬧不休,太太見兒子下來,樂得合不攏嘴,忙鬆開懷裡正摟著的一個明眸皓齒的俊俏格格,拉了成德向各女賓介紹,成德一一見過,卻根本不走心,眼神一直在人群中找尋,所有已婚的女眷都急急上前來受禮,年輕的則躲在長輩身後偷偷看,成德找遍,卻失望而歸。

「蔻兒!你去打聽著,你如萱姐姐在李成鳳家裡是怎麼個情形?快去!」一齣暖閣,成德便急命。

「這?」蔻兒遲疑起來,「爺,如萱姐姐現在人家家裡,慢說不好問,就算問出來了,咱們能怎樣?」

「壞良心的狗奴才,都忘了你如萱姐姐的好了?如今她是死是活還不知道,你就能不聞不問了?」

「這,唉,也是,那奴才這就去!」蔻兒一溜煙跑了。

成德口中喃喃:「如萱……」

玉泉山腳下,一座新近落成的庭院迎來了第一批客人。成德為請這些自己眼中的貴客,親自下了帖子邀請,見其文采之飛揚,盛情之難卻,原本有些清高的漢族文人也無不欣然前來,一來為欣賞成德文中「蛟潭霧盡,晴分太液池光;鶴渚秋清,翠寫景山峰色」的美景,二來更為親近這位禮賢下士的滿清貴胄。

成德早在茅亭中遠眺,見來人已近,便遠遠地迎出來:「今日幾位肯賞光前來,‘江南三布衣’,竟聚齊了兩位!真令寒舍蓬蓽增輝啊,在下特備茶酒,另起詩會供諸位行樂,請!」一行人由張純修引領著,與成德一見如故,攬肩搭背往園中來。

眾人或有親自赴過秋水軒雅集的,或有未曾親臨卻早有耳聞的,落座後便以當時「金縷曲」的險韻題又填了一回詞,各人文風不同,心境有別,筆下生風,片刻成文,眾人便以文識友,又樂了一回才靜靜地敘起閒話來。

「納蘭公子供職禮部,」姜辰英揚起嘴角,「不過只是做些應景的詩文罷了,沒有太大的作為。公子能甘心嗎?」

「慢說只做應景詩文,便是大權在握又能怎樣?我生性不願受拘束,與其只為應景娛人,倒不如退而延修經史,潛心學問,既不與旁人相干,又可以文史留名,不是修身立命的正途?縱是手癢時,填詞作曲自得其樂也就是了。」

眾人看向成德,一時語塞。此時座中的嚴孫友是個清心寡慾的,雖與成德是忘年之交,其心卻和成德的心更近一分,那姜辰英卻不然,今日前來拜會,原心存結交入仕之意的,聽成德這番似是悟道的話難免不解,卻只是暗自沉吟。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啊……」只有坐在角落裡的馬雲翎重重嘆了一口氣,自從在考場,與成德幾個同科友人抒發了此舉必中的豪情後,就再沒見他如先前那般得意,年紀輕輕,那神態卻像比成德蒼老了許多。

「雲翎兄,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你我前程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此番回鄉,只管專心用功,來年再試,沒有不中的理。」成德其實早就想找個機會勸慰這位志高命悖的年輕才子。

「呵呵,在下哪比納蘭公子衣食無憂呢,我……唉!」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正是這類文人的通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成德笑著命人遞上早備好的盤纏:「雲翎兄莫要嫌棄,我早就為你備下了,只怕你今日不來,還要著人給你送到店裡呢,雲翎兄要給我這個面子,你我既是同科,能於為難處施以援手,是我之幸!」

忽有蔻兒來報:「大爺!如萱姐姐有信兒了!」

「老爺你怎麼能這樣?!」李成鳳家的小書房裡,如萱進李府從沒用這麼大聲音說過話。

「我怎麼樣?我這就算不錯了,只參他收受賄賂,還沒列別的呢!哼!唉?你怎麼管起我的事兒了?去去,誰許你進來的?」翻著摺子的李成鳳,拇指上套著碩大的翠玉扳指顯得有些笨拙。

「老爺!」如萱一把按住寫到一半的摺子,「老爺,你要三思!畢竟他也曾有恩於你啊!」

李成鳳:「屁恩!他是你舊主子,你就向著他?如今你主子是我!牆倒眾人推!他如今眼瞅著就不得勢了,朝廷裡真出個大事兒,他一個人能擔得住?再跟他走得近,鬧不好,哪天被他連累了都說不定!我不躲遠點兒,還等著惹禍上身啊?」

如萱頓時憂心忡忡地問:「出什麼大事兒?你告他受賄還嫌不夠?他受賄不也有你的一份兒嗎?我們家老爺到底有多大罪過?你定要他降級不成?」

「降級?哼哼,我參他,不過是給主上看,好歹真出了事兒,我清白,我是受迫於他的淫威!他那些事兒,哪一樣坐實了不夠滅門的?」李成鳳算計著如何自保,還沒顧得上趕如萱出去。

「滅門?!怎麼回事?老爺,我們老爺怎麼也是當朝一品,你站在他那邊,不會少了你的好處,何苦和他有爭執呢?怎麼著也得給自己一個退身步啊!」如萱太想知道事情的底細了。

「他媽的一品大員在人家平西王面前不過是個屁!他在朝上議人家,要駁人家的勢,你當人家是瞎子是聾子?他一翹尾巴,人家大老遠的就知道他屙什麼屎,連那小皇上都得敬著那些封疆大吏們,人家一擰眉毛,太皇太后都得跟著賠笑臉兒,等著吧,等今兒朝上的話傳到雲南去,看他明珠還能得意幾天?他捅的婁子怎麼補,哼。」

如萱:「要是你這親手提拔起來的都不幫襯,誰還能替他分擔呢?」

李成鳳:「誰替他擔?哼,誰愛擔誰擔,我告訴你,你別給個棒槌就當真啊,還真當自個兒是個正牌小姐哪?這麼向著那府裡。你也少往那府裡貼金啊,我能起來是靠我自己!這兩年我升得快,朝裡言三語四的沒少戳我的脊樑骨,說我是靠了後臺,哼,這回可得讓他們看看我的本事。對了,以後給我離那府裡遠著點兒啊,也不許跟人提起自個兒的來歷,聽見沒有?」李成鳳見如萱愣著不出聲,舉起手中的筆,使筆頭朝如萱右邊肋骨狠狠戳了一下子,「我說你聽見沒有?!」疼得如萱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止不住滾下來,昨天的踢傷還沒好,這又一下子真是要了命。

「少跟這兒哼唧,去後廚做飯去!不下蛋的雞……」

「顏兒,快出來,太太叫呢!」頎兒急急來曉夢齋喚,「說是大爺在外頭置宅子的事讓太太知道了,正發火兒呢,要問你,你自個兒掂量著回啊。」

東府裡,太太指著顏兒,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一通數落:「我自然料到你不知道他在外頭的事,我在家裡,一個錢掰成瓣兒地算計,你們爺們兒以為這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敗家哪?!我還當你是個好的,放在他屋裡頭好歹規勸著些,誰知也是個木頭!你到底能抓住他多少,啊?」

一番話說得顏兒無地自容,自從調她到曉夢齋,成德待她倒還不如先前太太跟前來得親近,除了如萱一個話題,兩人再沒說過別的,稍微體貼一點兒,不是嫌話多聒噪,就是說不勞費心,她能抓住他多少?只是今日太太的一頓罵,讓顏兒喜出望外了——這些話哪裡是在訓奴才?分明是說給自家人聽的,倒不如把自己盡知的都交代了,太太是大爺的親孃,自然不會誤了他,想到此,顏兒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把從蔻兒口中得知的,成德如何在外會白身文人,又如何出錢資助落第書生回鄉等事一一道來。

「大爺心裡的事,也不是我們做奴才的能知能通的,太太也不便每事每時都看著,依奴才看,不如,不如趁早給大爺把親事定下來,有個般配的,也許才能拴住他的心。」

「正是這個話有理,早先就說起過,竟混忘了,虧你又提起來,」太太恍然大悟一般,「這回要正經辦了。」太太的目光比男人更堅定。